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最终旅程·二

　　冷风吹进敞开的窗户，让挂在钝头酒馆墙壁上的挂毯呼呼作响。

　　火炉中跳动的火焰开始偃旗息鼓，热锅里最后一勺肉粥连同勺子一起，被呼呼大睡的卓尔坦含在口中。

　　矮人从不浪费食物，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酒馆老板知道是他们解决了岛上最大的威胁——寒冰巨人，所以送上了喝都喝不完的好酒。

　　丹德里恩躺在桌上，手中抱着他的鲁特琴，按住的琴弦压得他的手指微微发红，诗人的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说辞。

　　他沉浸在一个古怪的梦中。梦里，他看见一只雨燕飞过漆黑的山谷，身后不计其数的骷髅骑士在浅河中疾驰，追逐着那只飞翔的雨燕。

　　米尔瓦穿着衣服靠在墙边，身上披着层毯子，散发着浓郁自然气息的树枝从她的领口里面伸出，抚平了女猎手紧锁的眉头，和焦躁不安的内心。

　　当阳光透过窗子照到雷吉斯的眼皮上，对于光线极其敏锐的吸血鬼瞬间睁开了双眼。他环顾四周，确定同伴们的现状，注意到两位猎魔人都不曾合眼。

　　杰洛特靠在窗边，静静擦拭着手中的钢剑和银剑，往闪烁着寒光的剑刃上抹满了针对人类和亚人种的吊死者之毒。

　　人们常说，钢剑用来对付没眼力见的人类、精灵、矮人和侏儒，银剑则是对付怪物的利器。

　　但实际上，杰洛特明白，在情急之下能挥舞起来将敌人一刀两断的剑就是好剑。他不在乎提尔纳丽雅的精灵战士是死在他的钢剑下还是银剑下，只要他们是死的，就是好精灵。

　　阳光逐渐照到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瞳孔清晰透亮，活像两颗灵动的宝石。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太阳越过在港口挡风的孤岩。那是东边，猎魔人的城堡和他爱的那些人大多都在东边。

　　“维特呢？”雷吉斯向杰洛特询问，“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一个人的行动并不会比一群人方便多少。”

　　“他在外面的海滩上。”杰洛特换了个方向，看到了维特模糊的背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了。

　　“梦之洞窟里发生了什么？”吸血鬼低声地问道，他从维特昨夜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异常，但碍于其他人还未入睡，并未仔细问询。

　　而现在，正是提出疑问的好时机。

　　“什么都没发生。”杰洛特语气平静，将两把剑背到身后，“就和卓尔坦昨天说的一样，只是两场毫无意义的噩梦。红龙已经去了泽瑞坎产子，不会再回到玛哈坎的高山上。而我们，也不会让狂猎，有机会利用希里跨过世界之门。”

　　“他没有进去？”

　　杰洛特扫了眼仍在熟睡的三人，他能听见他们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

　　“雷吉斯，你作为我们中最有见识的人。”他对吸血鬼说，“应该能看出维特和我们的不同吧。”

　　“你是指，他并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雷吉斯敏锐地听出了猎魔人的言外之意，“当然，我能看出这一点。即便是作为猎魔人，我也觉得他的道德观有些异于常人了。至少，他成熟得不像是年轻的北方人。”

　　“维特大概来自未来，他跟我还有卓尔坦说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我知道，矮人总是藏不住话头，特别是在喝醉的时候。”雷吉斯微微一笑，感叹道：“不得不说，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那种便于携带的火炮对吸血鬼有没有威胁。你知道吗？杰洛特。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是说出生不到一百年的吸血鬼，总是会尝试那些危险的东西，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面临真正的死亡。”

　　“什么对你们伤害最重？”杰洛特将自己从紧绷的情绪中抽离，想顺着吸血鬼的话题聊点轻松的事情。

　　“要我说，是爱情。”此话一出，不仅让杰洛特笑出声，就连刚醒来有些一知半解的米尔瓦也笑了起来。

　　“我是说真的。”雷吉斯道，“我有个朋友，狄拉夫·范·德·艾瑞廷。这家伙活脱脱是个情种，他因为一位女吸血鬼想知道火焰是否能烧死我们，而去挑衅一群克里夫教派的信徒，露出吸血鬼的面目任由他们将自己抓起来……”

　　“克里夫教派？”米尔瓦满脸疑惑地看向吸血鬼。

　　杰洛特补充道：“克里夫（Kreve，上古语，译为雷电。）也被其教徒誉为天空之父或是雷电的化身。在亨佛斯联盟的弧形海岸附近传播，教派有着极为严格的戒律，它要求其追随者挑战自我，消除自身的杂念和弱点，对抗邪恶。”

　　“没错，”雷吉斯继续道，“他们将我的朋友狄拉夫用铁链子绑了起来，又将链子的另一头系在一个细长的铁柱子上……”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诗人醒了。

　　他将靠在自己腿上的矮人推开，责怪般地说道：“你们说故事怎么能不算上我？我们的经历算得上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史诗故事，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带有背后的隐喻，隐喻你明白吗？杰洛特。我猜你这个傻蛋肯定不懂，但雷吉斯应该明白。”

　　“隐喻啊……”吸血鬼拖长话音，想起了维特昨夜对于世界真实性的疑问。

　　“别隐喻了。”米尔瓦挥了挥手，揭开身上的地毯，“谁都知道‘最伟大的’丹德里恩最会写诗了。不过，只要抛去那些优美的辞藻后，总是藏着的男女之事的隐喻就行了。还有就是，把杰洛特和女术士写进故事里，搞得众人皆知。”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丹德里恩替自己辩驳，“我可没有提‘利维亚的杰洛特’这个名字，这完全就是观众们的误解，我总不能连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能管吧？”

　　他不打算将刚刚的噩梦向杰洛特提及，熟读上古种族历史的吟游诗人，自然清楚“吉薇艾儿”的意思就是雨燕。而现在的猎魔人看似放松，实际上一颗心已经焦急到了极点。

　　“继续说故事吧，雷吉斯。你的吸血鬼朋友后面怎么样了？！”

　　即便被这样一次又一次打断，雷吉斯依旧不厌其烦地说道：“结果他不仅承受了闪电引起的烈火的炙烤，还在几十年后苏醒时发现自己的吸血鬼女友跟别人在一起了。要不是我拦着，他估计会在一气之下把‘前女友’和‘奸夫’一起弄死。”

　　“这样不就触犯了暗影长者制定的规则？”杰洛特问。

　　“所以我拦住了他，而那家伙后面跑到了南方，躲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去了。”雷吉斯笑了笑，“爱情才是真正难以解决的问题，就算你是吸血鬼也没有什么办法。”

　　“吸血鬼？”卓尔坦猛然惊醒，他吐出嘴里的铁勺拿在手里当作武器，“哪里有别的吸血鬼？！”

　　矮人左顾右盼，发现身边就只有一个雷吉斯。

　　他放下铁勺，意兴阑珊地说：“雷吉斯啊，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吸血鬼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天亮了，可不能让那些猎魔人和女术士冲在前面，咱们在这里睡大觉啊！”

　　“只有你在睡觉，卓尔坦。”丹德里恩对着他指指点点，“我们可都有正事要办！”

　　“怎么？你准备拿鲁特琴去砸那些狂猎战士？”他抢过吟游诗人怀里的鲁特琴掂量了一下，又将脚边的锤子拿在手里，“那你得换一个铁的，可惜现在没时间了。等咱们回来之后，你去玛哈坎的山上，我一定亲手给你打一把铁的鲁特琴来！”

　　“真是对牛弹琴！”丹德里恩夺回鲁特琴，气的耳朵都快红了。

　　“走吧，咱们出发。”杰洛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诗人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如果过了一周……不，过了很久，我们都没能回来。你就让莫朵夫送你登上返回北方大陆的船，或者莫斯萨克，他不久之后应该也会回来。”

　　诗人的心一下子就沉重了起来，按住琴弦想要拨弄的手渐渐放缓，弹唱一曲的想法瞬间消失于无形。

　　犹豫半天，丹德里恩鼓起勇气说道：“要不，我再送你们一段吧。寒冰巨人被咱们干掉，山上没有吃人的怪物了，那些传闻里目击到的人熊也只是那些狂战士们变的。我想，乌德维克岛上总不会连一个吟游诗人也容不下吧？”

　　“那就走吧。”猎魔人点点头，“要不让弗农老板跟你一起？免得你在这岛上迷了路。”

　　“这真是好主意！”丹德里恩瞬间兴奋起来，转头走进里屋，叫醒熟睡中的酒馆老板。

　　“走吧。”米尔瓦拍拍身上的灰，将毯子丢下。

　　杰洛特拉开木门，看到生活在这小渔港的人们，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男人们打鱼、卸货，女人们缝纫着手里破洞的衣物，小孩则追逐着想要啄食咸鱼的海鸥……

　　当钝头酒馆的木门响起嘎吱声，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出现在外面的几人。

　　猎魔人、草药医生、女猎手、吟游诗人，还有他们小小的矮人宠物。

　　岛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意，莫朵夫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包括威尔海姆等人做出的牺牲，以及没有猎魔人一行的话，他们不可能从巨人的巢穴中归来。

　　“猎魔人大师，”一个男孩在母亲的授意下，拿了两条晾晒好的咸鱼递到杰洛特的手中，“感谢你们解决了山上的巨人，我们又能回淡水湖边住了！那湖里可有不少好鱼！”

　　“交给我吧，孩子。”卓尔坦接过咸鱼挂在自己的身上。

　　“你才是孩子呢！”男孩瞪了矮人一眼，飞快地跑回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走吧，大师们。我带你们去那座塔。”被丹德里恩吵醒的弗农眼中没有丝毫不乐意，不管是莫朵夫还是莫斯萨克在离开时都嘱咐过他一遍了。

　　“辛苦了。”雷吉斯露出微笑，吸血鬼的笑容虽然依旧有些冰冷，但却比吹来的海风暖和多了。

　　几人迈开脚步，朝着站在海滩上的维特靠近。

　　“嘿！丹德里恩大师，唱首歌吧！这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请不要吝惜您的歌喉！”一名去过诺维格瑞的水手朝着诗人大喊道。

　　“之后再说吧，我们……我，可能还要回来的。”诗人完全没有拨弄鲁特琴的意愿。

　　水手有些不解，他不知道为什么“最伟大的诗人”丹德里恩在这个值得高兴的日子，竟然不想要放声歌唱。

　　“给他们唱一曲吧，丹德里恩。我也想听。”米尔瓦认真地说，“忘记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的诗歌无论有没有‘隐喻’或者‘修辞’都是最棒的。”

　　“好。”

　　丹德里恩将手指放在琴弦上，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海风轻轻拨弄，口中唱道：

　　“一个冬天接着一个冬天，

　　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

　　如果有什么剩下来，也只是他们诗中的风声、雨声，

　　而黄昏趁着光和影，

　　把我们遗忘一会儿的时候，

　　赶忙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

　　水手们闭上双眼，感受着这有些忧伤的旋律，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诗人要在清晨唱一首黄昏的歌谣，也不清楚这诗歌和击杀寒冰巨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虽然有些悲伤，但这首诗歌显然和史凯利格群岛的风格很是匹配。

　　他们听着歌声，目送几人走向海滩，因为他们要去印达尔斯费尔岛接受布兰王的接见。

　　“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维特转过头来，脸上的忧愁瞬间化为了无形，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你起得可真早啊，维特。”卓尔坦将咸鱼递给他，“来，把这东西装进你的储物盒里，要不然咱们可能刚穿过传送门，狂猎大军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卓尔坦，你以为狂猎都是什么东西？老鼠吗？”米尔瓦翻了个白眼。

　　雷吉斯则意味深长地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老鼠也有些相似。”

　　“别贫嘴了，我们可不能落后他们太多。”杰洛特拍着维特的肩膀，就像他曾在凯尔莫罕做的那样，“走吧，该去让精灵们吃点苦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