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死或生

　　“我看到了祂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如同液态黄金一般的光芒……”莫斯萨克念叨着，凌乱的胡须颤抖着，脸上虽然充满了疲惫，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那是女神弗蕾雅吗？她好看吗？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和北方的梅里泰莉女神一样美丽？”丹德里恩一边问，一边绕着火炉旁的莫斯萨克转圈圈。

　　他们本来都准备睡下了的，但维特和雷吉斯感受到了屋外的魔力波动，开门一看竟然是风尘仆仆的莫斯萨克。

　　他从印达尔斯费尔岛上得到弗蕾雅的启示之后，一刻不停地赶回了乌德维克岛的钝头酒馆。

　　“这……这我不好说，”吟游诗人接连不断地追问让德鲁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看到了天空中不断闪烁的光辉，变化莫测、十分耀眼……就像……就像真的走到了彩虹桥了！”

　　维特走到门边，朝着酒馆老板弗罗休息的房间里看了一眼，用昆恩法印将木门都封好之后，问：“这么说，你是看见了未来的景象？”

　　“我不知道那是未来的景象，还是明耀之钻将月光折射之后绽放的光彩。”莫斯萨克想起了圣母殿内点起的焚香和蜡烛，“不过，我在那光芒中的确看到了什么……”

　　“公鸡坎比？汉姆多尔？老天，世界末日要来了！”吟游诗人的惊声尖叫打断了德鲁伊的话。

　　“闭嘴，丹德里恩！”米尔瓦捂住丹德里恩的嘴，将他拖到一旁恐吓道：“你要是再大喊大叫，我就把卓尔坦的鞋子塞进你嘴里！”

　　“嘿！能不能别说了，好好听莫斯萨克大师讲话！”矮人转头瞪了两人一眼。

　　杰洛特无奈地揉了揉脑门，道：“继续吧，莫斯萨克，不用管丹德里恩的问题。你后面看到了什么？”

　　德鲁伊点点头，看着火炉中跳动的火焰，说道：“我只能隐约的透过一扇门扉，看见希瑞菈公主的身影……她在被一群精灵追逐，她在逃离着一座巨大的精灵宫殿……”

　　“还有呢？”

　　“她在找寻什么，我看不清……好像是一群马。不，是一群独角兽！”莫斯萨克瞳孔跳动，脑中不断浮现他在彩虹光芒中看到的场景。

　　“独角兽？”杰洛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疑惑中又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我只在民间传说中听闻过这种生物，任何一个猎魔人都没有目击过它们。独角兽，真的是存在的吗？还是说，你看到的就只是一群白马？”

　　“老天啊，杰洛特，你当然不可能见过独角兽！”丹德里恩甩开米尔瓦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笃定地说：“在座的各位都不可能见过独角兽。当然，曾经还是少女的米尔瓦女士可能见过。因为书上说，独角兽通常只会靠近纯洁的少女。”

　　“丹德里恩！”米尔瓦愤怒地大叫起来，面庞微微发红，“你的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东西？能有一刻不想着女人吗？刚开始还对神学和拯救希里的事情上心，结果转来转去就又回到女人的裙底了？！”

　　女猎手抽出挂在腰上的牛皮绳索，作势要狠狠地教训诗人一顿。

　　“喂喂！米尔瓦，这都是书里的内容！”丹德里恩躲到雷吉斯的身后，“不信你问问雷吉斯，这是不是《生物论》里的内容？”

　　吸血鬼温和地拦住米尔瓦，拿下她手里的牛皮绳索，道：“丹德里恩说的没错，这的确是《生物论》里的内容，但这都是学者们极其偏颇的个人理解。我相信关于独角兽的民间传说的源头，是精灵们的记述，在最初的精灵——艾恩·伍多德一族还未拥有上古之血以及开启世界之门的魔法时，就是靠着强迫独角兽打开连接不同世界之间的传送门，从而侵略其他世界的。

　　只有处女才能接近独角兽的传闻不是真的，但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因为这群神奇的生物痛恨邪恶的东西，会想方设法地回避那些散发着邪恶念头的生物。而与之相对的，它们喜欢纯洁善良的人，热爱和平和自然。”

　　“既然独角兽曾经被那群精灵逼迫着打开传送门，又痛恨邪恶的生物，那么怎么可能出现在精灵们的世界呢？会不会是弗蕾雅女神的记识出现了偏差，毕竟隔着一个世界呢！我敢说，就连当初在玛哈坎高山上筑巢的红龙，也飞不到那边！”卓尔坦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不，我倒觉得并非没有可能。”维特道，“独角兽可以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穿梭，甚至据说还能穿越时间，通常像这样的生物多少也能感受到命运的启迪。”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丹德里恩盯着他发问。

　　“因为我见过真的独角兽。”

　　其他人用惊讶的目光盯着维特，米尔瓦更是恍然大悟般地追问：“是不是在布洛克莱昂？”

　　“没错。他的名字是夸里西斯，他跟随在田野女士的身边。”

　　猎魔人的脑海里回想起那独角兽，他有着精雕细琢般的身体线条，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鬃毛和长尾，以及那最显眼的、如玉般的螺旋状独角。

　　“那么也就是说，独角兽们指不定能帮到逃跑的希里？”杰洛特侥幸般地问道。

　　“应该是。不过独角兽并不代表田野女士的意志，夸里西斯也只是喜欢跟在她的身边。所以，我们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莫斯萨克所看见的未来上面。”

　　“我自然清楚，”杰洛特叹了口气，“不过这多少让我心里有所安慰。希里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恶心的精灵。”

　　“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解决那头寒冰巨人，尽快穿越精灵的传送门吧。”维特看向米尔瓦、丹德里恩和卓尔坦，“等解决了寒冰巨人，你们就跟着莫斯萨克离开吧，去印达尔斯费尔岛上找克拉茨·安·克莱特，他会帮忙照顾你们的。也别掺和进斯瓦勃洛的事情里，群岛的事务就让他们岛民自己处理。”

　　“你们呢？三个人一起去逞英雄？！”米尔瓦大喊，“这是我的使命，我不会放弃的。即便可能会死在提尔纳丽雅，我也要亲手将这一截树枝埋在那片土地上。不要阻止我，维特。这是我欠下的债务，我必须要偿还。”

　　“我也是，都到这儿了，我才不会灰溜溜地逃跑。”卓尔坦瓮声瓮气地说，又看了眼德鲁伊，“再说了，要从这个岛去那个印大儿什么儿岛上，一定又要坐船。我可不想再坐船了，宁愿走在路上。”

　　“你们……你们怎么都……”丹德里恩左顾右盼，发现矮人和米尔瓦都看了过来，“别盯着我啊，我可没有你们身上的本事。不过，我可以在传送门门口等着你们回来，就像之前每次我和杰洛特出去冒险一样。再说了，不是还有叶奈法他们吗？我相信他们肯定准备好了，等你们过去，一定有不少猎魔人等在那边。”

　　“朋友们，我相信我们绝对不会孤身一人面对那些危险。”雷吉斯脸上露出笑容，但这次不再像从前那般平静且温和，而是极其的凝重。

　　“吸血鬼，”莫斯萨克皱着眉说道，“我们对于死亡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据我所知，你们不同于猎魔人、施法者、德鲁伊……抑或是是上古种族中的精灵、矮人和侏儒，吸血鬼是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死亡的永生者。而在我看来，永生让你们普遍对一些世俗观念下的东西感到漠视。死亡对于你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但对于我们其他人，我觉得应该让人有选择后退的权力。”

　　“恰恰相反，莫斯萨克长老。”明白对方的话是在针对自己，雷吉斯依旧保持着谦逊，“吸血鬼，或者说永生者，只不过是能看到相对于人类及其他生物，更远的地方。所以，我们普遍受到因果循环的世界观的影响。我在地下埋了五十多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相信万事万物互为补偿的理论，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既然有一条能赋予人们永生不死的河，那就应该还有一条消除永生的河流……说白了，吸血鬼也是会死的，而且不只有我们自己能杀死自己。否则，为什么不是我们来代替艾恩·艾尔族精灵侵略世界呢？更低的繁育能力，绝非彻彻底底的永生不死……这就是理由。”

　　“也就是说，吸血鬼的弱点就是吸血鬼本身？”杰洛特颇感惊讶，他曾以为吸血鬼这样的生物，是绝对不可能死亡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较长时间的休眠罢了。

　　“但这不代表我们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同族，哪怕对方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雷吉斯严肃地说，“因为杀死其它的高等吸血鬼，会受到整个族群的厌弃。暗影长者会将我们驱逐出他的领地，从此以后凶手将不再被吸血鬼所接纳。这在这么一个陌生的、不属于我们的世界里，是何其严重的惩罚，我想你应该明白。”

　　杰洛特当然明白，即便不是所有人都对猎魔人冷眼相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成为了人类族群中的异类。

　　“永生是不值一提的。”吸血鬼继续说，“莫斯萨克长老，你身为崇尚自然的德鲁伊，应该明白许多植物是意识不到死亡的，它们当然也意识不到何为存在，所以便肆无忌惮地、毫不在意地生长下去，直到消亡。”

　　“你像是在说宗教或者神明，雷吉斯。”丹德里恩插嘴道，“这些我们只能看到表面，却看不见内在的……事物。神秘、可怕、高深莫测。”

　　“实际上，我期待死亡，或是象征着死亡的东西的到来。”雷吉斯微微一笑，“它让人变得聪明而忧伤，让人遗憾又期待。人们为自己能看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而喜悦，他们每一次的举动都可能会是最后一次，一切都带着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这多么的令人着迷啊。而我们，只会在一次一次重复不断地举动中感到绝望，任何东西都是在遥远的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和思想的回声，我们没有未来，只有一成不变的过去和现在，如同镜子那般。”

　　“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你们为何会成为朋友了。很抱歉，雷吉斯先生，我承认之前对你有所偏见。”莫斯萨克认真地说。

　　“这很正常，我还在为你第一次见面没有表现出这些举动而感到好奇呢。”雷吉斯握住了德鲁伊伸过来的手。

　　“我听不懂你们生与死的大道理，也不知道什么永生不永生的。”

　　杰洛特摇着头，窗外逐渐变得灰白的天色，黎明的曙光从东边照射过来，在海面上升起的薄雾中，猎魔人似乎看见了什么隐藏于其中的庞然大物。

　　那像是史凯利格群岛东边的法罗岛，又像是那个出现在他恍惚的梦中的高塔。

　　“我只知道我现在已经活了九十多年，”杰洛特道，“这差不多是两代人才能活过的年岁了。但希里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能成为精灵或者其他人的囚徒。凯尔莫罕是她的家，我们是她的家人。如果不是没有维特，我没有一点信心带她回来，维特你也不应该参与进来，最好是让我一个人去。”

　　“别想着一个人成为英雄，”维特捶了下杰洛特的手臂，“或许汉姆多尔会从石头里蹦出来，就像我曾听过的某个遥远东方的英雄一样，他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总是有希望的，杰洛特。”米尔瓦故作轻松地说，“就像在布洛克莱昂时，我觉得你们两个人去冒险简直就是疯了，跟着你们一起去的我显然也是疯了。但现在看看，我们身边有了这么多人，还知道了女术士们也在想着如何拯救希里。这并非绝不可能的事。”

　　“天快亮了朋友们。”雷吉斯面对着即将从海平面下升起的太阳，“还有头寒冰巨人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