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 村庄

　　直到黎明时分，天上的雨终于停下了。但天空依旧是阴暗的铅灰色，像是铺在树冠层上的烟雾。

　　“走吧。”杰洛特睁开眼睛，他又做了那个古怪的梦，因此脸色很是难看。

　　他们踩熄冒着烟的火堆，将挡住洞口的树叶移开，从茂密的树林中将马儿们拉了出来。

　　米尔瓦走在前面，她知晓前往诺维格瑞的林间小径，但他们得走入威伦的潮湿沼泽，在度过庞塔尔河之后绕过牛堡和浮沫镇。

　　杰洛特对此没有异议，只要他们走在路上，猎魔人就觉得自己离希里越来越近。对他来说，只要能一直前行，方向有时候并不重要。

　　他们忍受着从脖颈处滑入的雨珠，和地下泥泞一般的道路，弓起身子猫着腰，默默地骑马前进。他们走在隐蔽的森林小径中，偶尔在四下无人时横穿大路。

　　只要听到附近巡逻的战马的马蹄声，他们就会躲进林子的深处，绕开所有巡视的眼睛。

　　在经过昨天白天那场战斗的林间空地时，他们看到了许多烧焦的尸体，大多数是人的很少有马的。象征着尼弗迦德人的黑甲被从尸体上扒了下来，留下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臭气。

　　“我们不能替他们收尾，维特。”杰洛特道，“燃起的黑烟一定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我知道，战争总是伴随着死亡、怪物与毁灭，仅仅处理这一处，是不够的。”维特摇了摇头，打消了善后的念头，骑着马跟了上去。

　　他们经过了荒无人烟的村庄，草草逃离的人们甚至没来得及带走屋子里所有的东西，留下了不少可以用于充饥的粮食。

　　有一些靠近希达里斯的村子受到了尼弗迦德人的洗劫，火焰将村庄烧的只剩下焦黑的栋梁和灰白的瓦砾。雨水浇到那上面，散发出刺鼻的浸泡炭灰的气味。

　　唯一欢迎三人的是一群在尸体上大快朵颐的乌鸦，但鸦群也在马蹄声响起后匆匆飞离，似乎这里早已变得与生命隔绝。

　　“看来有人和我们选择了相同的道路。”

　　离开森林后，在前往北方的大路上，杰洛特看到了许许多多凌乱的脚印，有人的、牛的、小狗的……

　　“应该是那些逃离这里的人，”维特道，“我在之前那个无人的村子里看到了一张公告，他们被治安官要求暂时搬到苟斯·威伦城的郊外。”

　　“我们要绕开吗？”米尔瓦问。

　　“如果走小路，我们会绕多远？”

　　“这条大路是沿着威伦沼泽的外围修的，”米尔瓦前后看了看，“如果绕路我们就得从沼泽地中心穿过，那会慢上至少两天的时间，期间还有可能碰上怪物或者上次那样的情况。再绕远一点的话，就得从沼泽的南边走了，那会晚上三天过河。”

　　沉思片刻，杰洛特皱起眉头，说：“我们不能在路上耽搁。谁知道到了诺维格瑞之后，不会遇上其他的麻烦事呢。米尔瓦，你走在前面，至少你是个女人，那些农民应该不会有太大反应。我和维特在后面跟着，必要的时候会从沼泽地里稍微绕开一点距离。”

　　“嘿，猎魔人，你这话像是瞧不起女人似的！”米尔瓦不满地撇撇嘴，“不过说的的确在理，你们这副样子，说不定还真可能会被当成尼弗迦德的秘密间谍。”

　　维特和杰洛特互相看了看，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维特从陶森特带来的师匠级狼学派猎魔人装备。只不过杰洛特身上护甲的黝黑发亮，而维特身上的不仅偏灰，还有着复杂的焰状符文。

　　然而，在其他的人看起来，这或许和尼弗迦德人身上的黑甲没有什么区别。

　　“记得找人买一套合身的衣服，丛林里的装束不太适合出现在诺维格瑞这样的地方。”

　　“用不着你说。”米尔瓦拍了拍老母马的脖子奔向前方，两个猎魔人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两人靠近大路的边缘，准备随时躲到林子里。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成群结队的农民，刚从战争和大火中逃离，根本无心分辨追上来的到底是尼弗迦德人还是两个过路的猎魔人。

　　农民们身心俱疲，脸上浑浑噩噩，对于米尔瓦的任何问题都回以畏惧而困惑的眼神，厄运和恐惧让他们似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是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比比划划，传达着不知所云的消息。

　　“听着，大妈，我只是想要一些衣服，你用不着吓成这样。”米尔瓦从维特给的钱袋里掏出几枚铜币，“一些简单的衣服就行……这些是您女儿的吧，她不用吗……好吧，我明白了。”

　　她又往农妇的手里塞了两枚银币，然后迅速地与维特和杰洛特会合。

　　“她的女儿死了，所以把所有的衣服都留给了我，除了那件她女儿在婚礼上穿过的。”米尔瓦用沉闷的语气说着。

　　维特和杰洛特静静地聆听，一言不发。

　　他们都知道，她现在只是想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需要任何一点其他的建议。

　　“前面的路没什么障碍，但很快就会遇到苟斯·威伦的士兵。”米尔瓦继续说道，“不过前面的沼泽地里有一个村子，我估计那里的村民也像他们一样进城了。我们从那里走，能避开很多麻烦。”

　　“嗯，你还要再给那个大妈一点东西吗？我们这里还有些硬饼干，应该还有多的可以分出去。”维特道。

　　米尔瓦回头看了看那个可怜的农妇，但却摇了摇头，说道：“那点钱够她从其他的人那里买点吃的了。我最了解这些人，他们看似可怜，但你要是拿出来的钱超过了一定数量，他们就会生出许多的心思，给我们带来没有必要的麻烦。”

　　“不要轻易考验人性。”杰洛特点点头，“我们之后都得小心谨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骑马进入沼泽，穿过张牙舞爪的灌木丛和潮湿的白雾。

　　马儿显然不能在这种地方快速前行，于是三人跳下马来，牵着马跟着米尔瓦走向那个村子。

　　但出乎预料的，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寂静的无人村庄，而是一片被焚烧殆尽的废墟。

　　村庄废墟的中间，耸立着一根被烧焦的黑柱子，一具赤裸的尸体头朝下地被吊在柱子上。

　　血液从尸体血肉模糊的跨部和腹部流到胸口和脸上，因血液凝结而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像冰柱一样垂下。

　　“嗖！”

　　米尔瓦一箭将吊着尸体的绳索射断，尸体咚地一下掉到地上，露出背上用刀子刻出来的几个字，清晰可见。

　　“An'givare。”米尔瓦念道，她将黑柱子上的箭取下，警惕地望向阴暗的四周，“松鼠党来过了。”

　　“告密者，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杰洛特道，“但他应该是一个人类吧。”

　　“在威伦这样贫瘠的沼泽地里，出现和精灵们串通一气的人类也不奇怪。”米尔瓦吐了口唾沫，双眼依旧盯着林中的阴影，“或许又是一个二道贩子，森林里这样的人不少，特别是战时，许多人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成为精灵的帮凶要么被他们杀掉。”

　　“放心，米尔瓦，松鼠党人应该不会留在这里。”维特没有感应到任何的魔力波动或者熟悉的气息，“这村子离苟斯·威伦不远，之前那些巡逻的队伍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米尔瓦依旧躲进了被烧毁的房屋中，拉着弓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下，再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猎魔人们则分散出去，在村庄里面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人后回到了村头。

　　“幸运的是，除了这具尸体，没有别人。”杰洛特将剑插回剑鞘，“这里的村民应该早就搬到了城里。不过，我们在一处隐蔽的仓库里发现了许多存放过武器的痕迹。你说的没错，米尔瓦，这人就是二道贩子，但和他做交易的精灵显然不想再付钱了。”

　　这时，林子里传出了一些动静，一匹身上有着许多树叶的马，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大片的血液从林子里一路延伸至马儿的身下，它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嘶鸣。

　　“让我帮它解脱吧，它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这活不了太久的。”米尔瓦脸上闪过一丝可怜的神情，她拉满弓弦箭尖对准马儿的头颅。

　　“别着急，米尔瓦，还有别的东西跟过来了。”维特抬手阻止了她，拔出背后的银剑和杰洛特一同走向那边。

　　“什么东西，是松鼠党吗？”米尔瓦变得有些紧张，“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和他们交涉，说不定……”

　　“嗷！嘶啊！”一阵咆哮打断了她的话，几只食尸鬼从森林里冲了出来。

　　“老天啊，这些食尸鬼是你们的工作，快去解决掉它们！”

　　米尔瓦被食尸鬼那惊悚的外表吓到了，这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让她感到恐惧。

　　不过幸好，她这次的同行者不是被人类军队围剿的精灵，而是两个货真价实的怪物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