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八章 梦

　　梦之洞窟创造出来的“凯尔莫罕”如同油画般褪去色彩，远处飞翔的蓝鲸朝着他们冲来，在即将撞击到地面时化为了一团庞大的混沌魔力，又重新聚集到了那根神秘的图腾柱上。

　　杰洛特和卓尔坦站在原地静候，可过了好一阵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出现。

　　“然后呢？”矮人的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就这么没了？莫斯萨克不是说只来到洞穴，通过你与女术士之间的联系就能建立起连接吗？现在算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杰洛特回想起德鲁伊说的话，确认自己并没有哪个细节做错，他至始至终都在想念希里和叶奈法，没有一刻改变。

　　“那是什么情况？难道因为我们击败了那些噩梦，这洞窟便开始反悔了？”卓尔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锤头就准备往图腾上面敲一敲，“是不是出故障了？我去试试。就像有次我去提尔·托夏，有位侏儒大师在遇到机关弹簧卡住的情况时，他也是拿起锤子就敲好了的。”

　　“别着急。”杰洛特伸手拦住矮人，看向那图腾，说道：“我的徽章还在颤抖，频率也没有发生改变，这说明混沌魔力完全没有消失。而且，越靠近这图腾，徽章的反应就越发强烈……你离我远一点，我靠近看看。”

　　“好，那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自己当心点啊。”

　　卓尔坦在附近的土堆上狠狠地踩了几脚，生怕从中突然蹦出几只孽鬼。

　　杰洛特则朝着图腾缓缓走去，渐渐地他似乎听见了呼啸于蓝山群山间的寒风，嗅到了晾晒在城堡中的肉干的味道，看到了积雪从主塔屋檐的斜坡上滑落……

　　随后，一阵白光闪过，他的视野穿过森林和河流，沼泽与山谷，来到了一处异常破败的宫殿。

　　这座宫殿有点像猎魔人在梦中梦见的那一座，他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发现这座宫殿更加的破败。

　　无人打扫的花园杂草丛生，干涸的喷泉里长满了荆棘和爬山虎，赤杨树的新枝从断裂的大理石石柱中间冒出来，无人踏足的角落被铺上一层厚厚的枯枝和泥土。

　　“咴咴咴……”一匹熟悉的黑色马儿发出嘶鸣，鼻孔里喷出白气。它有着一身如同女士般柔顺的黑亮鬃毛，眼神也十分的灵动。

　　在黑马的身边是一匹让杰洛特感到更加熟悉的灰色母马，它就没有黑马那般敏锐，在这个初冬的夜里低着头不断咀嚼着马草。

　　“葡萄，萝卜？”

　　此时，灰色母马仿佛听到了猎魔人的呼唤，猛地抬起头在漆黑的夜里四处打量，却一直没有发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确定自己没有因为对希里的思念而用意识穿越世界之后，杰洛特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宫殿中寻找起来，他看到了一大群支起帐篷的猎魔人。

　　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开裂，身上穿着轻便的皮制护甲，露出双臂和脚踝背上大多还背着一面盾牌，胸前都挂着一个狮子般的徽章。

　　“是伊马德带来的蝎尾狮猎魔人们。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明白自己身处何处的杰洛特开始向上“行走”，在越过倒塌的石柱和开裂的墙壁之后，他发现了一座漆黑的塔楼。

　　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他引向那里，他顺着那丝线向上而去，在踏过漆黑又冗长的旋转楼梯后，他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房间。

　　一道古朴的石门立在房间中间，上面刻满了精灵的上古符文和一些特别的象征，混沌魔力在那些符文上面游走，不时闪烁出深邃的蓝光。

　　这与他在仙尼德岛上，海鸥之塔中的所见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在这道精灵传送门前有个忙碌的身影。

　　她有着凹凸有致的曲线，黑色的长卷发和仿佛闪烁着光芒的紫罗兰色眼睛。

　　“叶奈法。”他在梦中呼唤。

　　趴在地上镌刻魔法阵的女术士回过头去，看着透过窗户照射到地上的月光，以及那道月光中的猎魔人的虚影，疑惑地开口问道：“杰洛特？是你吗？”

　　如果此时站在这座精灵高塔上的人，是某个不幸的冒险者或者那个完全不了解杰洛特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月光下的虚影，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或者一个鬼魂。

　　但对杰洛特熟悉到了每一个角落的叶奈法则清楚地知道，这就是那个和她因“瓶中的地精”相识，而后又纠缠了数年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狩魔猎人。

　　“是我，叶。”杰洛特松了口气。但很显然，这个状态下的他无法表达出自己对女术士深深的思念之情。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们又在哪里？出海了吗？还是依旧留在诺维格瑞？正在仙尼德岛上监督重建学院的妮娜分不开手，整个瑞达尼亚又因为永恒之火和国王被刺事件陷入了警戒，没有什么消息能传到凯尔莫罕，我们现在就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被关在一个没有亮光的盒子里四处乱转……”

　　叶奈法如连珠炮一样吐露着自己心中的烦闷，这样的话她不想想其他的女术士，甚至连最亲密的特莉丝和最尊敬的蒂莎娅都不愿意。她不想将自己心中的焦虑分散到其他人的身上，她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特莉丝和凯拉正和伊瓦、埃兰、伊马德等人商讨着，如何进行女术士和猎魔人之间的协同作战。菲丽芭说她失去了对于瑞达尼亚王国的掌控，正通过某些手段重新夺回自己的权力。

　　蒂莎娅、席儿、玛格丽塔这些颇为擅长学术方面研究的女术士，寻找着打开前往提尔纳丽雅的传送门，以及从那边回来的方法。

　　而她，这个身处于事件最中心的女术士，希里的母亲则一直被脑海里的各种思绪所打断，就连平常无比熟悉的魔法都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施展出来。

　　“叶，我爱你。”杰洛特知道如何让被紧张和急躁环绕的女术士暂时放下其他的东西，若不是此时他的人不在这里，其实还有更简单却耗时更多的办法。

　　“……我们怎么知道这座传送门通向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提尔纳丽雅？又或者……”

　　叶奈法还在喋喋不休，但在听到猎魔人的话后，她突然闭上嘴，拨开脸颊前的黑色发卷，瞪大双眼中跳动起波澜，平静却又有些惊讶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杰洛特，你还是头一回说这话！”

　　“不可能，你在跟我开玩笑。”杰洛特记得单是自己在床上使劲的时候，就说过不下百遍了。

　　“不，不能算。而且过去你也只是这么想过，今天却说出口了。”女术士当然没办法对一个梦一般的虚影施展读心术，但一种强烈的情感联系却让她感受到了猎魔人的心中所想。

　　“有区别吗？”

　　“有很大区别。”

　　“叶……”

　　杰洛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奈法抬手打断，她说：“难道你变成这副样子就是打算跟我说一句你想我了？好了，我不会再为前面会遇到什么而迷茫了。现在快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哪里？以及将后续的计划统统说给我听。”

　　从焦虑中缓过来的叶奈法用上了几乎可以称作命令的口吻，这就是她通常面对其他人的态度，最多也就是在杰洛特和希里这儿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见女术士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杰洛特简短扼要地说：“我们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就离开了诺维格瑞，按原定计划乘船来到了史凯利格群岛。经过德鲁伊莫斯萨克的指引，来到一座神秘的梦之洞窟，我此时就身在那洞窟之中。”

　　他没有将维特所说的事情告诉叶奈法，那虽然极为难以置信和吸引人，但不是现在的重点，更无法简明地向其述说。

　　“我们大概也是在一周多以前失去你们消息的。”叶奈法了然地说道，“大海阻隔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就连蒂莎娅老师也没办法通过魔法搜寻到你们的踪迹。不过这反倒说明你们的隐藏行踪的手段有了效果，如今没有人知道那两个离开仙尼德岛的猎魔人究竟去了哪里。

　　在这一个星期里，联合王国境内的尼弗迦德人也没有消停，他们保持着一贯的进攻节奏企图攻占更多的土地，特别是亚甸的东北部几座城堡，更是承受了最多次的进攻。尼弗迦德人找不到你们，便将目光投向了百花之谷和科德温北部。毕竟他们在之前就派人来过科德温，寻找你们隐藏在蓝山中的学派城堡。”

　　叶奈法说的是“猎魔人杀手”率领一队人马潜入北方寻找希里的事情，这被女术士们认为可能科德温与尼弗迦德之间的第一次联系。也就是说，科德温的统治者并非对此完全不知情。

　　“这不一定，”杰洛特表情严肃，“据群岛的岛民们所说，在最近的一周内发现了许多登陆的痕迹，他们怀疑是尼弗迦德人对于海盗劫掠的报复。但这个时间节点不得不让我和维特有所怀疑，这些登岛的人会不会是来自瑞达尼亚的密探或者士兵，如果连尼弗迦德的间谍都找不到我们的话，那么能够泄露出消息的，便只可能来自内部了。菲丽芭去做什么了？”

　　“整肃瑞达尼亚朝堂、稳定庞塔尔河以北的局势、联系更多的施法者。这是她给我们的借口。”叶奈法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你们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尽管席儿极力地想要隐瞒她和菲丽芭之前就有不浅的联系，但蒂莎娅老师却在她研究魔法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的思绪。”

　　“她发现了什么？”

　　“迪科斯彻在前年独自一人前往柯维尔，向柯维尔国王伊斯特拉德请求过帮助。伊斯特拉德虽然不愿意在明面上参与战争，保持柯维尔和波维斯的中立，但却想到了折中的办法。他投资了诺维格瑞的海外贸易公司，从诺维格瑞的政府金库中拿出一百万克朗援助瑞达尼亚王国，然后又释放了柯维尔的囚犯并给予经济支持，使其成为自由兵团加入到对瑞达尼亚的援助中。而着一支部队，目前仍旧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他们或许就是登上群岛的人，也或许已经围在了蓝山山下。”

　　“看来菲丽芭对我们藏得很深。”杰洛特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们都不会，”叶奈法坚定地说，“蒂莎娅老师已经有了办法，提尔纳丽雅不只有一座通过我们这个世界的传送门。”

　　“你们还需要准备多久？我和卓尔坦从这里离开后，就会想办法通过雌隼之塔，去到那边的世界。”

　　“还需要大约半天的时间，其它的一切都做好了部署。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打开大门去往精灵的世界。”女术士的眼里仿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到时候，任何挡在我们面前的人，都会被我们撕成碎片。”

　　“我们会把她带回来的，叶。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找个地方就像之前我说的，就我们三个慢慢地生活下去。希里不管是想成为女术士，还是走我的老路……当然最好是不经历青草试炼的那种，我们都随她去。”

　　“你想的倒是好。”叶奈法微微翘起嘴角，“你真的能放下凯尔莫罕？放下你的兄弟们？”

　　“沃尔夫都回来了，还有维特在。凯尔莫罕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杰洛特感慨道，“从百花之谷到仙尼德岛，再从布洛克莱昂行至史凯利格，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丝疲惫，还是生命的其他意义。我想，我不会放弃冒险和狩猎，但也不希望往后永远都只是独自一人。”

　　“好，那就按照我们之前所说的，等一切都结束后，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两人越走越近，月光下的虚影将叶奈法拥在怀中。

　　而就在此时，一个令他们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穿越了门扉，仿佛来自遥不可及的天际。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