第二百零六章 溜出墙缝的迷雾

翌日清晨，旅途第六天。

　　林恩和伊莉娅候在马车旁，等待商队集结。

　　因为身份定位的变化，他自然地将视线投向每一位成员。

　　但即便戴上“可疑”的眼镜去审视，每个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向导依旧守在队伍前列，护卫们各自归位。商人们催促着最后几件货物装车，冒险者们有的喧闹着推搡上车，有的裹紧兜帽默默钻进车厢。

　　一切正常。

　　半兽人小队作为护卫跟车前进，货车的车厢宽敞不少，还坐着八九个冒险者。

　　莫格兰将行囊丢进林恩的车厢，冲他翘了翘胡须，一副“放心交给我吧”的模样。

　　林恩看着矮人走向货车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散播情报的工作，只能交给莫格兰了，希望他别用力过猛。

　　二十分钟后，商队集结完毕，林恩和伊莉娅返回车厢。

　　经过五天的行程，他们已经进入奥瑟兰王国的南部地区。

　　不同于前几日一望无际的麦田，窗外开始有了起伏，树林、小河、拱桥，风景不断变换。

　　林恩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向对侧的伊莉娅。

　　她跪坐在车座上，双眸稍稍出神，透过车窗望向外面。

　　鸟雀掠过树梢，啼鸣婉转清脆，精灵的银发被微风轻轻拂起。

　　天气在渐渐变暖。

　　林恩靠向车壁，握着盛水的银杯，反复推敲是否有遗漏的细节。

　　时间在马车的摇晃中悄然流逝。

　　午后，太阳高悬。

　　商队在靠近林荫的商道旁停下，进行短暂休整。

　　林恩照例下车透气，伊莉娅则留在车厢内看护行囊。

　　他伸了个懒腰，往树荫下走了几步，呼吸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护卫的人数减少后，争执也再没有出现。

　　两名护卫远远避开后队，猎狐犬们在福克斯的带领下，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不少冒险者跳下车厢，嗓音比往常高亢几分，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行程即将过半，离南方越来越近，意味着离金币也越近。

　　林恩的余光里，几道视线正投向他，伴随着压低的私语。

　　看来莫格兰已经在车厢中，把他们改变计划的消息散播出去。

　　对于这种担起责任又抛下队伍的行为，哪怕不清楚原因，也总有人要嘴碎上两句。

　　不过，这只能覆盖商队的一部分。

　　如果对方曾伪装成修士，那现在也可能是一名商人，甚至护卫或向导。

　　而他们和冒险者之间，交流并不多。

　　林恩看向车队最前列，向导正坐在树荫下，摊开着那卷地图。

　　他接着迈步走过去。

　　“日安，向导先生。”

　　听到招呼声，向导抬头看见走来的林恩，额上挤出细密的褶皱。

　　“是文德瑞瓦大人！日安，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他连忙起身，将手中的地图卷起，礼貌回应道。

　　“趁着休整，和您沟通一下。”林恩的语气温和从容，“想了解一下接下来两天的详细行程。”

　　“嗯…”

　　向导稍稍犹豫，还是开口说道。

　　“今天我们会抵达莱斯特村，在那里驻留一晚。

　　明天我们会加快赶路的进程，大概中午经过佛特里斯要塞，离开奥瑟兰境内。晚上稍晚些时候，就能到达浅滩城，之后商队会休整一天。”

　　林恩摩挲着下巴。

　　这两天的提早出发，确实把耽误的时间追回来，商队也回到最初计划的行程。

　　“向导先生，我计划在浅滩城多留两天，我订下的那辆马车，可以和我一同留下吗？

　　当然，我会额外承担车夫的餐食费用，或者其他杂费。”

　　“您要离开商队！？”

　　向导不由得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措辞不当。

　　“我的意思是…您不跟我们一起出发？”

　　他甚至没有回答关于马车的问题。

　　林恩如今对商队太重要了。

　　他不仅解决了威特村的麻烦，还成功推动雇佣冒险者护卫的方案。

　　一路上，他不时和那几个冒险者沟通交流，碍于他的实力和身份，商队暂时也没出现货品丢失或其他意外。

　　但如果他不在…又离开秩序更加稳固的奥瑟兰，那帮冒险者还能不能保持本分？

　　这是个问题。

　　“我也对此感到遗憾。”

　　林恩刻意皱了皱眉，发出轻微的叹音。

　　“但突然记起在浅滩城有些私事，需要亲自处理。”

　　“实在抱歉…虽然当初是您向商队独立雇佣，但马车归商队所有，必须随商队一同出发。”

　　向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顿了顿，又补充道。

　　“或者您看，能不能稍快处理您的私事？我可以让商队…多等您半天时间。”

　　林恩眼眸一亮。

　　“为我一个人？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而且商人那边，也亟需尽快抵达吧。”

　　“不会的。”向导摇摇头，“您帮我们解决掉大麻烦，商人代表那边，我会去沟通，我想…他们应该会同意。”

　　将话题引向商人，这个消息也会自然地流过去。

　　林恩稍作沉思，看向满脸殷盼的向导。

　　“这样吧，我们明晚抵达浅滩城，后天晚上，我会告知您进度。实在赶不上的话，我也不愿意耽误大家的行程。”

　　“好的，文德瑞瓦大人，那…愿您一切顺利。”

　　“好，我们都是。”

　　虽然只是将问题延后，向导的神色还是安稳了些。

　　简单道别后，林恩返回车厢。

　　他看向伊莉娅，精灵回望他，眨了眨眼。

　　林恩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商队重新开始前行，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缓缓倒退的树木，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接下来，就看这个消息如何发酵了。

　　……

　　深夜，莱斯特村。

　　旅人都已入睡。

　　两只猎狐犬趴在旅店外的马厩，鼻尖贴着地面，安静地守护着商队马匹。

　　忽然，它们同时抬起头，鼻翼剧烈翕动。

　　“汪、汪！”

　　两声短促的吠叫划破夜色，猎狐犬迅捷起身，冲向旅店侧面的墙壁。

　　一道淡蓝色的迷雾虚影，正缓缓穿过石墙的缝隙。

　　它们猛地顿住。

　　像是见到什么可怖的生物，两只猎狐犬低声呜咽，夹着尾巴逃开。

　　那团迷雾一直飘向村庄深处。

　　它穿过篱笆的缝隙，钻进狭窄的窗户，在一座石屋里的床铺边停留——一个熟睡的男孩身边。

　　它顿了顿，又继续向窗外飞去。

　　最终，钻进一间破旧的木屋。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老妇人正佝偻着背缝补织物。

　　她手中的针线穿梭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刻意拉长。

　　针尖刺进破布，扯出血色的细线，再刺进去，再扯出，布料上缝满密密麻麻的针脚。

　　那团迷雾缓缓退散。

　　身穿破旧斗篷的身影渐渐显形，兜帽依旧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莎格奶奶，那个施法者要离开商队。我需要你的帮助，去商队里代替‘我’。”

　　“他既然要离开，让他离开就好。”

　　老妇人没有抬眼看他，手中的针线缝成一团肉块。

　　“他身上一定有珍稀的魔法道具，我要将它们抢过来。”

　　斗篷男的声音像一头贪婪的凶兽。

　　老妇人终于停下手上动作。

　　“不要忘记你原本的目的，我不会再帮你，老实待在商队。”

　　她顿了顿，针尖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贪婪只会让你送命，那个术士…实力不弱。”

　　“咯、咯。”

　　黑暗中传来诡异的咬牙声响。

　　“只是孱弱的人类，比起我，他的魔法不值一提。”

　　斗篷男再次化为虚影，转眼流出屋缝，话语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即使没有你，我也能自己解决。”

　　破旧的木屋重归寂静。

　　莎格奶奶缓缓站起。

　　她的身体开始腐朽，指甲一寸寸变长，撕裂自己苍白的皮肤。

　　这个蠢货。

　　原本在路上，它吃掉那名修士，就害得自己不得不伪装进入商队。

　　现在又要因为贪婪，影响她的计划。

　　或许…该重新找一名合作伙伴了。

　　诡异的阴风刮进屋内，油灯陡然熄灭，彻底的黑暗随之到来。

　　“终究只是愚蠢的食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