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六章 刚特·欧迪姆

　　层层叠叠的雾气在乌德维克岛的海岸边弥漫，月光照耀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斑驳的光线反射到维特的脸上，让他有了一种莫名的恍惚感。

　　在这种时刻，他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从第一次在凯尔莫罕苏醒，到后面成为一名合格的猎魔人，之后又在布洛克莱昂得知自己的身世真相。原来自己并非是魂穿到这个世界，而是通过天球交汇从曾经的世界过来的。

　　那就说明，维特是有可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世界的。

　　但维特现在并不想尝试这么做，他知道目前的自己没有这样的实力，希里的事情也让他没时间操心其他的事情。

　　海风卷着天上飘下的冰霜和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吹进猎魔人护甲的缝隙里，让他冷的骨头都有些发麻。

　　“海风真是冷冽啊。”维特感叹了一句，又看向梦之洞窟的方向，依旧不打算进去。他相信杰洛特和卓尔坦，经验老道的猎魔人一定能联系到远在蓝山中的女术士们。

　　“谁说不是呢？老朋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维特吓了一跳，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眼前的景象都发生了变化。

　　他的周身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随后一道月光穿透了迷雾，仿佛从遥远的天外照射过来。

　　维特拔出背后的银剑，左手一抬便用昆恩法印护住了自己的全身。他没有感受到涌动的混沌魔力，不清楚这是否是史凯利格群岛的自然异象。

　　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怀疑的对象，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思考。或者说，他害怕想到那个存在，即便征兆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渐渐的，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人影，他们呈现出或是倒吊，或是溺毙的死状。

　　维特紧锁眉头，提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警惕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始终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噩梦”终于降临了。即便他再怎么想方设法地避免现在的情况发生，特意绕开那些“噩梦”出现的痕迹，却依旧没能避免与之面对面。

　　“我们可不是老朋友，也没那么熟。”维特脸色凝重地沉声道。

　　“你这么说可真让我伤心，维特。或者说，我还可以称呼你为……”一个穿着米黄色亚麻上衣，深灰色长裤的男人从雾气中显现，从那道月光似的光芒之中缓缓走出。

　　猎魔人片刻不移地盯着这男人，他的双手握住湖女之剑的剑柄，即便手心已然冒出了冷汗。

　　“放心好了，我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我所掌握的……额，力量、规则，还不足以得知另一个遥远世界的秘密。但你，我的朋友，你不存在于我已知的任何世界。这让我突然之间有了兴趣。你明白这种感受吗？就像是有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玩具，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一样，你能忍住不去观察的冲动和好奇吗？”

　　“我只知道，和你玩游戏的代价很大，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玩。”维特摆出战斗姿态，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用，“不玩，就不会输。”

　　“但也不会嬴。”男人笑道，“瞧瞧，其实你拥有和我一样的力量，莱里亚的维特。你在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之前，就知道了我是谁。”

　　“没错，我知道你是谁。我更知道你所遵循的规则，这里不是十字路口。”

　　“哈！老朋友，我就说你和我是同类人，你已经看到了未来我所进行的游戏，也知晓了我过去与人签下的契约。但所谓遵循的规则，不过是我为了让游戏不那么无聊所定下的自我约束罢了。就像是人们常玩的昆特牌，如果没有不能看对方手牌，没有一回合只能出一张牌的限制，那该有多无聊啊。”

　　“这就是所谓的规则。”

　　“没错，规则就是规则。”

　　男人打了个响指，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变化。

　　雾气消散，周围的场景从海风呼啸的史凯利格群岛，变为了威伦的十字路口。

　　夹杂着白霜的冷风从十字路口道路的尽头吹来，午夜的威伦静悄悄的。这不同于平常维特所感受到的宁静，而是所有生灵都蛰伏于暗中，呈现出毫无生机的寂静。

　　只有蹲在路口旁树桩上的男人，吹出悠扬的口哨声。

　　“我还以为你只能掌控时间，没想到就连空间也是信手拈来。”维特打消了施展上古之血逃走的想法。

　　“怎么说呢，老朋友。我一直都很喜欢时间的概念，所以我学会了如何去利用它。而且，掌握了时间就意味着掌握了空间。”男人轻松地耸耸肩，“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暂停时间之后，再花费很大力气划着一艘小船，把被时间静止的你从史凯利格群岛搬到这里来的呢？相信我，这并不容易，至少比你和你的朋友所施展的穿梭时空的能力，要难上许多。”

　　“你想对希里做什么？”维特握住剑靠近他，厉声喝道：“我警告你，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希里没有任何关系，你休想将她牵扯进来。”

　　“冷静冷静，我的朋友，我不想要破坏规则。而且一个结局早已被写好了的姑娘，对我可没有什么神秘感可言。主要是你，还有你的朋友杰洛特让我着迷。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按照规则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刚特·欧迪姆，人称镜子大师，一名浑身癞痢的流浪汉。”

　　“我不欠你人情，我也不想和你做交易，更没有任何需要你帮助的地方。所以，我得走了。”

　　维特往后倒退着，双眼一直注视着刚特·欧迪姆。

　　“嘿，这样就没意思了。”镜子大师拍了拍手，猎魔人又从远处回到了十字路口中间。

　　“这就是你的规则？强买强卖能增加游戏的乐趣吗？”

　　“当然不能，不过你就连我的提议都没听完就转头离开，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维特沉思片刻，放下手中的剑，道：“说吧。”

　　“这才是建立良好沟通的前提。说实在的，你真该听听我的建议，我专门给人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说我和迪精有些相像，专门替人实现愿望。”

　　“然后把他们推入无底深渊。”维特不屑地说道，“镜子大师，既然你知道我早已知晓你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玩这套诱惑人的把戏？听着，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任何想要依靠你实现的愿望，也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事……”

　　“你能保证可以从精灵手里救出辛特拉公主？”刚特·欧迪姆打断道，“再或者，你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些都是你的诉求对吧？”

　　“如果你说的是救出希里，那我会想尽办法和阿瓦拉克达成协议。”维特毫不介意再次说出他早就准备好的办法，“他们需要上古之血的目的是终结白霜带来的灾难，那我就代替希里去解决白霜。”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镜子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问道。

　　“那你又知道吗？”说完，维特急忙添上一句：“这不是交易的内容，只是我对于你问题的反讽而已。”

　　“聪明的小子。你无需对我如此防备，按理说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能许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愿望。不信你可以试试，而我从不钻漏洞，也不像侏儒银行家一样抠字眼，人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许一个好愿望罢了。”

　　“嗯哼，比如让一个贵族夫人永远保持美丽的代价，就是吸取身边人的生命力，还是说让一个不欢迎你的女人变成斑纹妖鬼？”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镜子大师无奈地摊开手，“而且，那位贵族夫人的愿望是变得比身边的所有人都要美丽，这也太容易了。当她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愿望不就实现了吗？

　　而第二个，那就更是冤枉我了。谁让她不好好许愿来着，都没说出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愿望就把我拒之门外，我便只能按照她最后一句的咒骂来实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规则就是规则。如果连自我限制的规则都不遵守，那游戏就太无聊了。”

　　“说到底，要实现什么愿望还不是你说了算。如果我说……我是说的假如，假如我让你帮我救回希里，你或许会将我和她一同带到精灵们的面前，然后隐藏在人群中大声嘲笑我的无知，最后再取走我的灵魂。所以，别想了，我不会许愿的，这不过是万千假设中的一种，我的脸上也没有你刻下的契约。”

　　“别那么假设，我说不定会真的如你所愿。”镜子大师笑道，“你要知道，我从不作弊，别人要什么我给什么，不多也不少。只是他们要的往往毫无价值，这只能怪人类天性堕落。算了，我们来说点实话吧，心里话。”

　　“和一个不知道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存在聊心里话，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你也没办法不是吗？既然你已经站在十字路口上，那我们该用上另一套规则了，我的规则。说不定反倒会引起你的兴趣，对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维特有些无奈，镜子大师被这样一个存在盯上，他只能等候下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是在乌德维克岛上进行的交谈，不会将杰洛特以及其他朋友拉进来。

　　“我已经展示出了我虚假的善意，现在就请好好聆听吧。”镜子大师眯起眼睛看向天空，说道：“猎魔人，你不觉得一切的进展都来得十分有趣吗？就好像是一切都注定好了一样。”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宿命论？”

　　“不，不是，不是那种绝望的人口中的陈词滥调，而是其它的东西，猎魔人。我这么跟你形容吧，人是无法看清自己后背的，对吗？只有你背后的人才能看见。目前，我们的情况就是如此。可以说，在你掉进这个世界之前……不，要更晚一些，在你离开凯尔莫罕，独自踏上猎魔人生涯之前，也就是1261年冬。”

　　“那是我被兰伯特忽悠，独自去狩猎水鬼的时候。”

　　“没错，就是那个时间点。”镜子大师兴奋地拍了下手，“在那之前，时间长河对我来说就像是展开的画卷一样，一切都能被我尽收眼底，直到那个画卷断掉的未来，大约是1275年。那之后的一切，时间长河便不再向我展示了。”

　　维特清楚，那也许就是游戏里，杰洛特通过镜子大师的游戏，将对方放逐出猎魔人世界的时间点。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可能将之后的事情都向你述说。”

　　“不，不，你千万别和我说。”刚特·欧迪姆连连摆手，“那多无趣啊。我能猜到1275年之后的空白，是因为我在某次契约上摔了跟头，也许是你的朋友杰洛特，也许是另外一个有趣的人类。无论你看见的人是谁，都别和我说，那会破坏这游戏的乐趣，让我这几十年的期待全然落空。”

　　“你真是个可怕的存在。”维特感叹道。

　　“谢谢夸奖，我和你的吸血鬼朋友不同，我所拥有的是真真正正的不死不灭，只要有智慧生物存在，我就永远不会死亡、不会消失。”说完，镜子大师便装模做样地捂住自己的嘴，笑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要不然，你试试从我刚才的话里，找出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我不会做这种尝试。关于你的事情，我哪怕半点都不想要触碰。”

　　“那就太无聊了。还是听我继续说吧，我之前说到哪里了？哦对，在你出现之后，我便看不到之后发生的故事了。有没有注意到我一直在提到的东西是什么？”

　　“时间长河？时间点？”维特依旧无法离开十字路口，只能应声道。

　　“没错，但更准确一点的是故事。”镜子大师再度看向天空，“猎魔人，我们都在别人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