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风油精、万能钥匙和曹操的茶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6,783 字
刘芒蹲在城南菜地里抠鞋上泥的时候,贾诩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是刘芒后来才知道的事。
贾诩这个人做事有一个特点:他说“我去安排人手”,意思不是“我现在去安排”,而是“我早就安排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所以当刘芒从菜地回到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着八个人。
八个黑衣人,腰间都别着刀,站成一排,像八根黑筷子插在地上。
阿水缩在槐树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半,不敢嚼。
“公子,贾先生带来的。”阿水小声说,嘴里的包子馅差点掉出来。
贾诩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刘芒倒了一杯,给空着的那把椅子也倒了一杯。
“坐。”贾诩说。
刘芒坐下来,看了一眼空椅子。
“还有谁来?”
“张角。”贾诩说,“他去买萝卜了,顺便踩点。”
“踩点?”
“对。”贾诩端起茶杯,“城南药铺旁边有一个萝卜摊,卖萝卜的老头是张角的老朋友。张角去买萝卜的时候,能看清药铺后院的格局。”
刘芒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贾诩的节奏。
“您什么时候让张角去踩点的?”
“今早。”贾诩说,“你说今晚动手的时候,我让阿水去厨房找的张角。阿水跑过去的时候,张角正在剁肉馅,听完之后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行,我去买萝卜’,然后就走了。”
刘芒转头看向阿水。
阿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点点头。
“张先生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让刘芒别吃太多包子,晚上要干活,吃太饱跑不动’。”
刘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三个包子皮。
他吃了五个,只吃了馅,皮扔在桌子上。
“……我跑步还行。”
贾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张角回来了。
老头左手提着一袋萝卜,右手拎着一个小坛子,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着“事情比我想的麻烦”。
“后院有三个地窖入口。”张角把萝卜放在厨房门口,走过来坐下,“一个在柴房里面,一个在井台旁边,一个在厨房灶台底下。”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灶台底下?”
“对。”张角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灶台是活动的,底下有个木板,掀开就是台阶。我买萝卜的时候假装蹲下来系鞋带,看见了。李方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谨慎。”
刘芒想了想。
“三个入口,我们要分三路?”
“不。”贾诩说,“三个入口,我们只从一个进。另外两个派人守住,防止里面的人从别的出口跑。”
“那从哪个进?”
贾诩和张角对视了一眼。
“灶台底下。”两个人同时说。
刘芒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灶台底下最意外。”贾诩说,“一般人藏东西,会藏在柴房或者井台旁边,因为这两个地方合理。灶台底下不合理,不合理就意味着用的人少,用的人少就意味着里面的守卫少。”
张角点点头,补了一句:“而且灶台底下连着厨房,厨房有菜刀。李方不会让他的打手待在厨房里,因为打手拿了菜刀容易砍自己人。”
刘芒觉得这个分析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灶台底下是烧火的地方,怎么藏人?”
“灶台是假的。”张角说,“外面砌了个灶台的样子,里面是空的。我蹲下来的时候看见灶台底下的灰是凉的,说明至少三天没生过火。一个不生火的灶台,砌在那里干什么?”
刘芒服了。
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搞情报的,一个装神弄鬼的,凑在一起能把许都城的底裤都翻出来。
“几点动手?”刘芒问。
“子时。”贾诩说,“李方的药铺子时关门,里面的伙计和打手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最乱,乱的时候最好混进去。”
“我们有多少人?”
“我带了八个。”贾诩指了指那排黑衣人,“张角那边有五个,都是太平道的人,在城外等着。”
“十三个。”刘芒数了数,“够吗?”
贾诩看了他一眼。
“刘公子,你知道李方的药铺里有多少打手吗?”
“不知道。”
“六个。”贾诩说,“白天的打手三个,晚上的打手三个。换班的时候有六个人同时在,但六个人里有两个是看门的,两个是守仓库的,真正在地窖附近的只有两个。”
“那为什么带十三个人?”
“因为救人不是打架。”张角插嘴道,“地窖里关了四十多个人,大部分走不动路。一个人扶一个,就需要四十多个人。我们只有十三个人,每个人要扶三到四个。这还不算万一有人反抗、有人发病、有人半路要上厕所。”
刘芒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个问题。
“那怎么办?”
“分批。”贾诩说,“今晚先救能走的。不能走的,喂药,稳住,明晚再救。”
“喂什么药?”
张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一颗黑色的小药丸,闻起来有一股苦味。
“这是我配的解毒散。”张角说,“五石散上瘾的人,断药之后会浑身疼,疼得打滚。这个药丸能止痛,但不能根治。根治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刘芒拿起一颗药丸,看了看,闻了闻。
“这玩意儿苦不苦?”
“苦。”张角说,“比黄连苦三倍。”
“那能加点糖吗?”
“加糖没用。”张角说,“苦味是药性的一部分。你觉得苦,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排斥它。排斥就对了,排斥才能把毒排出来。”
刘芒觉得这个理论有点玄,但他不是大夫,不跟张角争。
他把药丸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那排黑衣人面前。
八个人站得笔直,像八根柱子。
“各位,今晚辛苦。”刘芒说,“救人之后,每人发二两银子,再加十个包子。”
八个人齐刷刷看向张角。
张角面无表情地说:“包子管够。”
八个人的眼睛亮了。
刘芒回到屋里,把木箱子翻出来,开始清点家当。
半包火药。这个不能用,用了会把药铺炸飞。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这个要带上,万一有人需要急救。
一包华佗的草药。这个也要带上,草药能解毒。
一瓶张角的解毒散。带上。
还有……
刘芒把手伸进箱子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圆圆的,凉凉的,像一颗弹珠。
他把东西拿出来,放在灯下看。
是一颗玻璃珠。透明的,里面有一朵红色的花。
刘芒盯着这颗玻璃珠看了五秒钟,想起来这是哪来的了。
三个月前,他在颍川砸了一个罐子,罐子里蹦出一颗玻璃珠,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此物可镇痛,含于舌下,百痛不侵。
当时他觉得这是哪个缺德系统拿他寻开心,把玻璃珠扔进箱子底就没管过。
现在想想,镇痛。
五石散上瘾的人,断药之后浑身疼。
这不就是为今晚准备的吗?
刘芒把玻璃珠攥在手心,笑了。
“系统啊系统,你丫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今天?”
系统没理他。
刘芒把玻璃珠收好,把木箱子盖上,塞回床底下。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槐树上挂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贾诩的茶杯上,照在张角的萝卜上。
阿水端着一笼热包子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
“公子,吃点东西,晚上好干活。”
刘芒看了一眼包子,想起张角说的“吃太饱跑不动”,拿了一个,掰成两半,吃了半块。
贾诩吃了两个,张角吃了三个,阿水吃了四个。
八个黑衣人每人吃了两个,吃的时候面无表情,嚼得快且均匀,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吃完包子,贾诩站起来,把腰间的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走吧。”
子时。
许都城南,李记药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刘芒蹲在药铺对面的巷子里,身边是贾诩和张角。身后是八个黑衣人和五个太平道的人,一共十五个,比下午多出来两个——张角说那两个是太平道里最能打的,一个以前是铁匠,一个以前是屠夫。
“铁匠和屠夫?”刘芒小声问张角。
“铁匠打了一辈子铁,胳膊比你的腰粗。屠夫杀了一辈子猪,看见血不腿软。”张角说,“地窖里万一有人发疯,这两个能按住。”
刘芒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铁匠的胳膊。
铁匠的胳膊确实比他的腰粗。
药铺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门口蹲着一个人,抱着胳膊打瞌睡,是看门的打手。
“换班了。”贾诩低声说,“门口这个是晚上的打手。白天的已经走了。现在药铺里有六个人:一个看门的,两个守仓库的,一个在地窖口,两个在后院睡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刘芒问。
“我下午派了个人来买药。”贾诩说,“买的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买药的时候跟伙计聊了几句,伙计说他们药铺晚上有人值班,后院的灯一直亮着。一个一直亮着灯的后院,要么是有病人,要么是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芒服了。
“贾先生,您不去当间谍真是屈才了。”
“谢谢。”贾诩说,“我现在就是。”
张角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点着,插在墙缝里。
“这是迷香?”刘芒问。
“不是。”张角说,“这是计时用的。香烧完刚好一刻钟。一刻钟之内,不管救没救完,都要撤。”
“为什么?”
“因为许都城的巡夜兵每两刻钟经过一次。”贾诩说,“一刻钟之内撤,不会撞上。超过一刻钟,就有可能撞上。”
刘芒深吸一口气。
“走。”
贾诩一挥手,两个黑衣人从巷子里窜出去,像两只黑猫,无声无息地翻过药铺的围墙。
片刻之后,门缝里的灯光闪了两下。
信号。看门的解决了。
刘芒弯着腰跑到药铺门口,推开门,侧身进去。
药铺的前厅不大,左边是一排药柜,右边是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的打手此刻正歪在椅子上,被两个黑衣人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贾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地窖入口在哪儿?”
打手的眼睛往右瞥了一下。
右边的墙根底下,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贾诩站起来,走过去,用刀尖撬了一下。地砖松了,底下是一个铁环。他拉住铁环往上一提,一块木板被掀起来,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霉味从洞里涌出来,混着屎尿的臭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
刘芒的胃翻了一下。
“下去。”贾诩说。
两个黑衣人先下去了,然后是张角,然后是刘芒。
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断。刘芒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捂着鼻子,往下走了七八级,脚踩到了实地。
地窖不大,方方正正,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照得地窖里影影绰绰。
刘芒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
墙角里蹲着七八个人。
男女都有,老少都有,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流口水,有的人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石头。
最靠近刘芒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大得吓人。她看见刘芒,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张角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解毒散,递到女人嘴边。
“吃了。”张角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女人看着那颗黑色的药丸,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张嘴,把药丸含进去,咽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张角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倒下。
“没事。苦一会儿就好了。”
刘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颗玻璃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朵红色的花。
他犹豫了一秒钟,把玻璃珠拿出来,递到女人嘴边。
“含着。别咽。”
女人张嘴,把玻璃珠含进嘴里。
奇迹没有发生。没有金光,没有特效,没有“叮”的一声。
但女人的身体不抖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刘芒,嘴里含着玻璃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
“甜。”
刘芒愣住了。
玻璃珠是甜的?
他把玻璃珠从女人嘴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玻璃珠表面沾了一层口水,在油灯下泛着光。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蜂蜜,又像麦芽糖。
张角也凑过来闻了闻。
“甘草。”张角说,“玻璃珠里泡过甘草水。甘草能止痛,也能调味。这玩意儿比我的解毒散管用。”
刘芒把玻璃珠擦干净,收好。
“一颗不够。回去多泡几颗。”
张角点点头。
地窖里的人一个一个被扶上梯子。有的人能自己走,有的人需要两个人架着,有的人已经走不动了,被铁匠扛在肩上,像扛一袋面粉。
屠夫负责殿后,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站在梯子旁边,眼睛盯着地窖深处的黑暗。
“下面还有人吗?”刘芒问。
“没了。”屠夫说,“这个地窖就这七个。”
“七个?”刘芒皱了一下眉,“贾诩说四十多个,分了好几个地窖。这只是一个。”
张角从梯子上探下头来。
“上来。换下一个。”
第二个地窖在井台旁边。
入口是一块石板,掀开之后是一口竖井,井壁上凿了脚蹬的地方。贾诩先下去的,然后是刘芒,然后是张角。
这个地窖比第一个大,关着至少十二个人。
空气更差。臭味更浓。有的人已经意识不清了,躺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刘芒蹲下来,用手探了探一个人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像风里的蜡烛。
“这个不行了。”张角走过来,摸了摸那个人的脉搏,摇了摇头,“五石散吃多了,肝肾都坏了。就算救上去,也活不过三天。”
刘芒沉默了两秒钟。
“救上去。活三天也是活。死在太阳底下比死在地窖里强。”
张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解毒散,开始一个一个喂。
第三個地窖在灶台底下。
入口最小,只容一个人通过。刘芒侧着身子挤进去,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踩到了一滩水。
不是水。是尿。
地窖里关了九个人,全都是年轻女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她们缩在角落里,互相抱着,像一窝受惊的兔子。
刘芒蹲下来,把手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
女人往后缩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怕。”刘芒说,“我是来救你们的。”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无息。
张角从后面挤进来,看见这九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冷的、像冬天的铁一样的表情。
“畜生。”张角说了一个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芒把玻璃珠递给张角。
“您来喂药。我去外面看着。”
他爬出地窖,站在灶台旁边,深呼吸了两口。
院子里的空气比地窖里好一万倍,但刘芒觉得自己的肺里还是塞满了霉味和臭味。
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贾诩。
“第一次下地窖都这样。”贾诩说,“第二次就好了。”
“您下过几次?”
“十二次。”贾诩说,“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许都。每个大城都有这种地方。有的关人,有的关别的东西。”
刘芒直起腰,看着贾诩。
“别的东西?”
“药材。”贾诩说,“人死了之后,身上能用的东西很多。李方不光是卖五石散的,他什么都卖。”
刘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是说……”
“我说了,别的东西。”贾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晚上睡不着。”
刘芒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现在就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贾诩说,“睡不着的时候,多想想怎么让这些人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机会把李方这种人连根拔了。”
张角从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小瓷瓶,瓶子已经空了。
“九个。都喂了药。能走的六个,不能走的三个。”张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铁匠和屠夫在下面扛人。”
刘芒点点头。
“第一批先送走能走的。不能走的,用门板抬。”
“门板不够。”贾诩说,“我去拆两块。”
他走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开门,从里面拖出两块门板,扔在地上。
刘芒和张角一人抬一头,把门板抬到灶台旁边。
铁匠从地窖里扛出一个女人,放在门板上。女人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纸。
屠夫扛出第二个,第三个。
三块门板,三个不能走的女人。
刘芒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许都城的上空,像一只眼睛。
“走。”
十五个人,七个被救的人,三块门板,一袋萝卜,一把杀猪刀,一颗玻璃珠,一肚子心事。
刘芒走在队伍最后面,腰里别着贾诩的刀,袖子里揣着铜钱和玻璃珠,怀里揣着赤脚医生手册,脑子里揣着贾诩说的那句话。
“多想想怎么让这些人活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药铺的门板已经重新上好了,门口的灯已经灭了,看起来和今夜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刘芒知道,区别已经发生了。
就像那个罐子。
碎了就是碎了。回不去了。
人能回去吗?
被关过地窖的人,被喂过五石散的人,被当作药材的人——他们还能回去吗?
刘芒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土能生金。
金能买药,能救人,能织一张更大的网。
但他不想织网了。
他想种地。
种萝卜。
城南菜地里那种有萝卜味的土,种出来的萝卜,是甜的。
就像那颗玻璃珠。
甜的不是玻璃珠,是甘草。
甘草长在土里。
土能生金,也能生甘草。
金能买命,甘草能止痛。
但命不是买来的。是种出来的。
刘芒走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亮着灯,张角在厨房里烧水,贾诩坐在石桌旁边喝茶,阿水在给那七个被救的人分包子。
七个。
不是四十三个。
剩下的三十六个,还在别的药铺里,在别的地窖里,在别的地方。
今晚救七个,明晚救七个,后天晚上救七个。
刘芒算了算。
不用算。
反正他也没打算停。
他走到槐树下,坐下来,掏出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圆点还在。
“道生一。”
他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从土里长出来。
土不是罐子里的土。
土是脚下的土。
刘芒把铜钱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张角,明天多买点萝卜。”
“干什么?”
“腌咸菜。”刘芒说,“救人费体力,得多吃咸菜补充盐分。”
张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腌咸菜需要时间,至少七天。你等得了七天?”
刘芒想了想。
“等不了。那明天包萝卜馅包子。”
张角沉默了三秒钟,转过身去继续烧水。
“行。”
阿水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刘芒。
“公子,您喝口水。”
刘芒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有点烫,烫得他龇了龇牙。
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张空白的纸条。
刘芒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条,忽然想起于吉。
老头现在到家了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于吉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砸开它,你就知道了。
他砸开了。
知道了。
知道了很多。
知道得太多,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反正明天还要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