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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1 节

第322章 甘草水、肉包子与李方的眼泪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186 字

  天彻底亮了。

  刘芒靠在槐树树干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七个被救回来的人。

  七个。

  七个活人。

  七个从地窖里挖出来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活人。

  年轻女人已经不抖了,嘴里的玻璃珠被张角取出来擦干净还给了刘芒。她坐在石凳上,捧着一个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丈量这个包子的周长。

  阿水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偷偷看她。

  “公子。”阿水小声说,“她吃得好慢。”

  “饿太久了,吃快了胃受不了。”刘芒说。

  “那她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她。”

  阿水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啃自己的包子,啃了两口又抬起头,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女人这次没看他,低头看包子。

  包子上被啃出了一个半月形的缺口。

  刘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角正在灶台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张角。”

  “嗯。”

  “甘草还有多少?”

  张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

  “半斤。”

  “够泡多少颗玻璃珠?”

  张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当我是变戏法的?”

  “一颗玻璃珠泡甘草水,至少要泡两个时辰才能入味。”张角说,“半斤甘草,泡二十颗没问题。但我没有二十颗玻璃珠。”

  刘芒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玻璃珠,放在灶台上。

  “就这一颗。”

  “那你问个屁。”

  刘芒觉得张角今天脾气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昨晚在地窖里闻了太多臭味,也可能是因为老头年纪大了熬夜伤身。

  “那能不能多泡几颗?我去找玻璃珠。”

  “去哪儿找?”

  刘芒想了想。

  这是个好问题。

  三国时代,玻璃珠是稀罕玩意儿。西域来的,一颗能换一匹布。他那颗是从罐子里砸出来的,属于系统出品,市面上买不到。

  “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玻璃珠?”刘芒问,“比如石头?玉?铜钱?”

  张角把锅盖掀开,蒸汽腾地一下冲上来,糊了他一脸。

  “石头太硬,硌牙。玉太脆,咬碎了扎嘴。铜钱有铜锈,含嘴里会中毒。”张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你当我是给你做糖葫芦呢?”

  刘芒被噎了一下。

  糖葫芦。

  三国没有糖葫芦。

  糖葫芦是宋朝才有的。

  刘芒忽然觉得自己穿越早了。

  “那怎么办?”刘芒说,“昨晚你也看见了,玻璃珠有用。那女人含上之后马上不抖了。你的解毒散虽然能止痛,但苦得要命,有的人咽不下去。”

  张角沉默了三秒钟。

  “咽不下去也得咽。”张角说,“命重要还是舌头重要?”

  “都重要。”刘芒说,“没舌头怎么吃饭?不吃饭怎么活?不活要命有什么用?”

  张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这张嘴,比你那本破书还能说。”

  刘芒笑了笑,把玻璃珠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张角,你信不信,这玩意儿以后能救一百个人?”

  “不信。”

  “那咱们打个赌。”

  “不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刘芒。”张角说,“跟你打赌,赢了没好处,输了丢人。”

  刘芒把玻璃珠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厨房。

  贾诩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三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刘芒倒了一杯,给空着的那把椅子也倒了一杯。

  刘芒坐下来,看着那把空椅子。

  “今天谁来?”

  “没人来。”贾诩说,“这把椅子是给曹操留的。”

  刘芒的手顿了一下。

  “曹操?”

  “对。”贾诩端起茶杯,“今早曹操派人来了,说下午要来喝茶。”

  “喝什么茶?”

  “不知道。”贾诩说,“但他派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听说刘芒最近在城南菜地里种萝卜,种得不错。’”

  刘芒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贾诩反问。

  刘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法说“知道我们昨晚去药铺救人了”,因为万一曹操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就等于自首。

  “他知道你在种萝卜。”贾诩说,“至于知不知道别的,要看下午他来了之后说什么。”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

  “茶。”贾诩说,“还有包子。”

  “包子?”

  “对。”贾诩说,“曹操没吃早饭。”

  刘芒觉得贾诩这个人说话永远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下午。

  申时。

  曹操来了。

  一个人来的。

  没带护卫,没带随从,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了一身灰色的便服,看起来像个有点钱的乡绅。

  他把马拴在院子门口的槐树上,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壶,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堆着的萝卜,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七个被救回来的人。

  七个。

  七个人此刻都醒了,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流口水,有的在抠地上的蚂蚁。

  曹操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转向刘芒。

  “刘公子,你这院子里,多了些生面孔啊。”

  刘芒站起来,拱了拱手。

  “曹公,您来了。喝茶。”

  曹操坐下来,端起贾诩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

  “曹公喜欢就好。”

  曹操放下茶杯,看着刘芒。

  “刘公子,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刘芒想了想。

  “种萝卜。”

  “种萝卜之外呢?”

  “拔萝卜。”

  曹操笑了笑。

  “拔萝卜之后呢?”

  “吃萝卜。”

  曹操又笑了笑,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刘公子,你这个人有意思。”曹操说,“我在许都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的人喜欢钱,有的人喜欢权,有的人喜欢女人,有的人喜欢名。你呢?你喜欢什么?”

  刘芒想了想。

  “我喜欢包子。”

  曹操愣了一下。

  “包子?”

  “对。”刘芒说,“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的那种。”

  曹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听说你这里包子好吃。”曹操说,“我想来尝尝。”

  刘芒转头看向阿水。

  阿水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刘芒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阿水,端包子。”

  阿水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包子冒着热气,面皮白得像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阿水的手艺。

  曹操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馅。

  “萝卜馅?”

  “对。”刘芒说,“萝卜馅的。城南菜地里种的萝卜,有萝卜味。”

  曹操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确实有萝卜味。”曹操说,“我在许都城里吃了这么多年饭,已经很久没吃过有萝卜味的萝卜了。”

  刘芒没接话。

  曹操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刘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吃包子。”

  “吃包子之外呢?”

  刘芒想了想。

  “喝茶。”

  曹操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了些。

  “刘公子,你这个人,不光有意思,还聪明。”曹操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直说了。”

  刘芒坐直了身子。

  “李方的药铺,昨晚被人闯了。”曹操说,“地窖里的货,被人搬走了。”

  刘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哦?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曹操说,“但李方今早来找我,说他的货丢了,让我帮他查。”

  “那曹公打算怎么查?”

  曹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打算查。”

  刘芒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李方这个人,我不喜欢。”曹操说,“他在许都城里开了三年药铺,卖了三年五石散,害了三年人。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不动他,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谁?”

  曹操看了刘芒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曹操说,“你只需要知道,李方丢的这批货,丢得好。”

  刘芒沉默了。

  曹操又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

  “这个包子,有萝卜味。”曹操说,“有萝卜味的萝卜,是从有萝卜味的土里长出来的。有萝卜味的土,是没被糟蹋过的土。许都城里,这样的土不多了。”

  刘芒看着曹操。

  曹操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了。

  “刘公子,你继续种你的萝卜。”曹操说,“种出有萝卜味的萝卜,包出有萝卜味的包子。至于别的事,你不用担心。”

  刘芒点了点头。

  “多谢曹公。”

  “不用谢。”曹操说,“我吃你的包子,你种你的萝卜。咱们两清。”

  曹操吃了六个包子,喝了两壶茶,骑上黑马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七个女人。

  七个女人缩在阴凉处,像七只受惊的麻雀。

  曹操看了三秒钟,转过头,拍马走了。

  刘芒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贾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刘芒旁边。

  “他知道。”贾诩说。

  “知道什么?”

  “知道是你干的。”贾诩说,“但他不想追究。”

  “为什么?”

  “因为李方背后的人,不是他。”贾诩说,“李方背后的人,是荀彧的远房亲戚。”

  刘芒愣了一下。

  “荀彧?”

  “对。”贾诩说,“荀彧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曹操不会为了几个被五石散害死的人,去动荀彧的亲戚。但如果你帮他动了,他乐见其成。”

  刘芒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有点跟不上了。

  “所以曹操是来……谢我的?”

  “不。”贾诩说,“曹操是来吃包子的。顺便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管。你干得好,他高兴。你干砸了,他不认识你。”

  刘芒沉默了。

  “那我到底是给他干活还是没给他干活?”

  “你没给他干活。”贾诩说,“你在给你自己干活。只不过你干的事,恰好对曹操有利。所以他不拦你,也不帮你。你自己看着办。”

  刘芒回到院子里,坐下来,端起曹操喝过的茶杯看了看。

  杯底还有一点茶渍,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刘芒把茶杯放下,掏出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圆点还在。

  “道生一。”

  他又念叨了一遍,然后把铜钱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那七个女人面前。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昨晚那种吓人的、像鬼火一样的光,是正常的、活人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刘芒问。

  女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阿……阿燕。”

  “阿燕。”刘芒点了点头,“你以后就住这儿。阿水,给她收拾一间屋子。”

  阿水从厨房门口蹦出来。

  “好嘞!”

  阿水蹦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公子,咱们没屋子了。”

  刘芒看了看院子里的屋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

  他住一间,贾诩住一间,张角住一间,阿水住柴房。

  确实没屋子了。

  “那怎么办?”刘芒说。

  阿水想了想。

  “我住厨房。”

  “厨房有灶台。”

  “我睡灶台上。”

  “灶台是铁的,凉。”

  “我垫被子。”

  刘芒看着阿水,觉得这孩子自从跟了他之后,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以前在颍川的时候,阿水好歹有张床。

  现在连床都没了,要睡灶台。

  “不行。”刘芒说,“你睡我屋。”

  阿水愣了一下。

  “那公子您睡哪儿?”

  “我睡院子。”

  “院子里有蚊子。”

  “蚊子咬不死人。”

  阿水想了想。

  “那我也睡院子。”

  刘芒看着他。

  “你睡院子干什么?”

  “保护公子。”

  “蚊子咬你你不跑?”

  “跑。”

  “那你怎么保护我?”

  阿水又想了想。

  “我跑之前叫您一声。”

  刘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正在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贾先生,您住的那间屋子能挤两个人吗?”

  “不能。”贾诩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屋子里有刀。”

  “刀占地方?”

  “刀不占地方。”贾诩说,“但我的屋子里除了刀,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

  刘芒放弃跟贾诩商量,转头看向张角。

  张角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萝卜皮,剥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干过比剥萝卜皮更重要的事。

  “张角。”

  “嗯。”

  “你住的那间屋子能挤两个人吗?”

  “能。”张角说,“但挤进来的人得吃我的药。”

  “什么药?”

  “安眠药。”张角说,“吃了之后睡得死,打雷都不醒。这样就不会打扰我半夜起来炼丹。”

  刘芒放弃了。

  “行,阿水睡灶台。明天我去买床。”

  阿水欢呼一声,蹦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刘芒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彩。

  云彩是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今晚还去吗?”贾诩问。

  刘芒想了想。

  “去。”

  “去哪儿?”

  “下一个药铺。”刘芒说,“李方不止一个药铺。昨晚那个是城南的,还有城东的、城西的、城北的。一个一个来。”

  贾诩点了点头。

  “今晚我带六个人。”

  “昨晚不是八个吗?”

  “昨晚八个,有两个今天早上拉肚子了。”贾诩说,“可能是包子吃多了。”

  刘芒转头看向厨房。

  阿水正在灶台上铺被子,铺得很认真,像是在铺一张婚床。

  “阿水!包子是不是没蒸熟?”

  阿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心虚。

  “公子,我……我赶时间,少蒸了一刻钟。”

  刘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包子必须蒸够两刻钟。少一刻钟,扣你一个包子。”

  阿水的脸垮了。

  “公子,我就剩三个包子了……”

  “那就扣到负数。欠我的包子,以后慢慢还。”

  阿水缩回厨房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芒没听清,但他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张角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萝卜皮,走到刘芒面前。

  “刘芒。”

  “嗯。”

  “今晚我去城东。”张角说,“城东的药铺我熟。以前有个信徒在那里买过药,我进去看过。”

  “里面什么情况?”

  “三个地窖。”张角说,“关了至少二十个人。守卫比城南多,有八个。”

  “八个?”

  “对。”张角说,“城东离官府近,李方不敢在城东搞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搞了。因为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刘芒想了想。

  “那今晚我们分两路。你去城东,我去城西。贾先生去城北。”

  贾诩放下茶杯。

  “城北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城北的药铺昨天关门了。”贾诩说,“我下午派人去看了,门上贴了封条。李方在收缩。”

  刘芒皱了一下眉。

  “他为什么收缩?”

  “因为他知道有人盯上他了。”贾诩说,“但他不知道是谁。所以他把人集中到城东和城西两个药铺里,守卫加倍,地窖加锁。”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那他这是逼我们一口气端两个。”

  “对。”贾诩说,“他逼我们,我们就将计就计。今晚同时动手,城东和城西。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芒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八个黑衣人——不,现在是六个了,有两个拉肚子的还在茅房里蹲着。

  “今晚辛苦各位。救出人之后,每人发五两银子,包子管够,再加一壶酒。”

  六个黑衣人齐刷刷看向张角。

  张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酒没有。但可以喝茶。”

  六个黑衣人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了。

  茶也行。

  比没有强。

  刘芒回到屋里,把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

  半包火药。不能用。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带上。

  一包华佗的草药。带上。

  一瓶张角的解毒散。带上。

  一颗玻璃珠。带上。

  还有……

  刘芒把手伸进箱子底,摸到一个扁扁的小瓶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瓷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

  “风油精。”

  刘芒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砸出来的风油精?

  想了想,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他在城外卖萝卜的时候,随手砸了一个罐子,罐子里蹦出这个小瓷瓶。当时他看了一眼,觉得风油精在三国时代没什么用,就扔进箱子底没管过。

  现在想想。

  风油精。

  滴进眼睛里,能让人泪流满面,睁不开眼。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守卫身上……

  刘芒笑了。

  笑得像一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拿着风油精走出屋子,走到贾诩面前。

  “贾先生,您看这个。”

  贾诩接过瓷瓶,看了看纸条,皱了皱眉。

  “风油精?什么东西?”

  “一种……香料。”刘芒说,“滴在眼睛上,能让人哭。”

  贾诩看着他。

  “你要用这个对付守卫?”

  “对。”

  贾诩把瓷瓶还给他。

  “你确定这东西有用?”

  “确定。”刘芒说,“我在颍川试过。滴了一滴在自己眼睛里,哭了半个时辰。”

  贾诩沉默了三秒钟。

  “你为什么要在自己眼睛里试?”

  “因为我想知道管不管用。”

  贾诩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刘芒把风油精收好,转身去找张角。

  张角正在厨房里把解毒散分装成小包,一包一包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黑色的棋子。

  “张角,您看这个。”

  张角接过瓷瓶,看了看纸条,又拔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薄荷味窜出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什么东西?!”张角揉了揉鼻子,眼泪都出来了。

  “风油精。”刘芒说,“滴在眼睛上,能让人暂时失明。”

  张角把瓶塞塞回去,还给他。

  “你留着用。”张角说,“我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我进地窖的时候,不需要让守卫哭。”张角说,“我让他们直接睡。”

  刘芒愣了一下。

  “您有迷药?”

  “不是迷药。”张角说,“是安息香。点着了,闻了之后一刻钟内必睡。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迷药强三倍。”

  刘芒看着张角,觉得这个老头简直是个移动的军火库。

  “那您今晚带安息香去城东?”

  “带。”张角说,“你呢?你带什么?”

  刘芒拍了拍袖子里的小瓷瓶。

  “我带风油精。”

  张角看了他一眼。

  “你就带这个?”

  “还有玻璃珠。”

  “玻璃珠能干什么?”

  “能甜。”刘芒说,“救人之前,先让他们甜一下。”

  张角沉默了三秒钟,转过身去继续分装解毒散。

  “行。你去甜。我去睡。”

  刘芒走出厨房,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阿燕的脸上。

  阿燕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她已经啃了半个时辰了,一个包子还没啃完。

  刘芒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阿燕。”

  阿燕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公子。”

  “你还记得药铺里的事吗?”

  阿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多少?”

  “都记得。”阿燕说,“从我进药铺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记得。”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那你记得地窖里有多少人吗?”

  “记得。”阿燕说,“四十三个。我是第三十七个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十六个了。”

  “那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个地窖吗?”

  阿燕想了想。

  “城南药铺有三个地窖。我待的那个是第二个。第一个地窖关的是男人,第三个地窖关的是……是比我小的。”

  刘芒深吸一口气。

  “比你小的?”

  “嗯。”阿燕说,“最小的那个,大概七八岁。”

  刘芒的手攥紧了。

  七八岁。

  七八岁的孩子,被关在地窖里,喂五石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公子,这个包子……是甜的。”

  刘芒看着她。

  “萝卜馅的包子,怎么会是甜的?”

  阿燕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因为公子给的。公子给的,就是甜的。”

  刘芒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阿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刘芒蹲在角落里,想过去,被张角拉住了。

  “别去。”张角说,“让他蹲一会儿。”

  阿水缩回厨房里,蹲在灶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贾诩坐在石桌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刘芒蹲在角落里的背影,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把刀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刀是新的。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

  “刘芒。”

  贾诩把刀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屋了。

  刘芒蹲在角落里,蹲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久到阿水在厨房里打起了呼噜。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看见了那把刀。

  拿起刀,抽出刀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刀鞘上的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刘芒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转身走进屋里。

  木箱子还开着。

  他把赤脚医生手册塞进怀里,把华佗的草药塞进袖子里,把张角的解毒散塞进腰包里,把玻璃珠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把风油精塞进另一个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包子。

  刘芒看着那个银色的包子,忽然笑了。

  “今晚,让李方知道什么叫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