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噩梦之旅·一

　　收拾完地上这些孽鬼，杰洛特走向那座图腾。

　　“这些尸体你不管了？”卓尔坦戳了戳孽鬼的尸体，“难道你不应该像是处理那些女海妖一样，掏出它们的心脏或者脑子，切下舌头，再配合着各种各样的草药糟蹋一瓶好酒，调制出某种神奇的药水吗？”

　　听得出来，矮人对猎魔人们使用玛哈坎烈酒制作魔药的事情耿耿于怀。

　　“孽鬼身上能用来制作魔药的材料是肝脏，但那东西不是喂给人的，而是准备给马匹。只需要在马儿的食物里滴上一滴，就能让它们的情绪变得稳定，不再害怕黑暗中冲出来的怪物。”卓尔坦提醒了杰洛特，他将所有孽鬼的尸体堆在一起，用伊格尼法印烧成了灰烬。

　　“哦，咱们如今在岛上，除非能捉到一两匹能在海上跑的海马，否则要这东西倒也没啥大用。”

　　杰洛特无意纠正卓尔坦关于“海马”的常识，他站在那座图腾前看着上面凹陷的纹路。

　　这图腾上面雕刻着一些人像，左右两边各有一头正在咆哮的海狮，中间还有一艘扬起风帆的帆船。图腾的材质极为老旧，不像是近百年雕刻出来的东西。

　　“这好像是……上古语？”他摸着上面的纹路，隐约能辨认出一点其中的含义，“铁杉、颠茄……”

　　“让我来看看，”矮人挤了过来，“老天啊，除了颠茄之外还有天仙子和曼德拉根！这是什么毒药的配方吗？！”

　　“颠茄和曼德拉根会让人精神恍惚，天仙子服用过多更是会让人在昏迷中死去。应该向威尔海姆问问清楚，到底要通过怎样的仪式才能进入梦中。我这里正好有这些草药。”杰洛特从口袋里将这几颗晒干的草药取出来，摆在一旁的地上。

　　“你不会真要吃吧？！这些玩意儿可是会害死人的！”

　　“会害死一般人，但我是猎魔人，而且我有着非同一般的耐毒能力。”杰洛特看着图腾上的上古语，道：“上面说：‘吃下这些可怕的草药，方能抵达噩梦所在的地方。’看起来，现在是不得不吃了。”

　　“你该不会真的要吃下去吧？我现在怀疑那些海滩上的船的主人，是不是因为吃下了这些毒药才回不去的。”卓尔坦看着猎魔人将四种干草药用手指碾碎，然后揉搓成一团。

　　“我只知道一点，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恐怕难以联系到远在凯尔莫罕的女术士们。卓尔坦，你不用陪我冒险，在旁边等着我就行。”

　　说完，杰洛特便将那团草药塞进嘴里。

　　粉末状的草药很是苦涩，也不像是魔药那样容易吞咽，但猎魔人还是面无表情地慢慢吃了下去。

　　“嘿嘿！给我留点，别吃独食，我们矮人可不害怕什么草药！”卓尔坦跳起来扯下杰洛特的手，从他的手中将只剩下少许的草药粉末塞进嘴里，“雷吉斯，我只希望你这个吸血鬼的判断是对的，要是我因为这玩意儿死了，一定会变成矮人鬼魂回来找你算账！哇，这玩意儿恶心的像***！呸呸！”

　　“都说了让你在一旁等我。”

　　杰洛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拔下之前插在地上的火把，走到图腾旁的浅湖边，观察起自己脸上此时的变化。

　　若是在平常，他一定会谨慎地对待这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配方，但现在却没有时间留给他了。

　　湖面上倒映出的那张人脸依旧十分苍白，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杰洛特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他甚至不知道上一次照镜子或者看见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了。

　　而如今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连他都未曾察觉到的细微伤痕。

　　“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你呢？”杰洛特发现湖面中自己的脸上隐约出现了一些黑线，但很快那些黑线又消失了，就像是恍惚中的错觉。

　　“我也没有，该不会是这根本就是假的吧，那上面的字是后面刻上去骗人的？”卓尔坦看向旁边，似乎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眼看出了那是自己的朋友索尔德，于是矮人朝着那边惊喜地喊道：“我的丰收女神，您什么时候把索尔德送来了？索尔德，你吃了这种药吗？有什么感觉？”

　　杰洛特看向那边，也看到了一个矮人的影子，那影子冒着微微的蓝光，正是曾经和卓尔坦一起为他送剑的那个矮人小伙子。

　　“这儿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卓尔坦。那是你的噩梦。”杰洛特比起矮人要头脑清醒，“看来，这洞穴不止是为每个人呈现出他们自己的噩梦，而是将我们的噩梦连接了到一起。”

　　“这样吗？那我怎么会梦见索尔德？我又不喜欢那家伙……嘿！别跑啊，索尔德，我喜欢你这小子的机灵！别跑别跑！我之前说错了。”卓尔坦踏入浅湖，踩着深过小腿的水跟在索尔德的影子后面。

　　“别着急，那只是幻想，看清楚一点！”杰洛特喊了一句，但矮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跑得更快了。

　　“索尔德，索尔德，你要去哪里？你看见尤多拉了吗？还有瓦夫日内克族长和麦克伦·史坦大师呢？他们没跟着你来史凯利格群岛？”

　　“该死的！雷吉斯，以后你要是在和我说矮人对于魔法的抗性高，我就抽你！”杰洛特暗骂了一句，连忙跟了上去。

　　梦之洞窟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不少，他们的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但反射回来的声音却像是有人在哀嚎和惨叫。

　　在奔跑的过程中，洞穴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头散发着蔚蓝色光芒的鲸鱼。

　　它在他们的头顶上遨游，仿佛两人此刻正身处海底，如同鱼儿一般呼吸着。

　　“如果这都是噩梦的话，那看来我确实是被那头鲸鱼吓到了。”杰洛特抬头看向那头鲸鱼，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鲸鱼发出的嗡鸣。

　　“呜————”它的鸣叫如同歌声在墙壁与石笋之间不断回荡，荡漾的波纹组成了一曲美妙的诗歌。

　　就连猎魔人也沉醉进了这歌声中，感慨道：“如果丹德里恩在这里，恐怕会激动地流下几滴装模作样的眼泪，感叹着大自然的美妙，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当作自己的创意发表出去。”

　　“说什么呢？这就是灵感，你懂不懂？虫鸣鸟叫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歌声，我不过是把它用我们能听懂的文字‘翻译’了出去，并加以润色和创作而已。”丹德里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理直气壮地对着杰洛特说道：“当然了，作品最后的署名还得是：‘最伟大的诗人——丹德里恩。’总不能写成大自然吧？我想田野女神应该不会介意这一个小小的署名。”

　　“嗯？丹德里恩？你怎么也……？”

　　正当杰洛特惊讶于吟游诗人的出现时，一声可怕的咆哮从远处传来：“吼！！！！！”

　　他抬头看去，在卓尔坦的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红龙，它在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山脉间飞翔，对着脚下的矮人城市倾吐着心中的怒火。

　　“该死的矮人！感受红龙克尔图里斯的愤怒吧！”

　　在碳山的城堡前，矮人们集结着面对咆哮的红龙。整个玛哈坎此时早已陷入了一片火海，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座城堡，和城堡中的数百名矮人战士。

　　红龙振翅一挥，飞上云端躲过矮人们射出的弩箭和炸弹，随后猛地向下一个俯冲，巨大的双足一下就踏碎了矮人们坚固的城墙，吞下仓皇逃窜的矮人战士们，然后转头又大口一张朝着跑来的卓尔坦喷吐出一股火热的龙息。

　　“杰洛特，你看见了什么？”

　　杰洛特没工夫回答诗人幻象的问题，也没时间思考这噩梦中的火焰究竟会不会杀死自己。他几步就冲到了卓尔坦的身后，将矮人按到了地上。

　　“呼！”

　　愤怒的龙焰从他们的后背上掠过，猎魔人保证自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恐怖的高温。

　　“放开我，放开我！”卓尔坦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你没看到那头红龙在攻击玛哈坎吗？该死的，这种时候我怎么能逃跑，尤多拉还在那里面呢！索尔德，索尔德！你看见那小子了吗？告诉我！他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死在红龙的手里！”

　　“这些都是幻象，是你的噩梦，不是真的。”杰洛特坚定地解释道。胸前的狼头徽章正疯狂地震动着，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洞窟和之前吃下的草药搞的鬼。

　　“不是真的？怎么可能！那可是玛哈坎啊……我怎么会认错！”矮人哭丧着脸，脸上充满了绝望和悲伤，“一定是那头被维特赶走的红龙又回来报复了。早知道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我就该同意齐格林家族的行动，想办法把红龙杀了算了！”

　　“你难道不相信维特吗？”杰洛特反问，“维特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他保证了红龙再也不会回到玛哈坎，那么我们所看到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你看那边的丹德里恩，他一直留在钝头酒馆里，既没有跟我们上山狩猎巨人，也没跟在后面进入洞穴。而且龙焰很明显穿过了丹德里恩，但他却毫发无伤，你相信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卓尔坦惊醒一般猛地回过头去，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远处的吟游诗人。

　　“嗨，卓尔坦，你们两个趴在地上干什么呢？是在找什么虫子吗？”丹德里恩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玛哈坎正遭受的袭击，“快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否则我就把你们矮人爱吃虫子的事情，告诉牛堡负责记录历史的学者了！”

　　“他妈的，这还真是幻象！”卓尔坦从浅湖里站起来，吐出一两口吞进肚子里的水，“真正的丹德里恩还没有那么贱，看来是你的噩梦。”

　　杰洛特无奈地摊开手，道：“我之前最害怕的，就是丹德里恩把我的事情拿出去到处乱说，他自己倒是懂得一些分寸，但这个幻象嘛……”

　　“就算是幻象也不能忍耐！怎么能拿玛哈坎开玩笑……”

　　话说到一半，卓尔坦就发现了一个矮小又熟悉的身影从红龙的脚边朝自己跑来。他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朝思夜想的尤多拉·布雷肯里奇斯。

　　“哦！我的尤多拉。该死的！这噩梦竟然连你的胡子都去掉了，不可忍受！”他朝红龙扑了过去，“就算是噩梦我也不管了！”

　　无奈之下，猎魔人也只好一起朝红龙发动了冲锋。

　　红龙抬起脚，一脚将“尤多拉·布雷肯里奇斯”踩成碎片，幸好女矮人完完全全是由幻象构成的，否则卓尔坦非得发狂不可。

　　“猎魔人！你竟敢挑战伟大的克尔图里斯！”红龙对着杰洛特张开大嘴，一口龙息便喷了过来。

　　杰洛特连忙一个翻滚躲过龙焰，抬手便施展出了阿尔德法印。

　　强大的冲击让构成红龙的幻象变得模糊不清，“克尔图里斯”也如同呆滞了一般愣在原地，等着猎魔人和矮人靠近自己。

　　当卓尔坦的短锤和杰洛特的银剑落到“克尔图里斯”身上时，一道蓝光“嘭”地响起，连同陷入火海的玛哈坎和数百矮人战士在内，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光芒过去后，消散于无形。

　　“这也太真实了吧！”卓尔坦心有余悸地说道，“早知道就让米尔瓦过来了，我也免得担惊受怕这一遭了。”

　　“放心吧，这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杰洛特拍了拍矮人的肩膀，“要是米尔瓦进入这洞窟，尴尬的恐怕就不止她一个了。”

　　“真的永远都不会发生吗？但威尔海姆不是说这洞穴能显现出未来的梦境吗？”

　　“他看到的是巨人肆虐乌德维克岛上的村庄，你看到的是红龙毁灭了整个玛哈坎。但事实呢，确实巨人已经被我们联手除掉了，红龙则去了泽瑞坎，再也不会回到北方大陆了。继续前进吧，既然你的噩梦已经结束，现在就该轮到我了。”

　　“跟着谁走？”矮人左顾右盼，没了鲸鱼和“索尔德”他也不知道如何在这黑暗的洞穴中探索。

　　杰洛特抬手指向一旁还站在那里的丹德里恩，略带惆怅地说道：“跟着他吧，希望不会出现让我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都忘了，这个‘丹德里恩’是个幻象。”矮人拍了拍脑门，“没办法，这洞窟弄出来的幻象实在太真实了，就连场景和细节都丝毫不差。”

　　“我只希望等到噩梦结束之后，我能联系上叶奈法。”

　　“叶奈法女士？她在哪里呢？”

　　“丹德里恩”躲到了杰洛特的身后，伸出头左顾右盼。看起来就算是幻象，吟游诗人也十分害怕那个脸若冰霜的女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