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副作用:真心话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475 字
刘芒和贾诩回到庄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许都的大街小巷黑得像墨汁染过一样。庄子里还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趴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刘公子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护卫一声喊,整个庄子都活了过来。
刘芒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典韦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鸡。
“先生!怎么样了?那个卖药的砍了没?”
“还没。”刘芒说,“明天三堂会审。”
“那今晚他睡哪儿?”
“大牢里。”
典韦咬了一口烧鸡,含混不清地说:“大牢好啊,大牢里老鼠多,让他跟老鼠睡。”
刘芒觉得典韦这个人,有时候天真得像个孩子。
不是说他傻,是说他对善恶的判断特别简单——好人就该吃烧鸡,坏人就该睡大牢。这种单纯,在乱世里其实是一种奢侈。
“先生,您饿不饿?”典韦把剩下的烧鸡递过来,“厨房里还热着,我去给您端。”
“不用了,我不饿。”
“您不饿我饿。”典韦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跑。
刘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当初在战场上能把人撕成两半,现在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大狗。
贾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刘芒,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朝。”
“贾先生,今晚辛苦您了。”
“不辛苦。”贾诩说,“看您把李方聊哭,挺有意思的。”
“那您明天还去看吗?”
“看。必须看。带上瓜子。”
贾诩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忽然觉得贾诩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
虽然他是一条毒蛇。
但毒蛇也有毒蛇的可爱。
刘芒回到自己屋里,脱下外袍,倒在床上。
床板硬得像石头,枕头硬得像砖头,被子薄得像纸。
但他觉得比司空府的客房舒服多了。
因为这是自己的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李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曹操站在窗前说不着觉的样子。贾诩说“再明显就不像我了”的样子。典韦叼着烧鸡说“让他跟老鼠睡”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走马灯一样。
刘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刘公子,刘公子!”
是管家的声音。
刘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曹司空派来的。”
刘芒愣了一下。
曹操?这大半夜的,派人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刘公子,曹司空命我将此物送来。”
“什么东西?”
“曹司空说,您打开就知道了。”
刘芒接过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仓”字。
“这是什么钥匙?”
“曹司空说,城东有个粮仓,里面存着三百石粮食。从今天起,这个粮仓归您了。”
刘芒拿着钥匙,愣了半天。
“曹司空还说,那一百一十一个人,不能总住在军营里。军营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养人的地方。他说您既然把人救出来了,就得负责到底。这三百石粮食,是给她们吃的。至于住的地方,您自己想办法。”
刘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司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还您的第二个包子。”
黑衣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觉得有点烫手。
三百石粮食。
够一百一十一个人吃多久?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吃两斤粮食,一百一十一个人一天就是二百二十二斤。三百石,一石一百二十斤,总共三万六千斤。除以二百二十二,大概能吃一百六十二天。
五个多月。
五个多月之后呢?
刘芒把钥匙扔到桌上,重新倒在床上。
“曹操这个人,真的是……”
他想说“老奸巨猾”,但觉得不对。
他想说“用心良苦”,也觉得不对。
他想说“既当又立”,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他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句很准确的话。
“他是在逼我。”
逼他管到底。
逼他不能把人救出来就不管了。
逼他不能做个半途而废的人。
刘芒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
地窖里那个七岁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得像铜铃。
那个七十岁的老人,骨头都脆了,走路走不了,被人抬出来的。
那些女人,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掏空了灵魂的布偶。
刘芒翻了个身。
“管就管。”
他说。
“大不了我再去砸几个罐子。”
第二天一早,刘芒是被典韦吵醒的。
“先生!先生!快起来!出大事了!”
刘芒睁开眼睛,看见典韦那张大脸凑在自己面前,近得能看见他鼻孔里的鼻毛。
“怎么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女人。全是女人。还有孩子。还有老头。”
刘芒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跑。
跑到庄子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大片人。
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全是女人,老人,孩子。
她们站在晨光里,有的穿着破衣服,有的裹着烂棉被,有的什么都没穿,只披着一张草席。
她们的眼神,跟刘芒昨晚在地窖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空洞。
恐惧。
麻木。
像是被生活打碎之后,又被人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看着是完整的,但到处都是裂缝。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嘴角。
她看见刘芒出来,扑通一声跪下来。
“刘公子!”
后面的人跟着她,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刘公子!”
声音不大,但很齐。
像排练过一样。
刘芒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曹司空的人昨晚把我们送到军营,说今天让我们来找您。”
“找我?找我干什么?”
“曹司空说,您会管我们。”
刘芒觉得曹操这个人真的是……
他想骂人,但看着面前这一大片跪着的人,骂不出口。
“都起来,都起来。”他上前去扶那个女人,“别跪着,地上凉。”
那个女人没起来。
“刘公子,我们知道,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不是想赖着您。我们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干的活。我们什么都能干。洗衣服,做饭,种地,带孩子,什么都行。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刘芒看着她脸上那道疤,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先起来。”
“刘公子——”
“起来说话。”
那个女人终于站起来。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站起来。
七八十个人,站在庄子门口,像一群被暴风雨淋湿了的麻雀。
刘芒深吸一口气。
“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吃早饭了吗?”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摇了摇头。
“曹司空的人说,军营里的粮食是给士兵吃的,不能给我们吃。我们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刘芒转头看向典韦。
“典韦。”
“在。”
“去厨房,把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典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厨房里也没多少东西了。就剩昨天剩下的十几个馒头,一锅粥,还有半缸咸菜。”
“全拿出来。”
“好嘞!”
典韦跑进厨房,片刻之后端着一大盘馒头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厨子,一个端着一锅粥,一个端着一缸咸菜。
刘芒走到人群前面,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馒头,递给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吃。”
那个女人接过馒头,没吃,眼泪先掉下来了。
“刘公子——”
“别哭。”刘芒说,“先吃饭。吃饱了再哭。”
那个女人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站在岸上,浑身湿透,看见太阳,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种眼泪。
刘芒把馒头一个一个地发下去。
发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小孩。
七岁,瘦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得像铜铃。
就是地窖里那个。
小孩接过馒头,没吃,先闻了闻。
然后抬头看刘芒。
“你是神仙吗?”
刘芒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有神仙才会给人发馒头。”
刘芒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我不是神仙。我是种萝卜的。”
“种萝卜的也能给人发馒头?”
“种萝卜的不能。但种萝卜的会砸罐子。”
“砸罐子?”
“对。”刘芒说,“砸罐子能砸出馒头。”
小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他决定不想了,先吃馒头。
刘芒发完馒头,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七八十个人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众生相。
这个词他在书上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真正理解过。
现在他理解了。
众生相就是一群饿了一夜的人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样子。
不是什么好看的画面,但很真实。
贾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刘芒。”
“贾先生?您不是说要上朝吗?”
“还早。”贾诩说,“先来看看您这边的情况。”
“情况不太好。”
“我看出来了。”
“七八十个人,全要吃饭。”
“不是七八十。”贾诩说,“是一百一十一个。这只是第一批。剩下的还在路上。”
刘芒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贾先生,您说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贾诩笑了笑,“他是在考验您。”
“考验我什么?”
“考验您是不是只会砸罐子。”
刘芒转头看着贾诩。
“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贾诩说,“您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靠砸罐子。砸出风油精,砸出加特林,砸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确实厉害,但都是外物。曹司空想看看,您不靠砸罐子,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比如?”
“比如养一百一十一个人。”
刘芒沉默了。
贾诩说得对。
他以前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砸个罐子试试”。
砸出风油精,解决了五石散。
砸出加特林,解决了吕布。
砸出水泥,解决了修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活生生的一百一十一个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穿衣服,要住房子,要治病,要活得像个人。
这些事,不是砸一个罐子就能解决的。
因为罐子砸不出房子。
罐子砸不出衣服。
罐子砸不出一个让一百一十一个人活下去的系统。
“贾先生。”
“嗯。”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贾诩看了他一眼。
“您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我没有。”
“您有。”贾诩说,“您只是不敢说。”
刘芒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老狐狸一样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光。
“您是说——”
“种地。”贾诩说,“您最擅长的。”
刘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
他最擅长的不是砸罐子,是种地。
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种萝卜。
后来种了土豆,种了玉米,种了红薯,种了各种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救人的方式,从来不是直接给人发馒头,而是教人种地,让人自己给自己发馒头。
这才是他的核心竞争力。
不是罐子,是种子。
“贾先生,您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我是点醒了您,但您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地呢?”
刘芒又愣了一下。
对啊。
地呢?
他种地需要地。许都城外的地,全是有主的。不是世家的,就是豪强的,要么就是军屯的。他没有一寸土地。
“曹司空不是给了您一个粮仓吗?”贾诩说,“粮仓旁边,有一片荒地。不大,也就二三十亩。那块地没人要,因为太瘦了,种什么都不长。”
“种什么都不长?”
“对。但您不是会种土豆吗?土豆不怕地瘦。”
刘芒看着贾诩,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老狐狸成精了。
“贾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曹操会给我粮仓?”
“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粮仓旁边有荒地?”
“因为我昨天下午去看过了。”
“您昨天下午就知道了?”
“对。”贾诩说,“曹司空昨晚派人送钥匙之前,我就猜到他会这么做。”
“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提前告诉您,就不叫考验了。”
刘芒觉得贾诩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
爱他是因为他聪明,恨他也是因为他聪明。
“行了,我知道了。”刘芒说,“我去看看那块地。”
“不急。”贾诩说,“您先把这些人安置好。”
“怎么安置?”
“庄子里不是有空房子吗?”
“有是有,但不够住。我这儿最多能住三四十个人。”
“那就先住三四十个。剩下的,您得自己想办法。”
刘芒想了想,转身走到人群前面。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正在喝粥,看见他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刘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
“阿兰,你认识这些人吗?”
“认识一些。都是在那个地窖里待过的。”
“那好。”刘芒说,“你帮我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种地。”
“种地?”
“对。种地。我有种子,有地,但是没有种地的人。你们帮我种地,我给你们吃住。不是白干,是正经的活。一个月三百文工钱,包吃包住。愿意的,留下来。不愿意的,我帮你们找别的地方。”
阿兰看着刘芒,眼眶又红了。
“刘公子,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三百文?”
“三百文。”
“包吃包住?”
“包吃包住。”
阿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擦。
“刘公子,不用三百文。五十文就行。我们在李方那里,五十文都没有。您给口饭吃,我们就知足了。”
“不行。”刘芒说,“三百文就是三百文。你们不是奴隶,是工人。工人的工钱,就是这个价。”
阿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跪下来,磕了个头。
“刘公子,您真的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刘芒说,“我是种萝卜的。”
“种萝卜的也是神仙。”
刘芒看着她脸上的那道疤,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种萝卜的不是神仙。种萝卜的只是比别人多种了几根萝卜。”
阿兰笑了。
那是刘芒第一次看见她笑。
脸上的疤被笑容挤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蚯蚓。
但那个笑容,比许都城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刘芒站起来,转身看着贾诩。
“贾先生。”
“嗯。”
“麻烦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几个木匠,几个泥瓦匠。”
“干什么?”
“盖房子。”刘芒说,“一百一十一个人,不能全挤在我庄子里。我得给她们盖一个村子。”
“村子?”
“对。村子。”刘芒说,“一个有萝卜,有土豆,有馒头,有笑声的村子。”
贾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您不问问我哪来的钱?”
“不用问。”贾诩说,“您不是有三百石粮食吗?粮食就是钱。”
刘芒笑了。
“贾先生,您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贾诩说,“是看多了。”
刘芒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晨光里那群蹲在地上啃馒头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了很多。
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
是一种让人站得更稳的重。
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树干就越稳。
风来了,吹不倒。
雨来了,淹不死。
太阳来了,晒不干。
因为他脚下有地。
地里有萝卜。
萝卜能养活人。
人能活下去。
刘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庄子。
他要去找那个装罐子的箱子。
不是因为他又要砸罐子了。
是因为他记得,箱子里还有一包土豆种子。
那包种子,他留了很久。
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