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章 最终旅程·三

　　光秃秃的灌木上挂满了冰霜，被海风吹湿的地面十分地滑腻，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冰声响。

　　杰洛特一行人学着弗农的样子，将粗糙的绳索在鞋上捆了几圈，增加脚上的摩擦力免得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下去。

　　卓尔坦更是小心谨慎，如果不是雷吉斯抓住了他的后颈，矮人恐怕会一步一步侧着身挪上山坡。

　　“你们要找的那座塔不一定在山上。”弗农抬头看向有些雾蒙蒙的山峰。

　　“因为它会到处跑吗？”丹德里恩搓着自己的手臂，试图驱散走刺骨的寒意，但很显然那无济于事。

　　弗农点点头，说道：“我们在海边也看过那座塔，甚至还有人进去过。那绝不是幻想，不是假的。要我说，咱们应该先去海滩转上一圈的，说不定就不用爬这座山了。而且那也算不上一座塔，几块不知多少年前就堆在那里的石头罢了，上面还爬满了耐寒的苔藓，比咱们脚下这条路还要滑！”

　　他们走上山坡后的高原，风刮得更加猛烈了。

　　一些细小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还未落到矮人的头上便被阳光化为了薄雾。

　　远处，一座高耸又残破的黑塔耸立在山巅。而在山的另一面，是如同刀锋一般的悬崖峭壁，海浪冲刷着崖壁，成群结队的黑鸟在礁石上空、悬崖的半山腰处盘旋。

　　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嚣着，雾气从海面上缓缓升起，让黑色的高塔像是屹立在云上。

　　“就在那里。”弗农抬手指了过去。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光秃秃的，没有乌德维克岛上常见的灌木，就连青苔也很是少见，就像是被死亡亲吻过一样。连那些在海浪上呼号的黑鸟，也未曾尝试在这死亡之地上着陆。

　　“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山风吹得米尔瓦的绿衫猎猎作响，唯有怀中代表自然的树枝温暖着她。

　　“这是正确的地点，”维特眯起眼睛，看着那堆成一座塔的石头，“希望我们处在正确的时间点。”

　　“从哪里可以上去？”杰洛特问。

　　“岛民可不敢上到那塔里面去，”弗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胆怯，“这座塔的周围一直包裹着白霜，在我们的传说里，那就是死亡之船纳吉尔法的象征，说不定什么时候白霜里就会冲出一大堆骷髅骑士。”

　　“那你们怎么不派人在这里守着？”卓尔坦问，“要知道，在俺们玛哈坎，不管废弃了多久的矿坑都会有人看守，以防有怪物从里面冒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还有人留在岛上就不错了。”弗农感慨道，“乌德维克岛本是史凯利格群岛中第二大的岛屿，就连那些野蛮的尼弗迦德人也会对这儿出产的银鳕鱼而疯狂，但寒冰巨人改变了一切……不过，以后这一切都会被改变。托达洛赫人将重新回到这里，‘冒险者莫朵夫’的后代们将会再次繁衍生息，等候最终之战的到来。”

　　“那是你们的战争，而现在就要迎来属于我们的战斗了。”雷吉斯道，“走吧朋友们，是时候了。”

　　从未离开过群岛的酒馆老板自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只是以为这支猎魔人小队大概又要去讨伐什么怪物，或许是高塔里的幽灵，甚至也许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骷髅战士。

　　就像人们常说的，要是想找一名猎魔人，那应该先去妓院或者酒馆碰碰运气。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没有，那就看看城外挖开的野坟吧，指不定猎魔人正和怪物的尸体躺在一起。

　　“回去吧，丹德里恩。”矮人看着瑟瑟发抖的诗人，用上了他最温柔的语气。虽然那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剪子剪开铁片一样，但也足够温暖人心了。

　　丹德里恩先是微微点头，随后向弗农发问：“你还能再靠近一点吗？弗农老板。放心，就算还有别的远超寒冰巨人的怪物，我的朋友们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打趴，一如既往。”

　　“那就再往前走走，”弗农道，“不过等到半山腰咱们就得撤，之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走，滑得不成样子。”

　　“那就半山腰吧。”吟游诗人握紧了拳头，埋起头向前走着。

　　此刻的丹德里恩，再也不是那个在诗歌大赛上意气风发，在贵族晚宴上侃侃而谈的诗人了。

　　冷风从音孔吹进鲁特琴中空的内里，发出呼呼的细小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队伍在沉默的气氛中前行着，但没过多久雷吉斯便打破了沉默。

　　吸血鬼向着吟游诗人问道：“丹德里恩，在你和杰洛特进行的诸多冒险中，最危险的是哪一次？”

　　诗人抬起头，迎着冷风感慨地说：“大概是凯拉克的那一次吧。那段时间杰洛特像是惹到了什么一样，走了好一阵子的霉运。先是进城的时候，被控告没有缴纳税款和过路费，然后又被诬告伙同他人共谋侵占王室财产，虽然后面我知道这都是一位女术士吃醋般地报复行为，但……”

　　“咳咳，咳咳！”猎魔人疯狂地清着嗓子，用眼神暗示丹德里恩停下口中的故事。

　　因为这故事里的女术士，是那位不幸在索登山上遇难的“珊瑚”丽塔·尼德，重新回忆起过往的片段，让杰洛特颇为后悔和惋惜。

　　然而，丹德里恩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毕竟一位吟游诗人不懂得什么读心术，而且此刻沉浸在离别的忧伤中的他，需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一个共同经历的糗事，再好不过了。

　　“不得不承认，猎魔人对女术士的吸引力，就像我这个杰出的诗人对所有女性——除了女术士之外的吸引力一样。女士们都无法抵挡我身上散发出的魅力。”

　　丹德里恩的话让米尔瓦不禁翻了个白眼，但在这种时刻，她不想破坏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轻松气氛。

　　“后来呢？”卓尔坦急忙问道，“如果没有战斗就称不上冒险了吧？不要告诉我，后面依旧是猎魔人和女术士坠入爱河的故事，那太老套了！”

　　“当然不是，”丹德里恩高声喊道，同时拨动琴弦让琴声在风中飘扬，“和女术士在一起会牵扯出来的东西，除了神秘可怕的魔法，还有别的什么吗？我给你们一点提示，答案不是性爱。”

　　“阴谋。”维特平静地说道，“女术士，我是说大多数女术士都偏爱向人们展示出她们的美丽和智慧，但很不幸的是，往往这两种美好的东西混在一起，就会演变为阴谋。不过你能说什么呢？难道去责怪她们的美丽和智慧？只是人心中的欲望和贪念就像是无底洞那样，怎么填都填不满。”

　　“对极了！”丹德里恩给了维特一个赞许的眼神，“我的堂哥——费朗·德·雷天哈普，是凯拉克王国的王家指控官，正是因为他的足智多谋才得以让我们从危险的宫廷政变中脱身而出。不得不说，我们德·雷天哈普个个都是……”

　　“大蠢蛋。”杰洛特冷笑着补充道，“你怎么不提我们是怎么进入凯拉克王宫，又是怎么被艾格蒙德王子利用的？还有后面，你不听我的劝告被王家卫队长劫持威胁的事情也忘了？如果那个队长不是叛变的主谋之一，咱们两个哪还有机会逃出凯拉克，肯定会被凯拉克国王立马吊死在城门口。”

　　“那也不能说明我们是蠢蛋啊！”吟游诗人大声抗议，“要我说，都得怪你，如果不是你走了霉运，咱们怎么会刚逃离法师们的魔爪，又撞进王室的阴谋里。”

　　“之前还有法师们的麻烦？”米尔瓦以为亲身经历宫廷政变，已经是故事最高潮的部分了，哪知他们还有别的经历。

　　她不由得感叹道：“你们还真是两个惹祸精。”

　　杰洛特不满地摇摇头，抱着手臂说：“那群法师才是真正的惹祸精，而且还是愚蠢至极的那一种。他们相信阿尔祖的智慧来自于他所召唤出的恶魔，于是便利用自己那狗屁不通的才学，去研究如何召唤出一头真正的恶魔，从恶魔那里得到知识。”

　　“这真是我听过最愚蠢的笑话，”卓尔坦评论道，“就连玛哈坎上最不爱思考的矮人都知道。知识来自于哪里！”

　　“来自哪里？”米尔瓦有些好奇。

　　“当然是铁匠大师的铁锤啊！你得搞清楚他挥舞的力道和铁锤的材质，才不会自己上手的时候砸坏融化的好钢材。连这都不明白，小丫头你真该被铁匠大师抽上几鞭子，才能长记性。”

　　米尔瓦无奈地捂住脸，其实当她向着矮人问出这个问题时就开始后悔了。

　　“结果如何？他们该不会真的召唤出了恶魔吧？”吸血鬼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路上，他没少向丹德里恩打听两人的冒险故事。因为吟游诗人和猎魔人遭遇的冒险，比他这个吸血鬼遇到的还要多得多。

　　“什么恶魔啊！”杰洛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故事的讲述让他眉眼间的感伤被冲淡了些许，“不过是两头杂交出来的混种食人魔罢了，还有一个人类的神射手。这三个怪物听从法师索雷尔·戴格隆德的命令，在泰莫利亚的图卡吉丘陵地带屠杀了好几个村庄和居住地，还故意布置得像是邪恶的献祭仪式，让里斯伯格的法师们相信是恶魔干的。”

　　“啧啧，”雷吉斯咂了咂嘴，“不得不说，那句老话说的真没错：人心才是真正的怪物。”

　　“就是如此。”童年遭受不幸的米尔瓦应和道，“布洛克莱昂里长得怪模怪样的树人，都要比闯入森林的人类善良。”

　　走在后面默默聆听的弗农停下脚步，用像是宣判一样的语气说道：“到了，半山腰。”

　　众人一怔，抬头发现那座高塔已经近在眼前，环绕在塔周围的白霜更是触手可及。

　　他们早已将半山腰甩在了身后。

　　“就到这里吧，丹德里恩。”维特拦住闷头不语的吟游诗人，尽管对方已经被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但还是不愿就此停下。

　　他抵着维特的手臂，想要一同冲入白霜。

　　“丹德里恩！”杰洛特的声音在诗人的背后响起。

　　诗人停下脚步，无奈地扫了眼站立不动的朋友们。

　　杰洛特、维特、卓尔坦、米尔瓦和雷吉斯，他们都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松口的样子。

　　“好吧。”他满脸不舍与无奈，“我可不是什么怂蛋，更不是蠢蛋！我是担心拖你们后腿才在这里停下的。如果咱们的对手不是那些该死的狂猎，说不定我的歌声能有点用。还是树精和这边的精灵好点。杰洛特，你记得我们之前有一次误入了布洛克莱昂的边界吗？就是我的歌声打动了那些树精，咱们才能幸免遇难的……还有，还有！在亚甸的上波萨达，那次我们遇上的是精灵……”

　　“好了，丹德里恩。”杰洛特抬手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朋友，走了过去将手放在诗人的肩膀上，“我都知道，而且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成为猎魔人的好处，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忘记。”

　　“丹德里恩，”米尔瓦笑着说道，“我说，要是你打算把咱们几个都写进故事里面，那你可别用我的称号，还记得我的本名吧？玛利亚·巴林。额……这名字可能不太好押韵。”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我说真的，没人比玛利亚·巴林更勇敢了。”丹德里恩一本正经地说。

　　“去吧，”卓尔坦笑着，“去钝头酒馆等一等。记得准备好美酒佳肴，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回来了。”

　　“当然。”诗人知道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他转头盯着杰洛特的眼睛，“保重，你这固执的猎魔人，不通人性的老混蛋。还等着干什么？给我一个拥抱，再替我给希里一个拥抱，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一定要回来。”

　　“我们保证。”维特郑重其事地点头。

　　互相拥抱过后，他们看着丹德里恩和弗农一起离去，假装没注意到他通红的双眼。

　　“走吧。”

　　维特抬起手，手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覆盖着火焰的魔法护盾将所有人包裹起来，穿过了白霜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