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世界之外

　　两座山峰间的小路被薄薄的冰霜覆盖，脚踩在上面发出些许细碎的声响，卓尔坦跟在维特的后面，口中呼出阵阵白气，望向猎魔人背影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心思单纯的矮人觉得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没办法回到玛哈坎，再也不能见到他心爱的尤多拉，他以为猎魔人也是这样想的。

　　两座山峰之间种满了树叶落尽的赤杨和桦树，白霜落在枯黄的树叶上，在这个太阳下山后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美丽。

　　三人穿行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诡异幽灵。

　　杰洛特走在前面，他脚上包裹着铁皮的皮靴在冰面上咯吱作响，冷风更是不断地从领口中吹进，在他的背脊上划过一道寒流。

　　他早已筋疲力尽。

　　自从上岛之后，杰洛特便靠着一口气支撑着自己前进着，他不能停下。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心灵，都无法安睡。

　　绕过坑洼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松软积雪，撇开张牙舞爪的树枝，他突然想起了昨夜在炉火旁，恍惚中做的一个梦。

　　他看见了黑夜中的一座华丽宫殿，仿佛玉石一般的外墙上充满了裂痕，满是星星的天空中却莫名的有雪花飘过，宁静的黑暗中掺杂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在这个梦里，杰洛特感觉到了隐藏在华美之下的衰败和腐朽，就像精灵们一直以来给他的感受那样。虽然几乎不会老去，但那年轻的外表下却只有死寂与冰冷。

　　他不能将希里交到精灵的手里。

　　很快，他们从山上下来，来到梦之洞窟所在的海滩边。

　　正如威尔海姆所言，他们很远就感应到了洞窟中传出的魔力波动，强烈到就连卓尔坦都有了些许反应。

　　海滩上停靠着许多船只，包括划桨帆船、轻型帆船和长船，这些船只有新有旧，完整且平静地躺在沙滩上，像是被海浪拍打上岸溺死的鲸鱼。

　　脚步声惊动了栖息在桅杆、风帆和缆绳上的鸟群，它们呱呱地叫着飞走，盘旋在海滩尽头的绿色洞穴上空，仿佛其中藏着什么极具吸引力的东西。

　　“那玩意儿有点诡异啊。”卓尔坦紧张地朝着梦之洞窟张望，犹豫着说道：“红龙还在的时候，它的洞穴都没有让我这么恐惧过。”

　　海风吹来，矮人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取暖。

　　“你得陪着杰洛特进去。”维特沉声道。

　　“那你呢？你不进去吗？万一……杰洛特你别介意啊，我是说万一，万一他没办法在梦中联系到叶奈法怎么办？谁知道女术士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她们正在通宵研究什么诡异的魔法呢？多一个人不就多一份联系到她们的机会吗？就凭我们几个，绝对不是那些精灵的对手。”

　　杰洛特没在意卓尔坦的话，他看向维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表现得比较沉稳的维特，此时却流露出担惊受怕的表情，似乎深深忌惮着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维特。”杰洛特认真地说道，“维瑟米尔跟我说过你的身世，我也在布洛克莱昂亲眼见过你与森林之间的亲密关系。你的身上隐藏着秘密这我们都知道，但无论你来自哪里，曾经是什么身份，在成为猎魔人的那一刻，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需要对我们有所隐瞒。”

　　“那不是秘密那么简单的事情。”维特摇了摇头，“你能想象出一个完全超脱于想象，超脱于时代的东西吗？就好比没有魔法的北方大陆上突然出现了施法者，又或者一种比弓箭射程更远，比炸弹更加精准的一种手持的攻城火炮吗？”

　　“如果你说的东西能被造出来，那么尼弗迦德铁骑就不会让北方人这么闻风丧胆了！”卓尔坦惊讶地喊道，“我不敢想象几百几千个攻城火炮一起发射时的样子，恐怕只需要一个瞬间，再厚的城墙都会被其击穿！所以，这是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如果我们矮人造不出来，那么就不可能有其他人能造出来！”

　　“你是看到了什么吗？通过上古之血或者某种神奇的力量，田野女神？”杰洛特相信维特不是在无的放矢，但他也同样无法想象那样的一个未来。

　　“不，朋友们，”维特眯起眼睛看向夜空，脑海深处的回忆逐渐涌现，“我之所以能知晓这些东西，是因为它们早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不是通过上古之血得知那一切的，而是我本就来自那样的一个世界……”

　　“天球交汇！”矮人大惊失色，“你是通过天球交汇过来的？”

　　“没错。虽然我没有那时的记忆，但也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我们过来了。”

　　杰洛特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语气中也带着些许的感慨，说道：“所以你会出现在布洛克莱昂之中也就不奇怪了。没有男人能在树精们的巡视下进入死亡森林，除非他是从天而降。”

　　“嘿！维特，在你原先的世界里，矮人们过得怎么样？那种手持的攻城火炮是不是你们那里的矮人打造出来的？”卓尔坦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变成了十足的好奇。

　　来自另一个世界在他们的眼里算不得什么大事，因为矮人们的祖先也并非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生物。

　　“很可惜，不是你们矮人发明的。甚至就连矮人也应该不曾出现在历史上，你们就像歌谣里的妖精、传说中的金龙一样，是被幻想出来的事物。”

　　杰洛特靠在沙滩上搁浅的船边，轻松地说道：“这两者在现在我们所站立着的这个世界中可不是什么幻想，我都见过，而且他们都出乎意料地友善和美丽。”

　　维特微微一笑，紧绷的心神和严肃的气氛也在这几句玩笑话中得到了缓解。

　　他继续说道：“在那个世界，我们没有魔法，但却能和远方的人互相沟通，甚至能做到如同心灵投射法术那样，互相看到对方的幻想。距离也不再成为问题，从最大陆最北端的巨龙山脉，到最南端尼弗迦德帝国内的巴卡拉港口，恐怕只需要不到一周的时间。”

　　“虽然没有了矮人，但那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地方。”卓尔坦摘下挂在腰上的酒袋，猛猛灌了一大口，“这样的话，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和尤多拉说上几句话了，哪怕只是看看她的胡子有没有变得更长，就够让我满足的了。”

　　“我想那样的世界不会有多么美好。没有了精灵、矮人、侏儒、怪物、魔法、猎魔人……但一定还有人类吧。一个只剩下了人类的世界，说不定会比现在的北方大陆更加混乱。”杰洛特深刻地明白着一个道理，没有纷争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有些地方是这样的。尽管那里有无论相隔都能互相见面的……工具，也有能很快跨越千万里距离的‘魔法’，但整个世界却大得像是没有边界，生活非但没有因此而平静，反倒让人们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能自已……”

　　“真是可怕，我现在十分庆幸没有矮人出生在那样的一个世界。”

　　“话扯远了。”维特的语气再次变得沉重，“但你们也应该能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得知那个世界的奇妙。我所害怕的东西，就连那个世界的人们都没办法解决，‘他’不仅超脱了这个世界，更是连同那个世界也不知道其究竟是何物。所以，千万不要让我陷入噩梦，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我也不会一直逃避，总有赢‘他’的办法，但在救出希里之前，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卓尔坦进去就行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杰洛特说完，带着矮人走向了海滩尽头的洞窟。

　　维特停留在原地，注视着漆黑的夜空，任由海风吹乱他银灰色的头发。

　　两人来到那洞窟之前，这被叫做梦之洞窟中闪烁着淡淡的绿光，苔藓和藤蔓布满了洞穴的内壁和天花板，与脚下的岩石组成仿佛漩涡般的景象，像是要将人给吸进去一样。

　　“让他一个人在那边没问题吗？”卓尔坦回头看了眼海边的维特，“如果真的有像维特说的那种东西，咱们好像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的那个护盾法印挡不住火炮吧？还有穿越时空的能力，那是只有施法者才能做到的，但在那个世界人人都能做到。他们都对付不了那东西，咱们……”

　　“别想那么多，”杰洛特打断了矮人的话，“事情一步一步的来。无论之后死还是生，无论我们是否能战胜那个怪物，现在都得把眼前的事情先解决掉。”

　　“好吧，那我们走。”卓尔坦拿出锤子摸了摸锤面，“先说好啊，要是在里面你看到了我害怕的东西，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如果是尤多拉，就让我自己来处理。”

　　“放心好了，我对一个矮人会做什么噩梦不感兴趣。”话虽如此，杰洛特还是摸了摸带着胡茬的下巴，淡淡地说：“我猜你害怕的是尤多拉没有了胡子，或者那头高山上的红龙。”

　　“你怎么知道！老天啊，我心里的这点秘密都被你给知道了！”矮人的叫声在梦之洞窟中回荡。

　　“这还用得着想吗？你们矮人的心里话都写在了脸上。”杰洛特回头看了维特一眼，确认他独自站在海滩上后，摇着头走进洞窟。

　　“有这么明显吗？”卓尔坦揉了揉脸，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踩着滑腻的苔藓，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洞穴，里面飘出潮湿的臭味，还有海风带来的微咸气息。

　　垂下的滴水石上盘着干枯的树根，如同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的怪物的利爪。

　　穿过冗长的通道，他们来到洞内的浅湖边，这里有一处广阔的平台，平台上有竖立着一个图腾似的立柱。

　　“嘿！那玩意儿不会又是某个邪神的图腾吧！”矮人用锤子指着那立柱喊道。

　　“按照岛民们对于斯瓦勃洛的态度，如果梦之洞窟是某个邪神的祭坛，那洞口肯定早就被他们堵住了。”

　　杰洛特正准备再安慰卓尔坦两句，就感受到了从脚下传来的轻微晃动。而与此同时，他胸前的猎魔人徽章也剧烈地震颤着。

　　“准备好，有怪物要来了。”

　　“是……是巨龙吗？哪儿呢？哪儿呢！”卓尔坦大惊失色地左顾右盼，手中的锤头胡乱地挥向空无一物的地方。

　　“哇，哇！”石笋旁的土堆里发出古怪的咆哮声，几个矮人一般大小的怪物钻出土堆。

　　“我的丰收女神啊，这些丑东西是什么玩意儿！这是你的噩梦吗？还是我的？可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些东西啊！”

　　这几只怪物长着凶狠可怕的面庞和锋利的牙齿，和食尸鬼差不多但却是双足站立，但最可怕的是它们的脑袋和嘴巴，足足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大小。

　　“孽鬼。”猎魔人掏出之前的红色剑油涂抹在银剑上，“别看孽鬼长得矮小，就把它们当成食尸鬼或者妖鬼之类的生物，这些家伙和巨魔、巨人一样有着不低的智商，单个孽鬼没有任何威胁，但它们通常成群结队地生活在地下。小心你的身后！”

　　杰洛特推开卓尔坦，举剑刺向一头悄悄靠近的孽鬼。

　　“噗！”利剑瞬间穿透了孽鬼的脑袋，杰洛特顺势用力向下一劈，将这头怪物切成了两半。

　　“他妈的，原来只是怪物，吓我一跳！”

　　卓尔坦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经历的多少次惊吓了，正如那句老话说的那样：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而当矮人知道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之后，便也凶狠地挥舞起短锤，打算在孽鬼身上狠狠地出出气。

　　杰洛特冲向领头那只最大的孽鬼战士，在奔跑的过程中抬起左手释放出阿尔德法印。强大的冲击力从他的手心将射出，灵活的孽鬼战士被冲击力掀翻在地，猎魔人把握时机一个翻滚来到怪物身边，抬手便是一剑。

　　“快点解决这些孽鬼，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他甩了甩剑上的血，又冲向了另一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