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甘草水、肉包子与李方的眼泪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186 字
天彻底亮了。
刘芒靠在槐树树干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七个被救回来的人。
七个。
七个活人。
七个从地窖里挖出来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活人。
年轻女人已经不抖了,嘴里的玻璃珠被张角取出来擦干净还给了刘芒。她坐在石凳上,捧着一个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丈量这个包子的周长。
阿水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偷偷看她。
“公子。”阿水小声说,“她吃得好慢。”
“饿太久了,吃快了胃受不了。”刘芒说。
“那她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她。”
阿水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啃自己的包子,啃了两口又抬起头,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女人这次没看他,低头看包子。
包子上被啃出了一个半月形的缺口。
刘芒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角正在灶台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张角。”
“嗯。”
“甘草还有多少?”
张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
“半斤。”
“够泡多少颗玻璃珠?”
张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当我是变戏法的?”
“一颗玻璃珠泡甘草水,至少要泡两个时辰才能入味。”张角说,“半斤甘草,泡二十颗没问题。但我没有二十颗玻璃珠。”
刘芒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玻璃珠,放在灶台上。
“就这一颗。”
“那你问个屁。”
刘芒觉得张角今天脾气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昨晚在地窖里闻了太多臭味,也可能是因为老头年纪大了熬夜伤身。
“那能不能多泡几颗?我去找玻璃珠。”
“去哪儿找?”
刘芒想了想。
这是个好问题。
三国时代,玻璃珠是稀罕玩意儿。西域来的,一颗能换一匹布。他那颗是从罐子里砸出来的,属于系统出品,市面上买不到。
“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玻璃珠?”刘芒问,“比如石头?玉?铜钱?”
张角把锅盖掀开,蒸汽腾地一下冲上来,糊了他一脸。
“石头太硬,硌牙。玉太脆,咬碎了扎嘴。铜钱有铜锈,含嘴里会中毒。”张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你当我是给你做糖葫芦呢?”
刘芒被噎了一下。
糖葫芦。
三国没有糖葫芦。
糖葫芦是宋朝才有的。
刘芒忽然觉得自己穿越早了。
“那怎么办?”刘芒说,“昨晚你也看见了,玻璃珠有用。那女人含上之后马上不抖了。你的解毒散虽然能止痛,但苦得要命,有的人咽不下去。”
张角沉默了三秒钟。
“咽不下去也得咽。”张角说,“命重要还是舌头重要?”
“都重要。”刘芒说,“没舌头怎么吃饭?不吃饭怎么活?不活要命有什么用?”
张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这张嘴,比你那本破书还能说。”
刘芒笑了笑,把玻璃珠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张角,你信不信,这玩意儿以后能救一百个人?”
“不信。”
“那咱们打个赌。”
“不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刘芒。”张角说,“跟你打赌,赢了没好处,输了丢人。”
刘芒把玻璃珠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厨房。
贾诩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三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刘芒倒了一杯,给空着的那把椅子也倒了一杯。
刘芒坐下来,看着那把空椅子。
“今天谁来?”
“没人来。”贾诩说,“这把椅子是给曹操留的。”
刘芒的手顿了一下。
“曹操?”
“对。”贾诩端起茶杯,“今早曹操派人来了,说下午要来喝茶。”
“喝什么茶?”
“不知道。”贾诩说,“但他派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听说刘芒最近在城南菜地里种萝卜,种得不错。’”
刘芒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贾诩反问。
刘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法说“知道我们昨晚去药铺救人了”,因为万一曹操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就等于自首。
“他知道你在种萝卜。”贾诩说,“至于知不知道别的,要看下午他来了之后说什么。”
“那我们要准备什么?”
“茶。”贾诩说,“还有包子。”
“包子?”
“对。”贾诩说,“曹操没吃早饭。”
刘芒觉得贾诩这个人说话永远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下午。
申时。
曹操来了。
一个人来的。
没带护卫,没带随从,就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了一身灰色的便服,看起来像个有点钱的乡绅。
他把马拴在院子门口的槐树上,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壶,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堆着的萝卜,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七个被救回来的人。
七个。
七个人此刻都醒了,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流口水,有的在抠地上的蚂蚁。
曹操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转向刘芒。
“刘公子,你这院子里,多了些生面孔啊。”
刘芒站起来,拱了拱手。
“曹公,您来了。喝茶。”
曹操坐下来,端起贾诩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好茶。”
“曹公喜欢就好。”
曹操放下茶杯,看着刘芒。
“刘公子,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刘芒想了想。
“种萝卜。”
“种萝卜之外呢?”
“拔萝卜。”
曹操笑了笑。
“拔萝卜之后呢?”
“吃萝卜。”
曹操又笑了笑,笑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刘公子,你这个人有意思。”曹操说,“我在许都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的人喜欢钱,有的人喜欢权,有的人喜欢女人,有的人喜欢名。你呢?你喜欢什么?”
刘芒想了想。
“我喜欢包子。”
曹操愣了一下。
“包子?”
“对。”刘芒说,“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的那种。”
曹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听说你这里包子好吃。”曹操说,“我想来尝尝。”
刘芒转头看向阿水。
阿水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刘芒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阿水,端包子。”
阿水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包子冒着热气,面皮白得像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阿水的手艺。
曹操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馅。
“萝卜馅?”
“对。”刘芒说,“萝卜馅的。城南菜地里种的萝卜,有萝卜味。”
曹操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确实有萝卜味。”曹操说,“我在许都城里吃了这么多年饭,已经很久没吃过有萝卜味的萝卜了。”
刘芒没接话。
曹操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刘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吃包子。”
“吃包子之外呢?”
刘芒想了想。
“喝茶。”
曹操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了些。
“刘公子,你这个人,不光有意思,还聪明。”曹操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直说了。”
刘芒坐直了身子。
“李方的药铺,昨晚被人闯了。”曹操说,“地窖里的货,被人搬走了。”
刘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哦?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曹操说,“但李方今早来找我,说他的货丢了,让我帮他查。”
“那曹公打算怎么查?”
曹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打算查。”
刘芒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李方这个人,我不喜欢。”曹操说,“他在许都城里开了三年药铺,卖了三年五石散,害了三年人。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不动他,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谁?”
曹操看了刘芒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曹操说,“你只需要知道,李方丢的这批货,丢得好。”
刘芒沉默了。
曹操又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
“这个包子,有萝卜味。”曹操说,“有萝卜味的萝卜,是从有萝卜味的土里长出来的。有萝卜味的土,是没被糟蹋过的土。许都城里,这样的土不多了。”
刘芒看着曹操。
曹操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了。
“刘公子,你继续种你的萝卜。”曹操说,“种出有萝卜味的萝卜,包出有萝卜味的包子。至于别的事,你不用担心。”
刘芒点了点头。
“多谢曹公。”
“不用谢。”曹操说,“我吃你的包子,你种你的萝卜。咱们两清。”
曹操吃了六个包子,喝了两壶茶,骑上黑马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七个女人。
七个女人缩在阴凉处,像七只受惊的麻雀。
曹操看了三秒钟,转过头,拍马走了。
刘芒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贾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刘芒旁边。
“他知道。”贾诩说。
“知道什么?”
“知道是你干的。”贾诩说,“但他不想追究。”
“为什么?”
“因为李方背后的人,不是他。”贾诩说,“李方背后的人,是荀彧的远房亲戚。”
刘芒愣了一下。
“荀彧?”
“对。”贾诩说,“荀彧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曹操不会为了几个被五石散害死的人,去动荀彧的亲戚。但如果你帮他动了,他乐见其成。”
刘芒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有点跟不上了。
“所以曹操是来……谢我的?”
“不。”贾诩说,“曹操是来吃包子的。顺便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管。你干得好,他高兴。你干砸了,他不认识你。”
刘芒沉默了。
“那我到底是给他干活还是没给他干活?”
“你没给他干活。”贾诩说,“你在给你自己干活。只不过你干的事,恰好对曹操有利。所以他不拦你,也不帮你。你自己看着办。”
刘芒回到院子里,坐下来,端起曹操喝过的茶杯看了看。
杯底还有一点茶渍,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刘芒把茶杯放下,掏出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圆点还在。
“道生一。”
他又念叨了一遍,然后把铜钱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那七个女人面前。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昨晚那种吓人的、像鬼火一样的光,是正常的、活人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刘芒问。
女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阿……阿燕。”
“阿燕。”刘芒点了点头,“你以后就住这儿。阿水,给她收拾一间屋子。”
阿水从厨房门口蹦出来。
“好嘞!”
阿水蹦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公子,咱们没屋子了。”
刘芒看了看院子里的屋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
他住一间,贾诩住一间,张角住一间,阿水住柴房。
确实没屋子了。
“那怎么办?”刘芒说。
阿水想了想。
“我住厨房。”
“厨房有灶台。”
“我睡灶台上。”
“灶台是铁的,凉。”
“我垫被子。”
刘芒看着阿水,觉得这孩子自从跟了他之后,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以前在颍川的时候,阿水好歹有张床。
现在连床都没了,要睡灶台。
“不行。”刘芒说,“你睡我屋。”
阿水愣了一下。
“那公子您睡哪儿?”
“我睡院子。”
“院子里有蚊子。”
“蚊子咬不死人。”
阿水想了想。
“那我也睡院子。”
刘芒看着他。
“你睡院子干什么?”
“保护公子。”
“蚊子咬你你不跑?”
“跑。”
“那你怎么保护我?”
阿水又想了想。
“我跑之前叫您一声。”
刘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正在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贾先生,您住的那间屋子能挤两个人吗?”
“不能。”贾诩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屋子里有刀。”
“刀占地方?”
“刀不占地方。”贾诩说,“但我的屋子里除了刀,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秘密。”
刘芒放弃跟贾诩商量,转头看向张角。
张角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萝卜皮,剥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干过比剥萝卜皮更重要的事。
“张角。”
“嗯。”
“你住的那间屋子能挤两个人吗?”
“能。”张角说,“但挤进来的人得吃我的药。”
“什么药?”
“安眠药。”张角说,“吃了之后睡得死,打雷都不醒。这样就不会打扰我半夜起来炼丹。”
刘芒放弃了。
“行,阿水睡灶台。明天我去买床。”
阿水欢呼一声,蹦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
刘芒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彩。
云彩是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今晚还去吗?”贾诩问。
刘芒想了想。
“去。”
“去哪儿?”
“下一个药铺。”刘芒说,“李方不止一个药铺。昨晚那个是城南的,还有城东的、城西的、城北的。一个一个来。”
贾诩点了点头。
“今晚我带六个人。”
“昨晚不是八个吗?”
“昨晚八个,有两个今天早上拉肚子了。”贾诩说,“可能是包子吃多了。”
刘芒转头看向厨房。
阿水正在灶台上铺被子,铺得很认真,像是在铺一张婚床。
“阿水!包子是不是没蒸熟?”
阿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心虚。
“公子,我……我赶时间,少蒸了一刻钟。”
刘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包子必须蒸够两刻钟。少一刻钟,扣你一个包子。”
阿水的脸垮了。
“公子,我就剩三个包子了……”
“那就扣到负数。欠我的包子,以后慢慢还。”
阿水缩回厨房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芒没听清,但他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张角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萝卜皮,走到刘芒面前。
“刘芒。”
“嗯。”
“今晚我去城东。”张角说,“城东的药铺我熟。以前有个信徒在那里买过药,我进去看过。”
“里面什么情况?”
“三个地窖。”张角说,“关了至少二十个人。守卫比城南多,有八个。”
“八个?”
“对。”张角说,“城东离官府近,李方不敢在城东搞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搞了。因为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刘芒想了想。
“那今晚我们分两路。你去城东,我去城西。贾先生去城北。”
贾诩放下茶杯。
“城北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城北的药铺昨天关门了。”贾诩说,“我下午派人去看了,门上贴了封条。李方在收缩。”
刘芒皱了一下眉。
“他为什么收缩?”
“因为他知道有人盯上他了。”贾诩说,“但他不知道是谁。所以他把人集中到城东和城西两个药铺里,守卫加倍,地窖加锁。”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那他这是逼我们一口气端两个。”
“对。”贾诩说,“他逼我们,我们就将计就计。今晚同时动手,城东和城西。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芒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八个黑衣人——不,现在是六个了,有两个拉肚子的还在茅房里蹲着。
“今晚辛苦各位。救出人之后,每人发五两银子,包子管够,再加一壶酒。”
六个黑衣人齐刷刷看向张角。
张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酒没有。但可以喝茶。”
六个黑衣人的眼睛暗了一下,又亮了。
茶也行。
比没有强。
刘芒回到屋里,把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
半包火药。不能用。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带上。
一包华佗的草药。带上。
一瓶张角的解毒散。带上。
一颗玻璃珠。带上。
还有……
刘芒把手伸进箱子底,摸到一个扁扁的小瓶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瓷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
“风油精。”
刘芒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砸出来的风油精?
想了想,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他在城外卖萝卜的时候,随手砸了一个罐子,罐子里蹦出这个小瓷瓶。当时他看了一眼,觉得风油精在三国时代没什么用,就扔进箱子底没管过。
现在想想。
风油精。
滴进眼睛里,能让人泪流满面,睁不开眼。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守卫身上……
刘芒笑了。
笑得像一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拿着风油精走出屋子,走到贾诩面前。
“贾先生,您看这个。”
贾诩接过瓷瓶,看了看纸条,皱了皱眉。
“风油精?什么东西?”
“一种……香料。”刘芒说,“滴在眼睛上,能让人哭。”
贾诩看着他。
“你要用这个对付守卫?”
“对。”
贾诩把瓷瓶还给他。
“你确定这东西有用?”
“确定。”刘芒说,“我在颍川试过。滴了一滴在自己眼睛里,哭了半个时辰。”
贾诩沉默了三秒钟。
“你为什么要在自己眼睛里试?”
“因为我想知道管不管用。”
贾诩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刘芒把风油精收好,转身去找张角。
张角正在厨房里把解毒散分装成小包,一包一包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黑色的棋子。
“张角,您看这个。”
张角接过瓷瓶,看了看纸条,又拔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薄荷味窜出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什么东西?!”张角揉了揉鼻子,眼泪都出来了。
“风油精。”刘芒说,“滴在眼睛上,能让人暂时失明。”
张角把瓶塞塞回去,还给他。
“你留着用。”张角说,“我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我进地窖的时候,不需要让守卫哭。”张角说,“我让他们直接睡。”
刘芒愣了一下。
“您有迷药?”
“不是迷药。”张角说,“是安息香。点着了,闻了之后一刻钟内必睡。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迷药强三倍。”
刘芒看着张角,觉得这个老头简直是个移动的军火库。
“那您今晚带安息香去城东?”
“带。”张角说,“你呢?你带什么?”
刘芒拍了拍袖子里的小瓷瓶。
“我带风油精。”
张角看了他一眼。
“你就带这个?”
“还有玻璃珠。”
“玻璃珠能干什么?”
“能甜。”刘芒说,“救人之前,先让他们甜一下。”
张角沉默了三秒钟,转过身去继续分装解毒散。
“行。你去甜。我去睡。”
刘芒走出厨房,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阿燕的脸上。
阿燕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她已经啃了半个时辰了,一个包子还没啃完。
刘芒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阿燕。”
阿燕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公子。”
“你还记得药铺里的事吗?”
阿燕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多少?”
“都记得。”阿燕说,“从我进药铺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记得。”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那你记得地窖里有多少人吗?”
“记得。”阿燕说,“四十三个。我是第三十七个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十六个了。”
“那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个地窖吗?”
阿燕想了想。
“城南药铺有三个地窖。我待的那个是第二个。第一个地窖关的是男人,第三个地窖关的是……是比我小的。”
刘芒深吸一口气。
“比你小的?”
“嗯。”阿燕说,“最小的那个,大概七八岁。”
刘芒的手攥紧了。
七八岁。
七八岁的孩子,被关在地窖里,喂五石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公子,这个包子……是甜的。”
刘芒看着她。
“萝卜馅的包子,怎么会是甜的?”
阿燕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因为公子给的。公子给的,就是甜的。”
刘芒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阿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刘芒蹲在角落里,想过去,被张角拉住了。
“别去。”张角说,“让他蹲一会儿。”
阿水缩回厨房里,蹲在灶台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贾诩坐在石桌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刘芒蹲在角落里的背影,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把刀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刀是新的。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
“刘芒。”
贾诩把刀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屋了。
刘芒蹲在角落里,蹲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久到阿水在厨房里打起了呼噜。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看见了那把刀。
拿起刀,抽出刀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刀鞘上的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刘芒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转身走进屋里。
木箱子还开着。
他把赤脚医生手册塞进怀里,把华佗的草药塞进袖子里,把张角的解毒散塞进腰包里,把玻璃珠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把风油精塞进另一个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包子。
刘芒看着那个银色的包子,忽然笑了。
“今晚,让李方知道什么叫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