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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5 节

第326章 副作用:真心话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475 字

  刘芒和贾诩回到庄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许都的大街小巷黑得像墨汁染过一样。庄子里还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趴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刘公子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护卫一声喊,整个庄子都活了过来。

  刘芒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典韦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鸡。

  “先生!怎么样了?那个卖药的砍了没?”

  “还没。”刘芒说,“明天三堂会审。”

  “那今晚他睡哪儿?”

  “大牢里。”

  典韦咬了一口烧鸡,含混不清地说:“大牢好啊,大牢里老鼠多,让他跟老鼠睡。”

  刘芒觉得典韦这个人,有时候天真得像个孩子。

  不是说他傻,是说他对善恶的判断特别简单——好人就该吃烧鸡,坏人就该睡大牢。这种单纯,在乱世里其实是一种奢侈。

  “先生,您饿不饿?”典韦把剩下的烧鸡递过来,“厨房里还热着,我去给您端。”

  “不用了,我不饿。”

  “您不饿我饿。”典韦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跑。

  刘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当初在战场上能把人撕成两半,现在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大狗。

  贾诩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刘芒,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朝。”

  “贾先生,今晚辛苦您了。”

  “不辛苦。”贾诩说,“看您把李方聊哭,挺有意思的。”

  “那您明天还去看吗?”

  “看。必须看。带上瓜子。”

  贾诩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忽然觉得贾诩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

  虽然他是一条毒蛇。

  但毒蛇也有毒蛇的可爱。

  刘芒回到自己屋里,脱下外袍,倒在床上。

  床板硬得像石头,枕头硬得像砖头,被子薄得像纸。

  但他觉得比司空府的客房舒服多了。

  因为这是自己的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李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曹操站在窗前说不着觉的样子。贾诩说“再明显就不像我了”的样子。典韦叼着烧鸡说“让他跟老鼠睡”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走马灯一样。

  刘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刘公子,刘公子!”

  是管家的声音。

  刘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曹司空派来的。”

  刘芒愣了一下。

  曹操?这大半夜的,派人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刘公子,曹司空命我将此物送来。”

  “什么东西?”

  “曹司空说,您打开就知道了。”

  刘芒接过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仓”字。

  “这是什么钥匙?”

  “曹司空说,城东有个粮仓,里面存着三百石粮食。从今天起,这个粮仓归您了。”

  刘芒拿着钥匙,愣了半天。

  “曹司空还说,那一百一十一个人,不能总住在军营里。军营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养人的地方。他说您既然把人救出来了,就得负责到底。这三百石粮食,是给她们吃的。至于住的地方,您自己想办法。”

  刘芒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司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还您的第二个包子。”

  黑衣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觉得有点烫手。

  三百石粮食。

  够一百一十一个人吃多久?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吃两斤粮食,一百一十一个人一天就是二百二十二斤。三百石,一石一百二十斤,总共三万六千斤。除以二百二十二,大概能吃一百六十二天。

  五个多月。

  五个多月之后呢?

  刘芒把钥匙扔到桌上,重新倒在床上。

  “曹操这个人,真的是……”

  他想说“老奸巨猾”,但觉得不对。

  他想说“用心良苦”,也觉得不对。

  他想说“既当又立”,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他想了半天,想出了一句很准确的话。

  “他是在逼我。”

  逼他管到底。

  逼他不能把人救出来就不管了。

  逼他不能做个半途而废的人。

  刘芒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

  地窖里那个七岁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得像铜铃。

  那个七十岁的老人,骨头都脆了,走路走不了,被人抬出来的。

  那些女人,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掏空了灵魂的布偶。

  刘芒翻了个身。

  “管就管。”

  他说。

  “大不了我再去砸几个罐子。”

  第二天一早,刘芒是被典韦吵醒的。

  “先生!先生!快起来!出大事了!”

  刘芒睁开眼睛,看见典韦那张大脸凑在自己面前,近得能看见他鼻孔里的鼻毛。

  “怎么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女人。全是女人。还有孩子。还有老头。”

  刘芒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袍就往外跑。

  跑到庄子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大片人。

  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全是女人,老人,孩子。

  她们站在晨光里,有的穿着破衣服,有的裹着烂棉被,有的什么都没穿,只披着一张草席。

  她们的眼神,跟刘芒昨晚在地窖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空洞。

  恐惧。

  麻木。

  像是被生活打碎之后,又被人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看着是完整的,但到处都是裂缝。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嘴角。

  她看见刘芒出来,扑通一声跪下来。

  “刘公子!”

  后面的人跟着她,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刘公子!”

  声音不大,但很齐。

  像排练过一样。

  刘芒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曹司空的人昨晚把我们送到军营,说今天让我们来找您。”

  “找我?找我干什么?”

  “曹司空说,您会管我们。”

  刘芒觉得曹操这个人真的是……

  他想骂人,但看着面前这一大片跪着的人,骂不出口。

  “都起来,都起来。”他上前去扶那个女人,“别跪着,地上凉。”

  那个女人没起来。

  “刘公子,我们知道,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不是想赖着您。我们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干的活。我们什么都能干。洗衣服,做饭,种地,带孩子,什么都行。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刘芒看着她脸上那道疤,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先起来。”

  “刘公子——”

  “起来说话。”

  那个女人终于站起来。

  她身后的人也跟着站起来。

  七八十个人,站在庄子门口,像一群被暴风雨淋湿了的麻雀。

  刘芒深吸一口气。

  “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吃早饭了吗?”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摇了摇头。

  “曹司空的人说,军营里的粮食是给士兵吃的,不能给我们吃。我们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刘芒转头看向典韦。

  “典韦。”

  “在。”

  “去厨房,把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

  典韦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厨房里也没多少东西了。就剩昨天剩下的十几个馒头,一锅粥,还有半缸咸菜。”

  “全拿出来。”

  “好嘞!”

  典韦跑进厨房,片刻之后端着一大盘馒头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厨子,一个端着一锅粥,一个端着一缸咸菜。

  刘芒走到人群前面,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馒头,递给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吃。”

  那个女人接过馒头,没吃,眼泪先掉下来了。

  “刘公子——”

  “别哭。”刘芒说,“先吃饭。吃饱了再哭。”

  那个女人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站在岸上,浑身湿透,看见太阳,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种眼泪。

  刘芒把馒头一个一个地发下去。

  发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小孩。

  七岁,瘦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得像铜铃。

  就是地窖里那个。

  小孩接过馒头,没吃,先闻了闻。

  然后抬头看刘芒。

  “你是神仙吗?”

  刘芒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有神仙才会给人发馒头。”

  刘芒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我不是神仙。我是种萝卜的。”

  “种萝卜的也能给人发馒头?”

  “种萝卜的不能。但种萝卜的会砸罐子。”

  “砸罐子?”

  “对。”刘芒说,“砸罐子能砸出馒头。”

  小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他决定不想了,先吃馒头。

  刘芒发完馒头,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七八十个人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众生相。

  这个词他在书上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真正理解过。

  现在他理解了。

  众生相就是一群饿了一夜的人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样子。

  不是什么好看的画面,但很真实。

  贾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刘芒。”

  “贾先生?您不是说要上朝吗?”

  “还早。”贾诩说,“先来看看您这边的情况。”

  “情况不太好。”

  “我看出来了。”

  “七八十个人,全要吃饭。”

  “不是七八十。”贾诩说,“是一百一十一个。这只是第一批。剩下的还在路上。”

  刘芒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贾先生,您说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贾诩笑了笑,“他是在考验您。”

  “考验我什么?”

  “考验您是不是只会砸罐子。”

  刘芒转头看着贾诩。

  “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贾诩说,“您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靠砸罐子。砸出风油精,砸出加特林,砸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确实厉害,但都是外物。曹司空想看看,您不靠砸罐子,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比如?”

  “比如养一百一十一个人。”

  刘芒沉默了。

  贾诩说得对。

  他以前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砸个罐子试试”。

  砸出风油精,解决了五石散。

  砸出加特林,解决了吕布。

  砸出水泥,解决了修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活生生的一百一十一个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穿衣服,要住房子,要治病,要活得像个人。

  这些事,不是砸一个罐子就能解决的。

  因为罐子砸不出房子。

  罐子砸不出衣服。

  罐子砸不出一个让一百一十一个人活下去的系统。

  “贾先生。”

  “嗯。”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贾诩看了他一眼。

  “您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我没有。”

  “您有。”贾诩说,“您只是不敢说。”

  刘芒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老狐狸一样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光。

  “您是说——”

  “种地。”贾诩说,“您最擅长的。”

  刘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

  他最擅长的不是砸罐子,是种地。

  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在种萝卜。

  后来种了土豆,种了玉米,种了红薯,种了各种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救人的方式,从来不是直接给人发馒头,而是教人种地,让人自己给自己发馒头。

  这才是他的核心竞争力。

  不是罐子,是种子。

  “贾先生,您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我是点醒了您,但您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地呢?”

  刘芒又愣了一下。

  对啊。

  地呢?

  他种地需要地。许都城外的地,全是有主的。不是世家的,就是豪强的,要么就是军屯的。他没有一寸土地。

  “曹司空不是给了您一个粮仓吗?”贾诩说,“粮仓旁边,有一片荒地。不大,也就二三十亩。那块地没人要,因为太瘦了,种什么都不长。”

  “种什么都不长?”

  “对。但您不是会种土豆吗?土豆不怕地瘦。”

  刘芒看着贾诩,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老狐狸成精了。

  “贾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曹操会给我粮仓?”

  “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粮仓旁边有荒地?”

  “因为我昨天下午去看过了。”

  “您昨天下午就知道了?”

  “对。”贾诩说,“曹司空昨晚派人送钥匙之前,我就猜到他会这么做。”

  “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提前告诉您,就不叫考验了。”

  刘芒觉得贾诩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

  爱他是因为他聪明,恨他也是因为他聪明。

  “行了,我知道了。”刘芒说,“我去看看那块地。”

  “不急。”贾诩说,“您先把这些人安置好。”

  “怎么安置?”

  “庄子里不是有空房子吗?”

  “有是有,但不够住。我这儿最多能住三四十个人。”

  “那就先住三四十个。剩下的,您得自己想办法。”

  刘芒想了想,转身走到人群前面。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正在喝粥,看见他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刘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

  “阿兰,你认识这些人吗?”

  “认识一些。都是在那个地窖里待过的。”

  “那好。”刘芒说,“你帮我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种地。”

  “种地?”

  “对。种地。我有种子,有地,但是没有种地的人。你们帮我种地,我给你们吃住。不是白干,是正经的活。一个月三百文工钱,包吃包住。愿意的,留下来。不愿意的,我帮你们找别的地方。”

  阿兰看着刘芒,眼眶又红了。

  “刘公子,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三百文?”

  “三百文。”

  “包吃包住?”

  “包吃包住。”

  阿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擦。

  “刘公子,不用三百文。五十文就行。我们在李方那里,五十文都没有。您给口饭吃,我们就知足了。”

  “不行。”刘芒说,“三百文就是三百文。你们不是奴隶,是工人。工人的工钱,就是这个价。”

  阿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跪下来,磕了个头。

  “刘公子,您真的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刘芒说,“我是种萝卜的。”

  “种萝卜的也是神仙。”

  刘芒看着她脸上的那道疤,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种萝卜的不是神仙。种萝卜的只是比别人多种了几根萝卜。”

  阿兰笑了。

  那是刘芒第一次看见她笑。

  脸上的疤被笑容挤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蚯蚓。

  但那个笑容,比许都城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

  刘芒站起来,转身看着贾诩。

  “贾先生。”

  “嗯。”

  “麻烦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几个木匠,几个泥瓦匠。”

  “干什么?”

  “盖房子。”刘芒说,“一百一十一个人,不能全挤在我庄子里。我得给她们盖一个村子。”

  “村子?”

  “对。村子。”刘芒说,“一个有萝卜,有土豆,有馒头,有笑声的村子。”

  贾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您不问问我哪来的钱?”

  “不用问。”贾诩说,“您不是有三百石粮食吗?粮食就是钱。”

  刘芒笑了。

  “贾先生,您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了。”贾诩说,“是看多了。”

  刘芒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晨光里那群蹲在地上啃馒头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了很多。

  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

  是一种让人站得更稳的重。

  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树干就越稳。

  风来了,吹不倒。

  雨来了,淹不死。

  太阳来了,晒不干。

  因为他脚下有地。

  地里有萝卜。

  萝卜能养活人。

  人能活下去。

  刘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庄子。

  他要去找那个装罐子的箱子。

  不是因为他又要砸罐子了。

  是因为他记得,箱子里还有一包土豆种子。

  那包种子,他留了很久。

  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