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人奸”

　　丹德里恩看见了远处的一缕火光，信心倍增。他拉着缰绳，迈开步子大步向前，心中幻想着热水、美酒和烤肉。

　　然而，等三人靠近后，却发现那火光并不是来自一间农舍，而是一处点起的篝火。

　　在路旁赤杨树林间的空地上，一颗极为高大、枝叶茂盛的山毛榉屹立在空地之中。

　　山毛榉层层叠叠的树枝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叶，再大的雨水都难以渗下。

　　这的确是一个躲雨的好地方，要是没有其他人就更好了。维特心想。

　　不过可惜的是，山毛榉下停着一辆拴着两匹骡子的货车。

　　一个车夫坐在车辕上，手中拿着十字弩指向到来的三人，其他人也从篝火旁站起，手中握着脚边的武器。

　　“用不着这么小心吧？”

　　丹德里恩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询问，但当那十字弓指向自己时又连忙躲到了维特身后。

　　“他们是什么人？”柯恩问，“我们要过去吗？”

　　维特放开声音喊道：“这山毛榉树下的地方这么大，有什么不能过去的？都是运气不好的旅者，又能有多少仇怨？”

　　“西奥多，把十字弩放下，别惹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健壮男人喝道，喊住了紧张兮兮的车夫。

　　“可他们是……”车夫据理力争。

　　“闭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别说了。放下手弩，互不干涉就行。”

　　健壮男人教训完手下，对着维特他们喊来：“三位，等雨停了之后请让我们先走几步，这地方总归是我们先到的不是？”

　　“这什么意思？”丹德里恩在维特身后嘟囔着。

　　猎魔人暂时没有理会他，回应道：“当然，这很合理。”

　　随后，在健壮男人的示意下，他的手下们坐了下去，手里却依旧拿着武器，拿着十字弩的车夫也是如此。

　　“先过去再说。”

　　维特用眼神止住了诗人的好奇心，拉着马走到了山毛榉下空地的另一边，和这六人隔着一段距离。

　　“呼——”柯恩熟练地用干燥的打火石点燃篝火，让温暖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伊格尼法印的确方便，但也有像现在这样，为了不吓到他人，不得不用上打火石的时候。

　　维特背对着那群人坐下，诗人则越过他不停地往那边张望，还问道：“他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人不会是强盗吧？他们手里可都拿着武器！”

　　“别看了，丹德里恩。”维特道，“他们的武器上没有血迹，应该不是强盗，至少现在不是。唯一没让他们现在就动手的原因是，他们也看得出我和柯恩的身份。”

　　“你是说，他们知道你们是猎魔人？”诗人更为惊讶了，但也在猎魔人的劝阻下没再大张旗鼓张望，而是警惕地用余光审视着那边。

　　“这很明显，”维特摇了摇胸口挂着的徽章，“如果他们没看见这个，恐怕就没有这么轻松能让我们过来的了。”

　　“他们既不是强盗，看身上的装束也不像是逃兵，那到底是做什么的？赏金猎人？”

　　柯恩感受到不时有目光从那边看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先别问了，丹德里恩。等雨停了，让他们先走安安心就是。我们不过是过路人，只要不是劫掠的强盗，那他们是什么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其实，维特心中已经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能出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森林中，不是强盗和逃兵的话，就只能是那些背地里倒卖物资的二道贩子了。

　　从前，这样的人大多出现在王国边境的林间空地上，避开城市的关口倒买倒卖一些违禁品和管制的武器。

　　然而现在，在北方诸国之间都变得较为和平的趋势下，这些二道贩子非但没有因此绝迹，反倒是开发出了新的、更加一本万利的买卖。

　　要知道，推动世界运转的是金钱，而推动供给的则是需求。

　　北方诸国暂时的合作让二道贩子们没了牟利的门道，但松鼠党的精灵们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隐藏于森林中的自由精灵，可不会像树精那样友善。

　　他们与人类之间几乎是不可化解的仇恨，不论那路过的到底是运送武器装备的军队，还是普普通通的商队。在精灵的眼里，都只是人类仇敌罢了。

　　所以，他们很容易便会搜罗到对自己无用，却可以贩卖出去的战利品。同时为了对付日益强盛的人类，精灵们也不会拒绝那些人类工匠们打造出来的武器和装备。

　　甚至于，用人类的武器杀死人类，还能让其中的一部分精灵收获扭曲的快感。

　　这样的林间贸易就由此诞生。

　　二道贩子们用松鼠党短缺的粮食、箭头、皮甲等物资，交换精灵们拿来无用的重甲、工艺品、金币等一系列用不着的东西。

　　说是一本万利真的毫不夸张，不过风险也是相当之大。

　　这样的“人奸”行为，自然会被各个地区的统治者所憎恨。军队对二道贩子向来格杀勿论，如果他们的身份被发现，还会立刻被统治者以相当高的赏金悬赏，其赏金有的甚至还会超越为害一方的怪物。

　　所以二道贩子们通常不会，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残忍又无情，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一旦遇见可能告发自己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武器。

　　维特估计这六个人最多也就是刚开始和松鼠党做点小买卖，由于过于紧张，反而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他们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原因显然是，对方的头子不确定自己这边的六个人能否迅速击败两个猎魔人。

　　“我们要怎么办？”柯恩问道。

　　狮鹫学派的猎魔人看出了维特脸上的严肃表情，他虽然不完全清楚这其中的诸多门道，但那货车里传出的清脆响声，显然是金属碰到一起的声音。

　　“等。”维特道，“如果运气好，雨停了人还没来，我们就可以先走。如果雨没那么快停下，就得冒个险了。”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丹德里恩好奇地问道。

　　“他们是哪种类型的人？”猎魔人们没理会诗人的询问。

　　“比强盗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啊？”

　　维特的这句话让诗人又颤抖了起来，他忍不住地频频看过去，对上那边望过来的眼神后，又立刻低下了头。

　　“那为什么不干脆？”柯恩抬起手，比出一个手刀的手势。

　　“他们有弩，而且如果正好有其他人过来，我们不一定能保护得住丹德里恩。”

　　“啊？还有别人？！”丹德里恩的声音有些尖锐，在只有雨声的山毛榉树下很是刺耳，加之他本身的歌喉，喊声更显嘹亮。

　　引起了那六个人注意，特别是那个车夫，又缓缓端起了他的十字弩。

　　其余几人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维特依稀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语句。

　　“……两个猎魔人而已，另外一个不像是……”

　　“和……约定的时间要到了……”

　　“要不要……？老大？”

　　这些话似乎佐证了维特心中的想法，他慢慢地对着柯恩点头，而柯恩也心领神会地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最终，二道贩子们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们慢慢地朝着这边靠拢过来。

　　“走，丹德里恩。”趁着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维特一把将诗人扔到了葡萄的马背上。

　　“别……别啊！我，我也能战斗！”丹德里恩说出口的话很是倔强，但他的手却紧紧抓着缰绳和胸口的鲁特琴。

　　“你跑远一点就行，别害怕。”维特说完，便拍了拍马臀。

　　“咴咴咴！”黑马儿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迅速向着雨中奔去，它和维特之间的默契不必言说。

　　“该死的！”健壮的男人怒骂一声，“西奥多，射那匹黑马！然后把他们的马都射死！”

　　“嗖！”

　　一根金属制成的弩箭在灰色的雨幕中，飞快地划出一条线，直直地奔向葡萄背上的丹德里恩。

　　这个二道贩子对自己的箭术相当自信，竟然想要一箭贯穿逃走的诗人和黑马。

　　“休想。”

　　早有准备的柯恩举起起左手，阿尔德法印的冲击吹开雨水，一瞬间便撞到了弩箭上面，让其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偏移，擦着丹德里恩的肩膀飞跃了过去。

　　“他妈的，先解决这两个人再说！”

　　在二道贩子头头的带领下，五个人举起武器朝着两位猎魔人冲来。

　　风此时吹开了他们盖在货车上的油布，里面堆满了剑、弓、成捆的箭矢和马鞍，那些箭头好像还是锯齿状的。这些尖锐的玩意儿，在火光和微弱的天光下闪闪发光。

　　“用不着多想了。”维特道，“不过，你们想抢在精灵来之前就表忠心，还是早了一点。”

　　猎魔人拔出背后的黑冰长剑，一人迎上了他们五个，柯恩则应对车夫射出的弩箭，也防备着可能会从密林中冲出来的松鼠党。

　　钢剑反射的火光照到了每一个二道贩子的脸上，他们的眼中写满了惊恐与慌张。

　　银白色的匹练划过寂静的雨幕，用鲜红色的液体湿润了山毛榉下的干燥地。

　　当颠覆一切的大雨倾盆而落，世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得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