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摔了一跤的贾诩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1.0万 字
第二天一早,刘芒是被厨房的香味香醒的。
不是包子的味道——他现在闻到包子味就想起五石散,胃里有点犯恶心——是小米粥的味道,稠稠的,黏黏的,锅边还熬出了一层米油的那种。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是家丁老李在扫槐树落下来的叶子。
刘芒穿上衣服,推开卧房的门,正要去厨房找吃的,一抬头,看见客房的灯亮着。
张角起来了?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刘芒犹豫了零点五秒钟,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刘芒自己叠的还整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宝塔。
桌上的茶杯倒扣着,茶壶放在茶杯旁边,壶嘴朝外。
地上扫过了,连床底下的灰都被扫出来了,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撮走。
刘芒看着这个房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张角不是在客房住了一晚,张角是把这个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家,然后开始打扫卫生了。
“公子?”
阿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芒转过身,看见阿水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
“张角……在厨房。”
“他在厨房干什么?”
阿水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侧了侧身,让刘芒自己看。
刘芒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愣住了。
张角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是刘芒昨晚让人给他准备的换洗衣服——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子,正在搅一锅什么东西。
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种味道——不是小米粥的香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郁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炖了很久,把骨头里的味道都炖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刘芒问。
张角头都没抬,继续搅着锅里的东西。
“做饭。”
“你在我家厨房做饭?”
“你家厨房比我在巨鹿的包子铺还大,不做饭可惜了。”张角说着,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皱了皱眉,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盐。
刘芒看着他的动作——放盐的时候用手指捏着,一点一点地撒,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化学实验。
“你还会做饭?”
“我开过包子铺。”
“开包子铺和做饭是两码事。”
张角这才抬起头,看了刘芒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侮辱我”的意思。
“你以为包子铺只卖包子?早上卖包子,中午卖面条,晚上卖饺子。逢年过节还要做几桌席面。不会做饭,开什么包子铺?”
刘芒无话可说。
他发现自己对张角的认知,正在从“太平道创始人、黄巾起义领袖、差点推翻大汉王朝的男人”逐步转变为“巨鹿地区餐饮业个体户、前包子铺老板、疑似隐藏的厨艺高手”。
这个转变让他有点恍惚。
“你做的什么?”刘芒凑过去看了一眼。
锅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锅汤,但不是普通的汤。汤底是乳白色的,里面飘着几块豆腐、几片青菜、几根粉丝,还有——刘芒仔细看了看——还有几片切得很薄的肉。
“豆腐汤。”张角说。
“豆腐汤里放肉?”
“不放肉叫什么豆腐汤?那是和尚吃的。”张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出家人饮食的轻蔑。
刘芒想了想,觉得张角说得有道理。
豆腐汤不放肉,确实不香。
“你哪来的肉?”刘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没让人给张角准备肉,厨房里应该有肉,但不是给张角吃的,是给刘芒自己吃的。
“你家厨房案板上放着的那块。”张角说。
“那是我的早饭。”
“现在也是你的早饭。只不过我从炒肉丝变成了豆腐汤里的肉片。”张角搅了搅锅里的汤,“你放心,我没多放。你那一块肉,我只切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在案板上,我给你留着呢。”
刘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在罐子里关了二十年的人计较。
“粥呢?”他问。
“小米粥在旁边的灶上。”张角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锅,“我没动你的粥。”
刘芒走过去,揭开锅盖,小米粥熬得正好,稠度适中,米油金黄,一看就有食欲。
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来吃。
阿水站在旁边,端着那碗一直没喝的小米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公子。”
“嗯。”
“张角在咱家厨房做饭,这事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饿了二十年,想做饭吃,不奇怪。”
“不是。”阿水摇了摇头,“我是说,他是张角。太平道的张角。黄巾军的张角。‘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张角。他在咱家厨房做饭,这事不奇怪吗?”
刘芒喝了一口粥,想了想。
“你觉得张角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阿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很威严,很有气势,说话的时候天上有雷声,地上有火光,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刘芒笑了。
“你说的那是戏文里的张角。真正的张角,是一个开包子铺倒闭了才去造反的中年人。”
阿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反驳的依据。
他没见过张角,不知道张角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但刘芒见过——从罐子里砸出来的那个张角,就是现在在厨房里做豆腐汤的那个张角。
一个会晕马、会拖地、会叠被子、会做饭的张角。
“公子,那个五石散的事……”
“你昨晚查得怎么样?”
阿水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芒。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了许都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和几个位置。
“许都城里有十三家包子铺。我昨晚跑了六家,今早又跑了七家,全跑完了。”阿水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这十三家里,有八家的生意一般,一天卖个百来个包子,勉强糊口。有三家生意不错,一天能卖三四百个。有两家生意特别好,一天能卖上千个包子,门口天天排长队。”
“那两家生意特别好的,是不是肉有问题?”
阿水点了点头。
“我去看了那两家的肉馅。一家在城南,一家在城北。城南那家的肉馅颜色偏暗,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城北那家的肉馅颜色正常,但我问了一下附近的邻居,说那家包子铺是三个月前才开张的,老板是外地来的,没人知道底细。”
“城南那家的肉是从哪进的?”
“城南那家的老板姓王,在许都开了八年包子铺,是老字号。他说他的肉是从城南菜市口的一个肉铺买的,那个肉铺的老板姓陈,在菜市口卖了十年肉。”
“城北那家呢?”
“城北那家的老板姓周,他说他的肉也是从城南菜市口买的,但没说具体是哪一家。”
刘芒皱起眉头。
两家包子铺,肉都是从城南菜市口进的。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城南菜市口。
“那个姓陈的肉铺,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阿水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肉铺的生意很好,比旁边几家肉铺都好。我假装买肉,进去看了一眼。铺子不大,但后面的院子不小,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整扇的猪肉。”
“有没有闻到药味?”
“没有。”阿水摇了摇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姓陈的肉铺,只卖肉,不卖骨头。”
刘芒愣了一下。
“不卖骨头?”
“对。正常的肉铺,肉和骨头一起卖。骨头便宜,穷人买不起肉,买几根骨头回去熬汤,也能解解馋。但那个姓陈的肉铺,案板上只有肉,没有骨头。我问了一句‘有没有骨头’,那个陈老板看了我一眼,说‘骨头不卖’。”
“为什么不卖?”
“不知道。但我注意到,他后面院子里有几个大缸,缸口盖着木板,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刘芒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肉铺不卖骨头,院子里有大缸。
大缸能装什么?能装肉,能装水,能装——药。
“你买肉了吗?”
“买了。”阿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从他铺子里买的肉,一斤,五花三层。”
刘芒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
肉的色泽正常,肥瘦相间,闻起来也没有药味。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肉的切面上,有一层很薄的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这肉泡过水。”刘芒说。
“泡过水?”
“你看,正常的肉切面是干的,或者只有一点点血水。但这个肉的切面上有一层水渍,很薄,但能看出来。说明这肉在水里泡过,时间不长,刚泡完没多久。”
阿水的眼睛眯了起来。
“公子,您的意思是,那个陈老板把肉泡在加了五石散的水里,然后再拿出来卖?”
“不一定。也可能是泡了别的东西。”刘芒把肉重新包好,“去找一个大夫,让他验一下这块肉里有没有五石散。”
阿水应了一声,接过肉,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芒叫住他,“别找昨天那个大夫了。换一个,换个城里的。”
“为什么?”
“因为昨天那个大夫说五石散不是民间能配出来的,今天这个肉铺的老板就在城南菜市口光明正大地卖肉。这说明要么是昨天那个大夫看错了,要么是这个肉铺的老板不是普通人。”
阿水想了想,觉得公子说得有道理。
他揣着肉出了门。
刘芒继续喝粥。
粥喝到一半,张角端着一碗豆腐汤从厨房出来了。
汤碗冒着热气,豆腐和肉片在乳白色的汤里浮浮沉沉,几片青菜绿得发亮,粉丝晶莹剔透。
刘芒看了一眼,承认了一件事——张角做饭的手艺,确实比他自己强。
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
张角把汤碗放在石桌上,在刘芒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他喝汤的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远的记忆。
“好喝吗?”刘芒问。
张角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比我以前在巨鹿做的差一点。这里的豆腐不够嫩,肉不够鲜,粉丝不够筋道。但比我预想的好。”
“你预想的是什么?”
“我以为二十年没做饭,手会生。没想到,有些东西,手不会忘。”
刘芒看着张角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不是威严,不是神秘,是一种很朴素的、很踏实的东西。
就像他手里那碗豆腐汤,看起来普通,但喝一口就知道,这是用心做的。
“张角。”刘芒叫了一声。
“嗯。”
“你对五石散了解多少?”
张角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五石散除了让人上瘾,还有什么用?”
张角放下勺子,看着刘芒。
“你想问的不是五石散,你想问的是,为什么有人在包子铺里下五石散。”
“对。”
张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刘芒没想到的话。
“因为五石散能让人听话。”
“什么意思?”
“五石散这东西,吃了之后会发热、兴奋、产生幻觉。第一次吃的人,会觉得很舒服,飘飘欲仙,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但第二次吃,就没那么舒服了。第三次吃,就开始难受了。不吃更难受。”
张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所以吃五石散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一种人。”
“什么人?”
“听话的人。”
刘芒皱了皱眉。
“谁给他五石散,他就听谁的话?”
“对。因为只有给他五石散的人,才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吃,吃多少,怎么吃才能不难受。离开了那个人,他自己吃,要么吃多了死,要么吃少了没用。所以到最后,他就离不开那个给他五石散的人了。”
刘芒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有人在包子铺里下五石散,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上瘾,然后控制这些人?”
“不一定。”张角摇了摇头,“也可能是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五石散的配方。”张角指了指碗里的豆腐,“就像我做豆腐汤,第一次放多少盐,第二次放多少盐,第三次放多少盐,每一次都不一样。我要试很多次,才能找到最合适的那个量。”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许都城的百姓做实验?”
“不是拿许都城的百姓做实验。是拿吃包子的人做实验。”张角纠正道,“吃包子的人,是自愿吃的,不是被逼的。他们不知道包子里有五石散,但他们知道包子好吃。吃了之后觉得舒服,就会天天来买。卖包子的人赚了钱,卖肉的人赚了钱,只有吃包子的人亏了。”
刘芒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他不太愿意想的可能性。
“张角。”
“嗯。”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会用五石散控制别人的?”
张角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于吉。”
刘芒的脚步停了一下。
于吉。
太平经的作者,汉末三国时期著名的方士,后来被孙策杀了。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不多,但有一个细节刘芒记得很清楚——于吉也是太平道的人,和张角同出一门。
“于吉还活着?”刘芒问。
“不知道。我进罐子之前,他还在江东。二十年后,他死没死,我不知道。”张角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就算他活着,你也不一定找得到他。他这个人,比泥鳅还滑。”
刘芒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凉了之后更稠了,黏黏的,像是在喝米糊。
“于吉会配五石散吗?”
“会。而且他配的比我好。我当年在包子铺里加五石散,就是跟他学的。”
刘芒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查一个包子铺的问题,是在查一张网。
一张铺在许都城里的、看不见的网。
网的一头是包子铺,另一头是肉铺,肉铺的后面可能是于吉,于吉的后面可能是——
刘芒不敢想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现在就在许都城里的人。
一个和于吉有关系的人。
一个和刘芒有交集的人。
“阿水!”刘芒忽然喊了一声。
阿水还没走远,听到喊声又跑了回来。
“公子?”
“别找大夫了。那块肉先放着。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刘芒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推到一边,拿起阿水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
“城南菜市口。姓陈的肉铺。”
阿水愣了一下。
“公子,您不是说要去查吗?怎么直接去肉铺了?”
“因为查太慢了。”刘芒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张角说得对,五石散这东西,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控制人的。有人在控制许都城的百姓,这件事不是小事。我得知道是谁。”
张角坐在石桌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豆腐汤,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要去肉铺,我跟你一起去。”
刘芒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于吉,万一那个陈老板是于吉的人,你去了能认出来。”
张角点了点头。
“不过你得给我找一把刀。”
“你要刀干什么?”
“防身。”张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要带一把伞因为可能会下雨”。
刘芒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递给张角。
张角接过菜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柄,摇了摇头。
“这不是刀,这是切菜的。”
“你要的是刀,我给你刀了。”
“我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能切菜的刀。”
刘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在我家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然后跟我说这不是刀?”
张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刘芒说得好像没错。
菜刀也是刀。
能不能杀人是另一回事,但它是刀。
“算了。”张角把菜刀别在腰间,用短褐的下摆盖住,“菜刀就菜刀吧。总比空手强。”
阿水站在旁边,看着张角腰间别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人准备去参加一场葬礼但穿的是婚服。
“公子,他这样出去,不会被巡逻的拦住吗?”
“拦他干什么?他又没犯法。”
“他腰间别着菜刀。”
“许都城里的老百姓,谁家没有菜刀?别在腰间的多了,你见过谁被拦过?”
阿水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见过谁因为别着菜刀被拦的。
不是因为没人别菜刀,是因为他以前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
三个人出了门。
刘芒走在前面,阿水走在后面,张角走在中间。
张角的步子比昨天稳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晃,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往地上栽了。他腰间别着菜刀,走起路来菜刀在短褐下面一颠一颠的,像是一个怀了孕的男人。
“你能不能把菜刀别紧一点?”刘芒头都没回地说。
“别紧了走路不舒服。”
“那你别别了,拿着。”
“拿着更显眼。”
刘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在罐子里关了二十年的人计较。
城南菜市口在许都城的南边,离刘芒的府邸不算远,走两刻钟就到了。
菜市口是一个很大的集市,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人声鼎沸。
刘芒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来没仔细看过。
今天他仔细看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菜市口里,卖肉的摊子有七八家,但姓陈的那家肉铺,位置最好,摊位最大,人也最多。
摊位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铺面,铺面的门脸很普通,木头的门板,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陈记肉铺”四个字。
铺面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刘芒走到肉铺前面,假装看肉。
案板上摆着几扇猪肉,肥瘦分明,看起来很新鲜。
陈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短须,穿着干净的短褐,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看起来比旁边几个卖肉的体面多了。
“客官买肉?”陈老板笑着招呼。
“看看。”刘芒随口应着,眼睛在案板上扫了一圈。
确实没有骨头。
案板上只有肉,各种部位的肉,五花、里脊、后腿、前肘,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漂漂亮亮。
但就是没有骨头。
刘芒注意到一件事——陈老板的手套上,有一层很薄的白霜,像是沾了什么粉末。
“你这肉多少钱一斤?”刘芒问。
“五花二十文,里脊二十五文,后腿十八文。”
价格不算贵,也不算便宜,正常价。
“给我来两斤五花。”
“好嘞。”
陈老板拿起刀,切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秤上称了称,正好两斤。他用油纸包好,递给刘芒。
刘芒接过肉,付了钱,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张角忽然开口了。
“老板,你后面院子里那几个大缸,装的什么?”
陈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装的是腌肉。”
“腌肉为什么不拿出来卖?”
“腌肉还没腌好,得再等几天。”
张角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看了刘芒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有鬼。
三个人离开肉铺,走出菜市口,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
“那几个大缸里装的不是腌肉。”张角说。
“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对。腌肉的味道是咸的,带一点腥。但我从那个院子旁边走过的时候,闻到的不是咸味,是药味。”
刘芒皱起眉头。
“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那个药味,和五石散的味道一模一样。我闻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刚买的五花肉打开,掰开,看了看肉的切面。
切面上有一层很薄的水渍,和昨天阿水买的肉一样。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药味。
但肉的颜色,比正常的五花肉深了一点,暗了一点。
“阿水。”
“在。”
“你去城北找那个姓周的人,问他几个问题。第一,他的肉是从哪个肉铺进的。第二,他知不知道肉里有什么。第三,他认识不认识陈老板。”
“如果他不说呢?”
“那你就告诉他,五石散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现在说,能少罚点钱。等官府找上门,就不是罚钱的事了。”
阿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芒和张角站在巷子里,等着。
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刘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张角,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造反。”
张角睁开眼睛,看着巷子对面的那堵墙,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芒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最后悔的,不是造反。是造反之前,没有把包子铺的配方留下来。”
刘芒愣了一下。
“什么配方?”
“那个肉包子。两文钱一个,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那个配方,是我试了三年才试出来的。面要发多久,肉要剁多碎,葱姜要放多少,火候要多大,每一步都有讲究。”
张角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我造反之前,把配方写在了一张纸上,塞在了包子铺的灶台下面。想着等打完仗回来,再开一家包子铺。后来,就没后来了。”
刘芒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背后藏着的,可能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角造反,是因为包子铺倒闭了。
张角后悔,是因为没把包子配方留下来。
刘芒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铜钱上的圆点,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角。”
“嗯。”
“等我查完五石散的事,你把你那个配方写下来。”
张角看着刘芒,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刘芒看不太懂的东西。
“写下来干什么?”
“做包子。”
“你一个公子,做什么包子?”
刘芒把铜钱收起来,笑了。
“谁说公子不能做包子?曹操还写诗呢。”
张角想了想,觉得刘芒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等着阿水回来。
阳光从巷子上方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刘芒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角,你刚才说于吉比泥鳅还滑,那他会不会在许都?”
张角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于吉这个人,虽然滑,但他胆子不大。他不敢在曹操的地盘上待太久。他最多派个人来,自己不会来。”
“那你觉得,那个陈老板,是于吉的人吗?”
“不一定。五石散这东西,会用的人不止于吉一个。”张角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贾诩。”
刘芒的手停了一下。
贾诩。
曹操的谋士,毒士,算无遗策,从不失手。
历史上,贾诩在曹操手下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但有一件事,刘芒记得很清楚——贾诩这个人,是会用毒的。
“你觉得贾诩和五石散有关?”
“不是觉得。”张角说,“是我在罐子里的时候,听人说过。贾诩在宛城的时候,用过一种药,让人吃了之后浑身无力,连刀都拿不起来。那种药的配方,和五石散很像。”
刘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如果这件事和贾诩有关,那就不是查一个肉铺的问题了。
贾诩是曹操的人。
动贾诩,就是动曹操。
动曹操——
刘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别想那么远。
先把肉铺的事查清楚再说。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阿水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公子。”
“怎么了?”
“城北那个姓周的包子铺老板,不见了。”
刘芒的心一沉。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我去的时候,铺子关着门,门口的炉子是凉的,锅里的水是冷的。我问了隔壁的邻居,说今天早上就没见周老板开门。昨晚还在的,今早就不见了。”
刘芒闭上眼睛,想了一秒钟。
“走。”
“去哪?”
“回肉铺。”
三个人快步走回菜市口。
到了陈记肉铺前面,刘芒站住了。
肉铺的案板上还摆着肉,但陈老板不见了。
案板上的肉切得整整齐齐,码得漂漂亮亮,但卖肉的人不见了。
铺面的门板关着,后面院子的大门也关着。
刘芒走到院子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院墙。
院墙很高,翻不过去。
“公子,要不要我……”阿水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用。”刘芒摇了摇头,“走吧。”
“走?”
“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离开菜市口,往回走。
一路上,刘芒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周老板不见了,陈老板也不见了。
两个人都消失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知道他们在查这件事,提前把人撤了。
但这个人是谁?
是陈老板自己?还是陈老板后面的人?
刘芒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现在就在许都城里。
因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撤走,说明这个人就在附近,随时能收到消息。
刘芒忽然停下脚步。
“阿水。”
“在。”
“你今天去城北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踪?”
阿水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我很小心。”
“那你怎么解释周老板不见了?”
阿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角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不是跟踪,是通风报信。”
刘芒看着张角。
“什么意思?”
“你们去买肉的时候,那个陈老板认出你们了。他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你们一走,他就去找了周老板,两个人一起跑了。”
刘芒皱了皱眉。
“陈老板认识我?”
“你一个公子,在许都城里有宅子有家丁,出门骑马穿绸缎,菜市口卖肉的能不认识你?”
刘芒沉默了。
张角说得对。
他以为自己是在暗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明察。
陈老板认识他,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在查什么。
所以陈老板跑了。
刘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蠢。
但也无所谓。
蠢一次,下次就不蠢了。
三个人回到府邸,进了院子。
刘芒坐在石桌旁边,把今天买的那块五花肉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肉还是那块肉,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颜色比正常的肉深了一点。
“阿水。”
“在。”
“你去校事府,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叫贾诩的人。”
阿水的脸色变了一下。
“公子,贾诩是曹操的人。”
“我知道。”
“您让我去校事府找他?”
“对。你去告诉他,就说城南菜市口陈记肉铺的老板跑了,城北周记包子铺的老板也跑了,让他自己去查。”
阿水看着刘芒,眼神里有一种“公子你是不是疯了”的意思。
“公子,您这是……把案子交给贾诩?”
“不是交给他,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刘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贾诩这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查他,是别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我现在让他知道,我知道有人在包子铺里下五石散。他如果聪明,就会自己去查。他如果不聪明——”
刘芒停了一下,笑了一下。
“他如果不聪明,他就不是贾诩了。”
阿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公子说得对。
贾诩最怕的不是被人查,是被人知道。
因为被人查,他可以想办法应付。被人知道了,就没办法了。
知道就是知道,没办法变成不知道。
阿水转身要走,刘芒又叫住他。
“等一下。”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的时候,带一样东西。”
“什么?”
刘芒从桌上拿起那块五花肉,递给阿水。
“把这个带给贾诩。就说是我买的,请他帮我看看,这肉里有没有毒。”
阿水接过肉,犹豫了一下。
“公子,您这是……试探他?”
“不是试探。是送礼。”刘芒笑了,“一块五花肉,不值几个钱。但如果是贾诩收的礼,就不一样了。他会想,我为什么要送他肉,这肉里有什么,我到底知道多少,我想干什么。他想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阿水把肉揣进怀里,出了门。
院子里又剩下刘芒和张角两个人。
张角靠在槐树上,闭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你觉得贾诩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吗?”张角问。
“他会接。”刘芒说,“因为他不接,我就得自己查。我自己查,查到什么算什么,查不到就算了。但对他来说,不知道我在查什么,比知道我在查什么更可怕。”
张角睁开眼睛,看了刘芒一眼。
“你这个人,比他说的还难缠。”
“谁说的?”
“曹操。”
刘芒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一下。
“曹操说过我?”
“在罐子里的时候,我听见过外面的声音。”张角说,“有一次,曹操在外面说话,说了一句‘刘芒这个人,不能用,也不能杀。’”
刘芒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用也不能杀?”
“不能用,是因为你不是他的人。不能杀,是因为杀了你,他怕那些罐子没人砸了。”
刘芒沉默了。
曹操说得对。
他不是曹操的人,也不会成为曹操的人。
但他也不会跟曹操作对。
因为跟曹操作对的人,都死了。
刘芒不想死。
“张角。”
“嗯。”
“明天我要砸一个新罐子。”
“砸出什么?”
“不知道。”刘芒笑了,“但不管砸出什么,都比今天查到的这些破事有意思。”
张角也笑了。
“你说得对。五石散再毒,也没你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毒。”
刘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进去吃饭。你做的豆腐汤还有没有?”
“有。给你留着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厨房里飘着豆腐汤的香味,灶台上还有一碗,用盖子盖着,保温。
刘芒揭开盖子,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还是热的,豆腐嫩,肉片香,粉丝滑。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张角,你那个包子配方,写下来之后,我帮你开一家包子铺。”
张角看着刘芒,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一下。
像是一盏很久没点的灯,忽然被人点亮了。
虽然火苗不大,但亮了。
刘芒喝完汤,放下碗,走出厨房。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铜钱上的圆点,在阳光下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