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完美”的王国。

当双脚踏上罗布尼尔王国土地的那一刻。

　　码头上和煦的海风卷着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

　　饶是见惯了种种奇景的洛亚，也不得不承认，克洛克达尔情报里那句“风景绝美”，写得实在过于谦虚。

　　这并非风景。

　　这是一件被神明亲手雕琢、上色，而后放置于人间的艺术品。

　　街道由洁白的大理石铺就，一尘不染。

　　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圃，四季的鲜花在这里同时盛开。

　　街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衣着得体，布料考究。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彼此擦肩而过时会点头致意，声音轻柔，举止优雅。

　　这里听不到一点喧嚣，看不到一丝污渍。

　　没有贫穷，没有争吵，更没有罪恶。

　　整个王国，就像一个从童话绘本里抠出来的理想乡，完美到不真实。

　　洛亚与罗宾并肩走在街道上。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符合此地氛围的休闲服饰，看上去就像一对前来度假的富裕贵族夫妻。

　　“这里的空气，干净得让人想吐。”

　　洛亚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罗宾挽着他的手臂，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幸福”的笑脸。

　　“是呢，连一丝属于人类的‘杂味’都没有。”

　　贪婪、嫉妒、欲望、愤怒……那些构成“人性”的斑驳色彩，在这里被彻底漂白。

　　只剩下一片清澈见底，却毫无生命迹象的死水。

　　洛亚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街景，实则将一切异常都收入眼底。

　　他看到一个正在清扫街道的清洁工，对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扫帚划过地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当他们的视线即将与之交汇时，那清洁工会恰到好处地低下头，露出一个谦卑而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的嘴角弧度堪称完美，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看到几个正在追逐皮球的孩子，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感。

　　皮球滚到洛亚脚边。

　　一个女孩跑过来，仰起纯真的小脸：“大哥哥，可以把球还给我吗？”

　　她的笑容甜美，眼睛很大，却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灵动。

　　洛亚弯腰捡起球，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小手。

　　没有温度。

　　女孩接过球，再次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转身跑开，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罗宾不动声色地靠近洛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势力都无法渗透进来。”

　　洛亚点点头。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都会在瞬间被整个“乐队”所察觉。

　　你不需要去打探情报，因为你的一举一动，本身就在被所有人打探。

　　“我们被盯上了。”罗宾的声音依旧平静。

　　“从上岸的第一秒开始。”洛亚回应道。

　　他们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

　　身后不远处，卖花的妇人，看报的绅士，甚至是坐在长椅上打盹的老人，他们的注意力，都有一丝若有若无地牵引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程序化的监视。

　　就像无数个摄像头，将他们锁定。

　　“他们想做什么？等我们露出破绽吗？”罗宾问。

　　“不。”

　　洛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们在‘引导’我们。”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十字路口前。

　　左边的街道，通往繁华的商业区，那里有最顶级的餐厅和奢侈品店。

　　右边的街道，则通往艺术馆和歌剧院，充满了高雅的文化气息。

　　看似是自由的选择。

　　但洛亚敏锐地察觉到，右边街道上的人流，似乎比左边多了一丝。

　　街角一位拉着小提琴的艺人，琴声悠扬，恰好在他们驻足时，拉到了最引人入胜的段落，吸引着人的心神向那个方向倾斜。

　　就连风中花香的浓度，右边都似乎更胜一筹。

　　身后那些无形的“视线”，都在用这种方式，巧妙地将他们往右边那条路推。

　　仿佛在说：像你们这样有品味的客人，应该去欣赏艺术。

　　而不是去那些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原来如此。”罗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这座岛上马上要开展所谓的‘修学旅行’，竟然连一个CP组织的成员都找不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因为这座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CP。”

　　就在这时，洛亚的脚步停在了街道中央一个无比精致的公告栏前。

　　那是由黄金和象牙雕琢而成的边框，上面张贴着一张用最华丽的字体书写的“欢迎辞”。

　　欢迎辞的内容热情洋溢，赞美着罗布尼尔王国的艺术与和平，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宾客。

　　而在欢迎辞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标注着近期的王国活动。

　　“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圣地巡礼团’，为期三日的‘艺术与新生’庆典，将于下周正式开幕。”

　　“圣地巡礼团？”

　　罗宾念出这几个字，眉头微蹙。

　　洛亚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为，天龙人选择的旅行地，要么是隐藏着他们觊觎的秘密，要么是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

　　可他从未想过……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存在一个地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天龙人的“修学旅行”而服务。

　　这不是一个被选中的“狩猎场”。

　　这是一个被精心建造、常年维护的“专属游乐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对物种根本性扭曲的生理性排斥。

　　作为穿越者，他自以为早已看透了那群废物的下限，可现实再一次告诉他，那群东西，根本没有下限！

　　“洛亚？”

　　罗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挽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

　　洛亚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的翻涌却难以平息。

　　他转过头，看着罗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那份同样的惊骇与愤怒。

　　罗宾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伪装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冰冷。

　　她看懂了。

　　这个完美的，干净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地上王国……

　　只是一个华丽的舞台。

　　那么，舞台之下呢？

　　那些维持着舞台运转的，“不干净”的东西，又在哪里？

　　洛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森然的弧度。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针对“猎人”的狩猎。

　　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是无意中，闯进了一个专为神明准备的、最顶级的屠宰场。

　　“走吧。”

　　洛亚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风暴欲来的压抑。

　　他没有走向右边的艺术馆，也没有走向左边的商业街。

　　他拉着罗宾的手，转身，朝着一条狭窄、幽深，被所有“幸福”的行人和“灿烂”的阳光所遗忘的小巷，走了进去。

　　那里，是所有引导的死角。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巷口的瞬间，街角那个一直低头拉着小提琴的艺人，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琴声，戛然而止。

　　一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冰冷的惊疑。

　　洛亚没有回头。

　　他拉着罗宾，一步踏出。

　　阳光与花香被彻底甩在身后，眼前，是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腐烂与潮湿气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