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等的不是话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4,356 字
太阳从树梢挪到树顶,又从树顶往西边滑。
刘芒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时辰,阿水在旁边打了三个哈欠,张小二始终站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阿水实在忍不住了:“公子,老头到底来不来啊?”
“来。”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刘芒看了他一眼:“等会儿就是等会儿。你急什么?”
阿水嘟囔:“我这不是饿了吗……”
刘芒说:“早上不是吃了糖?”
“那块糖都糊了,苦得很,顶什么用啊?”
“糊了也能顶饿。”
阿水张了张嘴,想起早上老头说的那句“糊了也能吃”,觉得公子和老头的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头的。
是张伯的。
张伯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几块红薯,还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刘芒面前:“吃。”
刘芒问:“您蒸的?”
“老头蒸的。他让我送过来。”
“他不是锁门睡觉吗?”
“睡醒了。蒸了红薯,又锁上门了。”
阿水在旁边问:“张伯,他怎么不自己来?”
张伯说:“他自己来,这红薯就凉了。”
阿水愣了一下:“那您送来就不凉了?”
张伯说:“我走得快。”
阿水看了看张伯的腿,又看了看门口到院子的距离,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芒拿起一块红薯,掰开,里面黄澄澄的,冒着白气。
他咬了一口,甜的。
阿水咽着口水问:“公子,好吃吗?”
刘芒把碗推过去:“自己拿。”
阿水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
张小二没动。
刘芒看了他一眼:“你不吃?”
“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不饿就是不饿。”
刘芒不再劝,他知道张小二这个人,说不吃就是不吃,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饿。至于为什么不饿,那是张小二自己的事。
张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刘芒问:“张伯,老头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事?”
“不知道。”
“您跟他认识这么久,也不知道?”
张伯想了想:“他知道的事,不跟我说。我知道的事,也不跟他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不好站了。”
阿水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站着有什么好的?”
张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阿水把红薯咽下去,看着张伯的背影:“公子,张伯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不说话就走了?”
“因为他把话都说完了。”
阿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张伯说了什么话,索性不想了,低头继续啃红薯。
红薯吃完,碗放在地上,阿水舔着手指头。
刘芒看着他:“你是饿死鬼投胎?”
“公子,您别说,这红薯真好吃。比咱们府上厨子蒸的还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老头蒸得好。您没发现吗?老头做的东西,看着普通,吃着就是不一样。”
刘芒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老头的粥,老头的包子,老头的红薯,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吃着就是顺口。
不是味道多好,是吃着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老头,做什么都刚好。
粥不稠不稀,包子不咸不淡,红薯不硬不软。
什么都刚好。
这种“刚好”,比什么都难。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阿水问:“公子,还等吗?”
“等。”
“要不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老头睡醒了没有。”
“他睡醒了。红薯都蒸了。”
“那怎么还不来?”
刘芒没回答。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妇人提着篮子从菜市回来,远处有驴车的响声。
他回头看张小二:“你说老头要告诉我什么?”
“不知道。”
“你猜的呢?”
张小二沉默了一会儿:“猜的,不一定对。”
“说说看。”
“跟昨晚上那个人有关。”
“还有呢?”
“跟张伯也有关。”
“张伯?”
“老头锁门的时候往东边看,是看那个人走的方 向。但他让张伯送红薯来,是告诉您,他跟张伯之间有事。”
刘芒皱眉:“什么事?”
张小二说:“不知道。但能让老头锁门睡觉的事,一定是他要想的事。他要想的事,一定是要告诉您的事。”
阿水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刘芒说:“听不懂就对了。”
“为什么对了?”
“因为你不用听懂。”
阿水挠头:“公子,您这话说得,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刘芒笑了:“你不是傻子。你是还没学会站着。”
“站着有什么好学的?”
“站着,就是不用急着听懂。”
阿水张了张嘴,觉得公子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上的行人少了,远处的驴车声也远了。
阿水肚子又开始叫了。
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看刘芒。
刘芒说:“饿了就回去吃。”
“那您呢?”
“我再等一会儿。”
“那我去给您带点吃的?”
“不用。”
阿水犹豫了一下,没走。
他觉得自己要是走了,就显得不够意思。虽然肚子确实饿,但公子都还在等,他怎么能走?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老头。
是张伯。
张伯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他走到刘芒面前,站住。
“老头让我来告诉您,他今天不来了。”
刘芒没说话。
阿水先急了:“不来了?他让我们等了一下午,说不来就不来了?”
张伯看着阿水:“他说,今天不来,明天来。”
“明天?那今天不是白等了?”
张伯没理阿水,看着刘芒:“他说,您要是问为什么,就告诉您,因为他今天想明白了。”
刘芒问:“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您等的是什么。”
“我等的是什么?”
张伯说:“您等的不是他的话。您等的是他想明白。”
刘芒愣了一下。
张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还说,明天早上,让您去喝粥。”
刘芒站在原地,看着张伯走远。
阿水在旁边嘟囔:“这老头,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刘芒忽然笑了。
“走吧。”
“去哪儿?”
“回去吃饭。”
“不等了?”
“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明白了。”
阿水挠头:“他想明白什么了?”
刘芒说:“他想明白我等的是什么了。”
“那您等的是什么?”
刘芒想了想:“我等的,确实不是他的话。”
“那是什么?”
“是我想明白。”
阿水彻底糊涂了:“公子,您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刘芒拍了拍他的肩膀:“糊涂就对了。糊涂的时候,就是要想明白的时候。”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府门口,张伯不在,扫帚也不在。
刘芒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早上那把扫帚,指着东边。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觉得,东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第二天早上,刘芒起得比昨天还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他没翻身,就那么躺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阿水的,也不是张小二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刘芒坐起来,穿鞋出门。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碗。
碗里是粥,温的。
碗旁边放着一把锁。
刘芒弯腰把锁拿起来,看了看。
不是新锁,是旧的,铜的,上面有锈。
他把锁翻过来,锁底上刻着两个字。
看不太清,他拿到眼前仔细看。
“等”和“来”。
不是刻的,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
刘芒拿着锁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街上。
街上没人,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枣。
和前两天一样。
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把锁揣进怀里。
阿水跑出来,头发还是乱的。
“公子,老头又送粥了?”
“嗯。”
“人呢?”
“走了。”
“又走了?”阿水跺脚,“他怎么每次都这样?送了就跑?”
刘芒没说话。
他走到包子铺那条巷子口,往里看。
包子铺的门关着,没亮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上午,刘芒在院子里坐着。
阿水在旁边择菜,择得乱七八糟,该扔的留着,该留的扔了。
刘芒看不下去了:“你会不会择菜?”
“会啊,我以前在厨房干过。”
“你在厨房干什么?”
“烧火。”
“那你择什么菜?”
阿水嘿嘿笑:“公子,我这不是想帮忙吗?”
“你这是帮倒忙。”
阿水把菜放下,凑过来:“公子,您说老头今天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锁给我了。”
“锁?什么锁?”
刘芒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锁,放在桌上。
阿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上面有字……‘等’、‘来’?等来?什么意思?”
“不是‘等来’,是‘等’和‘来’。”
“有什么区别?”
刘芒想了想:“‘等来’是一回事,‘等’和‘来’是两回事。”
阿水盯着锁看了半天:“公子,我怎么觉得这锁像个暗号?”
“不是暗号。是告诉。”
“告诉什么?”
“告诉我,他在等我。”
“等您去?”
“不是。是等我想明白。”
阿水把锁放下,挠着头:“公子,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到底在想什么?”
刘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好什么?”
“好就好在,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水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您不知道?”
“不知道。”
“那您等什么?”
“等我知道。”
阿水彻底没话说了。他觉得跟公子说话,比跟老头说话还累。
下午,刘芒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去包子铺。”
“老头来了?”
“不知道。”
“那您去干什么?”
“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包子铺那条巷子。
远远地,他们看见包子铺的门开着。
灯亮着。
阿水高兴了:“老头回来了!”
他跑过去,到门口又站住了。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头。
是张伯。
张伯坐在老头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有粥。
他看见刘芒,没站起来。
“来了?”
“来了。”
“坐。”
刘芒在他对面坐下。
张伯把碗推到刘芒面前:“吃。”
刘芒看了看碗,没动。
“老头呢?”
“出去了。”
“又出去了?”
“嗯。”
“去哪儿了?”
“没说。”
刘芒沉默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阿水在旁边急了:“张伯,老头怎么又走了?他不是说今天来吗?”
张伯看了他一眼:“他是说今天来。没说今天不来。”
阿水被绕晕了:“那他到底来不来?”
“来了。”
“来了?在哪儿?”
“早上来了。送了粥,送了锁。”
“那现在呢?”
“走了。”
阿水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刘芒问:“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张伯想了想:“他说,锁给了您,您就知道该等什么了。”
刘芒摸了摸怀里的锁。
“他还说别的了吗?”
张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芒。
“他让您看这个。”
刘芒接过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样东西。
一个罐子。
不是普通的罐子,罐子上面画着花纹,花纹很奇怪,像是字,又像是图。
罐子下面写着两个字。
“砸开。”
阿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刘芒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张伯:“他哪儿来的这个?”
“不知道。”
“他画的时候您看见了?”
“看见了。”
“他画的时候说什么了?”
张伯想了想:“他说,画完了,就该走了。”
刘芒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和那把锁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
“走吧。”
阿水问:“不等了?”
“不等了。”
“为什么?”
刘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伯。
张伯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碗粥,没喝。
刘芒说:“张伯,您也早点回去。”
张伯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
阿水追着问:“公子,那纸上画的是什么?”
“罐子。”
“我知道是罐子,什么罐子?”
“不知道。”
“那老头让您砸什么?”
刘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包子铺的方向。
灯还亮着,门还开着,张伯还坐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老头说的那句话。
“看完了就知道下一回看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和锁。
也许,他该看的,不是老头告诉他什么。
而是老头给他看的,到底是什么。
刘芒站在街上,天快黑了,远处的天边有一抹红。
他看着那抹红,忽然说了一句话。
“走,回去砸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