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论一个卖药的是怎么被聊哭的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732 字
司空府的书房里,曹操正在吃包子。
第六个。
刘芒走进来的时候,曹操正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曹司空。”刘芒拱了拱手。
曹操咽下去,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铜盆里。
“来了?”
“来了。”
“他是李方?”
“是。”
曹操打量了一下李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估价。
“听说你在许都卖了十年五石散?”
李方跪下来,磕了个头。
“曹司空明鉴,小民冤枉。”
“冤枉?”曹操笑了,“你卖五石散卖了十年,你冤枉?”
“小民没有卖五石散。小民卖的是药材。五石散是药材,是用来治病的。”
刘芒觉得李方这个人真的是嘴皮子成精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能翻出花样来。
曹操看了刘芒一眼。
“刘芒,你怎么说?”
“我说他是卖五石散的。地窖里关了三十七个人,最小的七岁,最大的七十岁。七岁的那个,瘦得跟猴似的,身上全是淤青。七十岁的那个,吃了八年五石散,骨头都脆了,走路走不了。”
曹操的脸色沉下来。
“李方,这些人,是你关的?”
“曹司空,小民没有关他们。他们是小民的工人。小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工钱。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刘芒差点笑出来,“你把他们关在地窖里,一天只给一顿稀粥,让他们干活干到半夜,这叫正经生意?”
“公子此言差矣。”李方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弥勒佛一样的笑容,“乱世之中,能有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小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应该感激小民才对。”
刘芒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涨。
但他忍住了。
因为贾诩在路上跟他说过一句话:跟李方这种人吵架,你吵不赢。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玩文字。你跟他讲事实,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法律。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事实。你永远追不上他。
所以不能跟他吵。
要让他自己破防。
刘芒从腰包里掏出风油精,放在曹操的书桌上。
曹操看了一眼那个小瓶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风油精?”
“对。”
“真能治五石散的瘾?”
“能。”刘芒说,“但不是靠滴眼睛。是靠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回头再跟您解释。”刘芒转向李方,“李方,你说你是做正经生意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当场给你磕头赔罪。你答不上来,你自己跟曹司空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方笑了笑。
“公子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那些工人,一天干几个时辰的活?”
“六个时辰。”
“吃几顿饭?”
“两顿。”
“吃什么?”
“粥。菜。偶尔有肉。”
“第二个问题。你给他们工钱吗?”
“给。”
“给多少?”
“一个月五十文。”
“许都城里,一个普通的帮工,一个月多少工钱?”
李方的笑容顿了一下。
“三百文。”
“那你给五十文,你觉得合理吗?”
“公子,小民给他们吃住,这吃住也是钱。”
“你给他们吃的粥,是稀的还是稠的?”
“稀的。”
“多稀?”
“能照见人影。”
刘芒笑了。
“你给他们住的,是地窖。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一个人住多大地方?”
“这个……小民没量过。”
“我量过。”刘芒说,“你那个地窖,长三丈,宽两丈,住了三十七个人。一个人多大地方?不到两步见方。你知不知道,许都大牢里的犯人,一个人还住三步见方的地方。你给你的工人住的地方,比大牢还小。你管这叫正经生意?”
李方的笑容开始发僵。
“第三个问题。”刘芒说,“你那些工人,有几个是自愿来的?”
“这个……小民记不清了。”
“我帮你记。”刘芒说,“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是被你雇来的。你是在许都城外的流民堆里挑的。你挑那些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死了也没人在乎的人。你跟他们说,管吃管住。等他们到了你的庄子,你把门一关,告诉他们,想走可以,先把吃住的银子还了。一个人,五两银子。他们拿不出来,你就让他们干活。干一天,扣一天的钱。你算过没有,按你这个算法,他们要干多少年才能还清?”
李方不笑了。
“八年。”刘芒说,“我帮你算过了。一个月五十文工钱,一年六百文。五两银子是五千文。不吃不喝,八年零四个月。但你给他们吃的,是最差的粥。你从他们工钱里扣的,是比市价高十倍的饭钱。所以实际上,他们干一辈子也还不清。这就是你的正经生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曹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没喝,就那么拿着。
他看着李方的眼神,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虫子。
李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公子……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你没有证据——”
“你要证据?”刘芒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曹操的书桌上。
那是一张画了押的口供。
“这是你城西药铺掌柜的供词。他说,你每隔半个月,会从城外庄子送一批‘货’到药铺。‘货’是什么?是人。你把那些人从地窖里提出来,送到药铺,让买了五石散的人‘验货’。你觉得哪个合适,就留下来。你觉得哪个不合适,就退回去。你卖的不是药,是人。五石散只是你控制人的工具。”
李方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发灰的白,像死人脸。
“我……我没有……”
“你没有?”刘芒蹲下来,跟李方平视,“李方,你卖了十年五石散,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是不知道这是坏事,你只是觉得没人管得了你。你觉得你有荀彧的字,钟繇的画,曹仁的香炉,你觉得这些人会保你。你觉得你有陈群这样的朋友,曹丕这样的靠山,你觉得没人能动你。你觉得你嘴皮子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你觉得全天下都说不过你。”
刘芒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风油精,拔开瓶塞,放在李方鼻子底下。
“但你忘了一件事。”
李方的鼻子被风油精的味道一冲,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是风油精让他哭的。
“你忘了,你也是人。你也有鼻子。你也会被辣哭。你也会害怕。你也会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你干过的那些事。你也会觉得恶心。你也会觉得对不起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是魔鬼,你只是一个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抓的普通人。”
李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抬起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是湿的。
“我……我不是……我没有……”
“你有。”刘芒说,“你有良心。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找不着了。但它在。它一直都在。你每次看到那些被你关在地窖里的人,你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你每次听到有人因为五石散死了,你都会做噩梦。你每次看到那些买了五石散的人,从你家走出去,摇摇晃晃的,像行尸走肉一样,你都会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他们那样。”
李方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是哭。
他真的在哭。
不是风油精让他哭的,是风油精让他哭的。
这两句话不是一个意思。
第一句话的意思是,风油精刺激了他的眼睛,让他流了眼泪。
第二句话的意思是,风油精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他闻过的那些东西——五石散、药材、地窖里的霉味、病人身上的臭味——这些东西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他胸口,出不来。
风油精像一把钥匙,把那扇门打开了。
然后那些东西就涌出来了。
曹操放下茶杯,看着李方。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李方。”
李方抬起头,满脸是泪。
“曹司空……”
“你卖五石散卖了十年,害了多少人?”
“小民……小民不知道……”
“三十七个人在你地窖里。”曹操说,“这是刘芒查到的。你还有没有别的庄子?别的药铺?别的藏着人的地方?”
李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曹操没催他。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李方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过了很久,李方开口了。
“有。”
“几个?”
“三个。”
“在哪儿?”
“城北。城东。城南。”
“各有多少人?”
“城北二十一个。城东十九个。城南……城南三十四个。”
曹操算了一下。
“加起来,一百一十一个。”
“是。”
曹操站起来,走到李方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贩卖人口,按大汉律,是什么罪?”
李方没说话。
“斩。”曹操说,“主犯,斩。从犯,流。你卖五石散,害人性命。你关押流民,逼良为娼。你勾结官吏,行贿受贿。这三条,每一条都够你死一回。你告诉我,你该杀几次?”
李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小民……小民认罪。”
曹操转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印。
“来人。”
门外的守卫推门进来。
“在。”
“把李方押下去,关进大牢。明日午时,三堂会审。”
“是。”
两个守卫上前,把李方从地上拖起来。
李方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刘芒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了笑,没有了冷,没有了恐惧,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
“刘公子。”
“嗯。”
“你说得对。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确实会想起今晚。”
“那就记住。”
“我会的。”
李方被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刘芒、曹操和贾诩。
曹操拿起桌上的风油精,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东西?!太冲了!”
“风油精。”刘芒说,“提神醒脑,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
“杀人灭口?”曹操把瓶塞塞回去,“这玩意儿能杀人?”
“不能。但能让人哭。”
曹操看了刘芒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李方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刘芒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他有良心。说他只是把良心藏起来了。说它一直都在。说他每次看到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曹操把风油精放在桌上,“这些话,是说给李方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刘芒想了想。
“都有。”
曹操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觉得我有良心?”
“有。”
“你觉得我把它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
“你觉得它还在?”
“在。”
“你觉得我每次看到那些被我杀的人,心里也会咯噔一下?”
刘芒看着曹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刀光剑影,有尸山血海,有帝王心术,有枭雄本色。
但也有别的东西。
一种很淡的、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一层,底下是水。
“会。”刘芒说,“您每次杀完人,晚上都会睡不着。您不是怕鬼,您是怕自己变成鬼。”
曹操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刘芒,看了很久。
久到刘芒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后曹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了枭雄的威严,没有了奸雄的狡黠,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个普通人。
“刘芒。”
“在。”
“你说得对。”曹操说,“我睡不着。”
刘芒没说话。
“我杀过很多人。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错,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但不管我觉得自己是对是错,我都睡不着。”
“那您怎么办?”
“不办。”曹操说,“睡不着就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起来批公文。批到天亮,就困了。困了就睡。睡了就不想了。”
刘芒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心酸。
但又觉得,曹操不需要他心疼。
曹操是那种人——你可以心疼他,但他不需要。他要的不是心疼,是理解。
“曹司空。”
“嗯。”
“李方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置?”
“三堂会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供出来的那些人呢?陈群,曹丕,荀彧,钟繇,曹仁。这些人,您打算怎么办?”
曹操转过身,看着刘芒。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您不会办。”
“为什么?”
“因为您需要他们。”刘芒说,“陈群是您的能臣,曹丕是您的儿子,荀彧是您的谋主,钟繇是您的重臣,曹仁是您的兄弟。您不会因为一个卖五石散的,就把这些人全办了。”
曹操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刘芒,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
“我当您这是在夸我。”
“我就是在夸你。”曹操走回来,坐在书案后面,“你说得对,我不会办他们。至少现在不会。但我记住他们了。每一个人,我都记住了。这笔账,我以后慢慢算。”
刘芒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方被关了。
地窖里的人被救了。
五石散的生意,在许都,至少消停一阵子了。
这就够了。
“曹司空,那我们先走了。”
“走?”曹操看了他一眼,“你走了,那些人怎么办?一百一十一个人,你打算养?”
刘芒愣了一下。
“我——”
“你别想了。你养不起。”曹操说,“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今晚先安置在城外的军营里,明天再想办法。”
刘芒松了一口气。
“多谢曹司空。”
“不用谢我。”曹操说,“我欠你六个包子的人情,这次算是还了一个。”
“一个?六个包子就还一个?”
“你以为养一百一十一个人很便宜?”曹操说,“剩下的五个,以后慢慢还。”
刘芒觉得曹操这个人,真的是精打细算到了骨子里。
但他没说什么。
因为曹操说得对。
他养不起一百一十一个人。
他能做的,只是把她们从地窖里捞出来。
至于捞出来之后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曹司空,那我们真走了。”
“走吧。”曹操挥了挥手,“对了,刘芒。”
“嗯?”
“你那个风油精,给我留一瓶。”
刘芒从腰包里掏出一瓶新的,放在桌上。
“送您的。不收钱。”
曹操拿起风油精,拔开瓶塞,闻了闻。
这次他没皱眉。
“这味道,确实冲。但冲有冲的好处。冲了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今晚。”曹操说,“记住一个种萝卜的,是怎么把卖药的聊哭的。”
刘芒笑了笑,转身走了。
贾诩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司空府的大门,月亮已经偏西了。
许都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刘芒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特别好闻。
不是因为风油精。
是因为李方被关了。
贾诩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刘芒。”
“嗯。”
“你刚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什么话?”
“你说曹操有良心。说他睡不着。说他怕自己变成鬼。”
刘芒想了想。
“三成。”
“三成?”
“对。三成是真的,七成是我猜的。”
“那你胆子不小。”贾诩说,“万一你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猜错了。”刘芒说,“反正他又不会杀我。他欠我六个包子的人情。”
贾诩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是真的莽。”
“但莽有莽的好处。”刘芒说,“莽了才能把李方聊哭。”
贾诩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慢慢往前走。
走了很远。
远到刘芒觉得许都城好像变大了。
然后他听见贾诩说了一句话。
“刘芒。”
“嗯。”
“你说得对。莽有莽的好处。”
“哪儿对?”
“因为不莽的人,不会去救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
刘芒笑了。
“贾先生,您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夸你。”
“那您能不能夸得再明显一点?”
“不能。”贾诩说,“再明显就不像我了。”
刘芒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荡,传了很远。
远到连司空府书房里的曹操都听见了。
曹操站在窗前,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欣慰,又像羡慕。
像一个睡不着的人,听见一个睡得着的人在笑。
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后面,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批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