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贾诩的肉,刘芒的罐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277 字
第二天早上,刘芒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是厨房里传出来的——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案板上,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是张角的声音:“……忘了放盐。”
刘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想起来自己家里住了一个前太平道领袖、现厨房临时工。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房。
院子里,阿水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刘芒出来,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说了一句:“公子,张角在厨房里做包子。”
“又做包子?”
“对。他说昨天的豆腐汤不够劲,今天得做点实在的。”
刘芒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张角站在灶台前,腰间的围裙换了——不是昨天那条,今天这条是蓝色的,上面沾满了面粉。案板上摆着一排擀好的面皮,旁边是一盆肉馅,盆里的肉馅颜色鲜亮,肥瘦相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你哪来的肉?”刘芒问。
“你厨房里案板上放着的那块。”张山头都没抬。
“那是昨天从陈记肉铺买的五花肉。”
“对,就是那块。”张角说着,用手里的筷子搅了搅肉馅,“我把肥的切下来剁了,瘦的留着炒菜。这块肉不错,肥肉多,做包子馅正合适。”
刘芒沉默了三秒钟。
“那块肉里可能有五石散。”
张角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那更得做了。”
“为什么?”
“五石散这东西,高温一蒸就分解了。蒸包子的时候温度高,时间久,五石散的药效就没了。剩下的肉,该是什么味还是什么味。”张角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刘芒一眼,“再说了,我自己也要吃。总不能让我一个在罐子里关了二十年的人,再被五石散毒一次吧?”
刘芒想了想,觉得张角说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确定高温能分解五石散?”
“不确定。”张角很诚实地回答,“但我在巨鹿做包子的时候,往馅里加过五石散。蒸出来的包子,我自己先吃一个,没事再卖。吃了三年,没死。”
刘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曾经用顾客试毒的前包子铺老板计较。
他转身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来。
阿水端着两碗小米粥过来,一碗放在刘芒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公子,昨天那块肉给贾诩送过去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阿水喝了一口粥,“我去了校事府,把肉递给门口的人,说‘我家公子刘芒让送给贾先生的’。门口的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把肉收下了,说‘贾先生收下了,请刘公子放心’。”
“就这些?”
“就这些。”
刘芒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贾诩收了肉,没有传话,没有回礼,没有任何表示。
这本身就是一种表示。
表示他在看,在想,在等。
等刘芒下一步做什么。
“公子,您说贾诩会不会派人来?”
“会。”刘芒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他要查那块肉里的东西。查清楚了,才知道我送肉的目的是什么。查不清楚,他不会贸然行动。贾诩这个人,做事从不冒进。”
阿水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粥喝到一半,厨房里传来一阵香味。
不是昨天的豆腐汤的味道,是包子的味道——面皮蒸熟之后的那种麦香,混合着肉馅里的葱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气。
刘芒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蒸笼已经上锅了,白茫茫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整个厨房像是仙境一样。
张角站在蒸笼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编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火。
“还要多久?”刘芒问。
“一刻钟。”
刘芒回到石桌旁,坐下来,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铜钱上的圆点,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该砸罐子了。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弹出来,和往常一样简洁:
今日罐子数量:3
是否开始砸罐?
刘芒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是”。
第一个罐子出现在石桌上,灰扑扑的,和往常一样不起眼。
他拿起旁边的石头——这块石头是专门用来砸罐子的,已经在石桌上放了快一年了,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对准罐子,砸了下去。
咔嚓。
罐子碎了,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刘芒捡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论持久战节选·游击战术篇
他愣了一下。
不是军地两用人才之友,不是赤脚医生手册,是论持久战。
这个罐子,越来越离谱了。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第二个罐子出现在石桌上。
咔嚓。
罐子碎了,里面掉出一个拳头大的纸包。
刘芒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硫磺,又像是硝石。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黑火药·精制版·约500克·请勿在密闭空间使用
刘芒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石桌边上。
这东西有用,但不能乱用。
第三个罐子出现在石桌上。
这个罐子和前两个不一样。它不是灰扑扑的,是青色的,表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釉光,看起来像是烧制得很精致的瓷器。
刘芒拿起石头,砸了下去。
咔嚓。
罐子碎了,里面掉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木盒子的盖子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华佗亲制·五石散解药·内服·一日三次·连服七日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五石散解药。
华佗亲制。
他打开木盒子,里面躺着七颗黑色的药丸,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蜡衣。
药丸的气味很淡,闻起来像是甘草和黄连的混合味道,苦中带甜。
刘芒盯着这七颗药丸,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东西能不能用?
第二个念头:这东西给谁用?
第三个念头:这东西贾诩知不知道?
他把木盒子盖上,塞进袖子里。
张角端着一笼包子从厨房出来了。
蒸笼冒着热气,包子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艺术品。
“包子好了。”张角把蒸笼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
白茫茫的蒸汽散开之后,包子的真面目露出来了——皮薄,馅大,褶子均匀,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刘芒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葱姜的味道恰到好处,肉香浓郁,面皮软糯,嚼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
张角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你说”。
阿水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公子,这个包子比许都城里的所有包子都好吃。”
“废话。”张角在石桌对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我在巨鹿做了五年包子,方圆百里没有对手。要不是包子铺倒闭了,我也不会去造反。”
刘芒嚼着包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张角,你那个包子铺,为什么会倒闭?”
张角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因为有个顾客吃了我家的包子,回家拉了三天肚子。”
“然后呢?”
“然后他告到了县衙。县令派人来查,说我家的肉不新鲜,罚了我五十两银子。”张角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十两银子,是我三年的积蓄。交了罚款,包子铺就开不下去了。”
刘芒沉默了。
一个因为顾客拉肚子而被罚破产的包子铺老板,后来成了黄巾起义的领袖。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那个顾客,是不是被人收买的?”刘芒问。
张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思。
“后来我查了。那个顾客,是对面包子铺老板花钱雇的。对面那个老板,姓于。”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于吉?”
“对。”张角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于吉在巨鹿开了一家包子铺,生意不如我好。他就花钱雇了个地痞,来我家吃包子,然后回去吃泻药,再告到县衙。县令收了他的钱,罚了我五十两。我破产之后,他的包子铺就成了巨鹿最大的。”
刘芒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造反,是因为于吉害你破产?”
“不全是。”张角摇了摇头,“我造反,是因为我发现,这个世道,不是你好好做生意就能活下去的。你得有关系,得有钱,得有人。什么都没有,就算你包子做得再好,也斗不过一个地痞加一个贪官。”
张角说到这里,放下手里的包子,看着刘芒。
“所以后来我创立太平道的时候,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跟于吉这种人合作。第二条规矩是——见了他就揍。”
刘芒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宗教领袖,定这种规矩?”
“宗教领袖也是人。”张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经过时间沉淀的东西,“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比信仰重要。比如包子。比如公道。”
刘芒嚼着包子,把张角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递给张角。
“你看看这个。”
张角接过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蜡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华佗的手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华佗做药丸有个习惯,喜欢在蜡衣里加一点点蜂蜜。别人加蜂蜜是为了甜,他加蜂蜜是为了让蜡衣不容易裂。”张角把药丸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你看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华’字,是他用针刻的。整个大汉,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干。”
刘芒看着药丸底部的那个小字,点了点头。
“这是五石散的解药?”
“对。”张角把药丸还给刘芒,“而且是正宗的。华佗配五石散解药的手艺,整个大汉排第一。当年我在巨鹿的时候,花了一百两银子找他买过一颗,用来解一个吃了过量五石散的教徒的毒。一颗下去,半个时辰就见效。”
刘芒把药丸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
七颗药丸,连服七日。
华佗连疗程都算好了。
“公子,这个解药,您打算给谁用?”阿水问。
刘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问题。
陈老板跑了,周老板跑了。
但吃了包子的人没跑。
那些吃了含有五石散的包子的人,现在正在许都城的各个角落里,一天比一天难受,一天比一天离不开那个东西。
如果没有人给他们解药,他们就会变成别人的傀儡。
“阿水。”
“在。”
“你去查一下,许都城里有多少家包子铺的生意突然变好了。不是昨天查的那十三家,是所有的。包括那些小摊子、推车卖的、走街串巷的。”
“公子,您的意思是,不止那两家?”
“对。”刘芒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如果有人在用五石散控制人,他不会只控制两家包子铺的顾客。他会控制尽可能多的人。十三家包子铺里只有两家有问题,这个比例太低了。要么是我查漏了,要么是对方刚动手,还没来得及铺开。”
阿水站起来,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擦了擦嘴。
“公子,我这就去查。”
“等一下。”刘芒叫住他,“你去的时候,别穿这身衣服。换一身破的,装成买包子的老百姓。”
阿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刘芒和张角两个人。
张角还在吃包子,一个接一个,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他吃包子的样子,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在回忆什么。
“张角。”
“嗯。”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角放下手里的包子,想了想。
“我不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张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因为你现在查这件事,查到的只是皮毛。真正在后面的人,你还没见到。你抓了陈老板,抓了周老板,后面的人会换两个人继续干。你抓多少,他换多少。你永远抓不完。”
“那我就不抓了?”
“不是不抓,是等。”张角指了指桌上的包子,“就像做包子。面要发够了时间,才能上锅蒸。你心急,面没发好就蒸,蒸出来的包子是塌的,不好吃,还浪费材料。”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等什么?”
“等后面的人自己露出马脚。”张角说,“他用五石散控制人,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等他的目的快达到的时候,他就会自己出来。那时候你再动手,一网打尽。”
刘芒看着张角,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会做包子的前宗教领袖。
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吃过亏、上过当、摔过跟头、最后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的人。
“你当年要是这么冷静,会不会不造反?”
张角笑了。
“我当年要是这么冷静,我现在还在巨鹿卖包子。”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但你说得对,不造反可能更好。造反的人,最后都没好下场。不造反的人,至少还能吃上热包子。”
刘芒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汁水还是那么多,面皮还是那么软糯。
他嚼着包子,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贾诩现在在干什么。
校事府。
贾诩的房间里,光线很暗。
窗帘拉着,桌上的油灯点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贾诩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块五花肉。
就是刘芒让阿水送来的那块。
肉已经切开了,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颜色比正常的肉深了一点。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是贾诩的私人医师,姓孙,专门负责给贾诩验毒。
“孙先生,查出什么了?”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医师拱了拱手。
“贾先生,这块肉里含有微量的五石散。浓度不高,但确实有。而且不是表面沾染,是渗透到了肉的纤维里。说明这块肉在水里泡过,泡的水里加了五石散。”
贾诩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多长时间能渗透到这个程度?”
“至少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这块肉在卖出去之前两个时辰,就已经泡在五石散水里了。”
“对。”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
“五石散的来源能查到吗?”
孙医师摇了摇头。
“五石散的配方有很多种,不同的人配出来的不一样。这块肉里的五石散,成分比较复杂,里面有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比例比较均衡,不像是民间野路子配的。”
“那像什么?”
“像是有经验的方士配的。而且是有长期配药经验的方士。”
贾诩的眼睛眯了一下。
“于吉?”
孙医师犹豫了一下。
“有这个可能。于吉配五石散的手艺,整个大汉排得上号。但仅凭这块肉里的成分,不能确定就是他。因为会配五石散的方士,不止于吉一个。”
贾诩点了点头,没再问。
孙医师收拾了桌上的工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贾诩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许都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贾诩知道,事情不一样了。
刘芒送来了这块肉。
刘芒知道有人在包子铺里下五石散。
刘芒知道这件事和肉铺有关。
刘芒知道肉铺的老板跑了。
刘芒知道——或者猜到了——这件事背后有人。
贾诩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于吉。
然后又写了两个字。
刘芒。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叫来了门口的值守卫士。
“去,告诉陈队长,让他查一下城南菜市口陈记肉铺的老板去了哪里。查到了别抓,跟着。看他和谁见面。”
卫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贾诩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门。
他要去一个地方。
刘芒的府邸。
刘芒吃完第三个包子的时候,门房老李跑了进来。
“公子,门外有客。”
“谁?”
“校事府的贾诩贾先生。”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张角嚼包子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来干什么?”张角问。
“不知道。”刘芒站起来,把嘴上的油擦干净,“但来了就好。来了,就说明他接了。”
“接了?”
“接了这块五花肉。”刘芒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块肉,“接了,就说明他愿意管这件事。他愿意管,我就不用自己查了。”
张角想了想,觉得刘芒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刘芒走到门口,亲自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贾诩。
汉末三国最毒的男人。
算无遗策,从不失手。
刘芒看着贾诩,贾诩看着刘芒。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贾诩先开了口。
“刘公子,你送我的那块肉,我吃了。”
刘芒愣了一下。
“吃了?”
“对。红烧的,味道不错。”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觉得,你送肉给我,不是让我吃的。你是让我查的。”
刘芒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笑了。
“贾先生说得对。那肉里有什么,您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贾诩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站住,看了一眼桌上的蒸笼和包子,“五石散。微量的,但确实有。”
“那贾先生打算怎么办?”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坐在槐树下面的张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像是一个老棋手在看对手的棋路。
“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刘芒说,“姓张,巨鹿人,以前开包子铺的。”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看着刘芒。
“刘公子,你送我肉,是想让我管这件事。”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许都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件事,杀人放火、偷盗抢劫、欺行霸市,你管不过来。为什么偏偏管这一件?”
刘芒想了想,说了三个字。
“因为包子。”
贾诩的眉毛动了一下。
“包子?”
“对。”刘芒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递给贾诩,“您尝尝这个。”
贾诩接过包子,包子,看了看,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口,停了一下,又嚼了两口,然后点了点头。
“好包子。”
“这是我朋友做的。”刘芒指了指张角,“他在巨鹿做了五年包子,方圆百里没有对手。后来因为一个地痞和一个贪官,包子铺倒闭了,他去造了反。”
贾诩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张角,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刘芒没想到的话。
“你是张角。”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角靠在槐树上,闭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你怎么看出来的?”张角问。
“你的手。”贾诩说,“做包子做了五年的人,手指的关节会和常人不一样。你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因为常年捏包子褶子。你的虎口有茧,因为常年揉面。整个大汉,只有两种人有这种手。一种是做了十年的厨子,一种是张角。”
张角睁开眼睛,看了贾诩一眼。
“你这个人,比我听说的还毒。”
“过奖。”贾诩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刘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管这件事?”
刘芒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在许都城住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吃了很多包子,认识了很多卖包子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好人,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现在有人在他们的包子里下毒,毁他们的生意,害他们的顾客。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贾诩看着刘芒,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芒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贾诩说了一句话。
“刘公子,你这个人,不适合在这个时代活。”
刘芒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代,看不下去的事太多了。你管了一件,还有十件。你管了十件,还有一百件。你管得越多,得罪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贾诩说到这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但你说的对。包子的事,确实该管。”
刘芒看着贾诩。
“贾先生愿意管?”
“不是愿意管,是不得不管。”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因为有人在许都城里下五石散,这件事我不知道。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用毒药控制人,这件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比我知道的事更危险。”
贾诩说到这里,看着刘芒。
“所以你送我那块肉,不是让我帮你查。你是让我知道,有件事我不知道。”
刘芒笑了。
“贾先生说得对。”
贾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公子。”
“嗯。”
“你那个朋友,张角。”
“怎么了?”
“让他少出门。”贾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曹操知道他在你这里。曹操没说,不代表曹操不知道。曹操不说,是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让他别到处乱跑。”
贾诩说完,转身走了。
门房老李关上了门。
院子里又剩下刘芒和张角两个人。
张角靠在槐树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说得对。”张角说。
“什么说得对?”
“曹操在等。”张角睁开眼睛,看着天空,“曹操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等别人犯错,等别人露出破绽,等别人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然后他再出手,一击致命。”
刘芒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凉了之后,皮有点硬,馅有点凝,但味道还在。
“张角。”
“嗯。”
“你说曹操在等什么?”
张角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刘芒后背发凉的话。
“等一个机会。一个把你和于吉一起收拾掉的机会。”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于吉?”
“对。”张角说,“于吉在许都城里下五石散,曹操不知道。现在你查出来了,曹操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查。查到了,就会抓。抓到了,就会杀。但曹操不会只杀于吉。他会把和于吉有关系的人一起杀了。”
张角说到这里,看着刘芒。
“你查了五石散的事,你就是和于吉有关系的人。”
刘芒深吸一口气。
“那我怎么办?”
张角笑了。
“你不是刚砸了一个罐子吗?那个罐子里不是有一包黑火药和一本论持久战吗?”
刘芒看着张角,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会做包子的前宗教领袖。
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吃过亏、上过当、摔过跟头、最后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的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曹操打持久战?”
“不是和曹操打。”张角摇了摇头,“是和这个时代打。这个时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想活,就得比别人活得久。活得久,不是靠拳头硬,是靠脑子够用,心够狠,运气够好。”
张角说到这里,从蒸笼里拿了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有罐子,你有运气。但你没有心够狠。”
刘芒沉默了。
张角说得对。
他不够狠。
他查五石散的事,是因为看不下去。不是因为想借此对付谁,不是因为想从中获利。就是单纯的、朴素的、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社会里怎么也改不掉的——看不下去。
但这种“看不下去”,在这个时代,是致命的。
刘芒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铜钱上的圆点,在阳光下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张角。”
“嗯。”
“你说得对。我不够狠。但我有一个你沒有东西。”
“什么?”
“罐子。”刘芒笑了,“而且我的罐子里,什么东西都有。”
张角看着刘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你的罐子里,什么东西都有。连华佗的解药都有。”
刘芒把铜钱收起来,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那个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七颗黑色药丸。
华佗亲制,五石散解药。
一日三次,连服七日。
“张角。”
“嗯。”
“你说,华佗为什么要做这个解药?”
张角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五石散这个东西,会害死很多人。他阻止不了别人用五石散,但他能做解药。能做多少做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刘芒点了点头。
“那我呢?”
“你什么?”
“我能做多少做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张角看着刘芒,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敬佩,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刘芒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在这个时代活。”张角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代,救人的人,最后都死了。”
刘芒笑了。
“那我不救人。我砸罐子。罐子里砸出什么,我就用什么。砸出解药就救人,砸出火药就炸人。砸出什么算什么,能活多久算多久。”
张角想了想,觉得刘芒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凉了的包子,喝着凉了的小米粥,晒着早晨的太阳。
许都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刘芒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贾诩知道了他知道五石散的事。
曹操知道了他家里住着张角。
于吉知道——或者很快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的五石散。
一张网,正在许都城里慢慢收紧。
网里有刘芒,有张角,有贾诩,有曹操,有于吉。
还有那些吃了五石散的包子、正在一天比一天难受的许都城百姓。
刘芒放下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角。”
“嗯。”
“明天我还砸罐子。”
“砸出什么?”
“不知道。”刘芒笑了,“但不管砸出什么,都比今天查到的这些破事有意思。”
张角也笑了。
“你说得对。五石散再毒,也没你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毒。”
刘芒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那把张角用来切肉的菜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柄。
然后他把菜刀别在腰间,用衣服的下摆盖住。
“你拿菜刀干什么?”张角问。
“防身。”刘芒说,“你教我的。菜刀也是刀。”
张角看着刘芒腰间别着菜刀的样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你比我当年还离谱。”
刘芒笑了。
“离谱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