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站着就把事办了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765 字
刘芒在窗前坐了一下午。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陪着站,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水中间进屋喝了三回水,上了两回茅房。
张小二一次没动。
刘芒数着,这年轻人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阿水终于忍不住了。
他跑到张小二跟前,围着他转了三圈。
“你尿不尿?”
张小二说:“不尿。”
阿水问:“你渴不渴?”
张小二说:“不渴。”
阿水问:“你饿不饿?”
张小二说:“不饿。”
阿水回头冲屋里喊:“公子,这是个假的吧?”
刘芒没理他。
张小二忽然开口:“天黑了。”
阿水抬头看看天。
“黑了怎么了?”
张小二说:“黑了就该进屋了。”
说完,他抬脚就往屋里走。
阿水愣在那儿。
“你、你这就进去了?”
张小二头也不回。
“站着的时候站着,进屋的时候进屋。”
阿水跑进屋里,看见张小二已经坐在刘芒对面了。
刘芒看着他,问:“站够了?”
张小二说:“够了。”
刘芒问:“看出什么了?”
张小二说:“看出那棵树,下午比上午歪。”
刘芒愣了一下。
“歪了?”
张小二说:“歪了。太阳照的。”
刘芒扭头看窗外。
院子里那棵树,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确实歪着。
他问:“上午呢?”
张小二说:“上午也歪,朝那边。”
他指了指西边。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你是说,树没动,太阳动了?”
张小二说:“树没动。我看的是影子。”
刘芒问:“看影子干什么?”
张小二说:“看影子,就知道太阳在哪儿。”
阿水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
“太阳在哪儿还用看?抬头不就看见了?”
张小二说:“抬头看太阳,晃眼。”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头。
“公子,他这话,我接不上。”
刘芒说:“你接不上就对了。”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他看的,是你没看的。”
阿水问:“我没看什么?”
刘芒说:“你没看影子。”
阿水说:“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刘芒说:“你问他。”
阿水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说:“影子不晃眼。”
阿水沉默了。
他坐到旁边,想了半天。
忽然问:“公子,您说,他这算是聪明还是傻?”
刘芒说:“算是会站的。”
阿水问:“会站的怎么了?”
刘芒说:“会站的,不用跑。”
阿水问:“不用跑怎么到?”
刘芒说:“到了才知道。”
阿水问:“那要是没到呢?”
刘芒说:“没到就站着。”
阿水挠头挠得头皮都快破了。
他看着张小二,张小二看着地。
地上一块砖,缺了个角。
张小二盯着那个缺角,一动不动。
阿水问:“你看什么呢?”
张小二说:“看砖。”
阿水问:“砖怎么了?”
张小二说:“砖缺了。”
阿水说:“缺了就缺了,看它干什么?”
张小二说:“看它怎么缺的。”
阿水问:“看出来了吗?”
张小二说:“看出来是踩的。”
阿水问:“谁踩的?”
张小二说:“不知道。”
阿水问:“那你看出来了什么?”
张小二说:“看出来有人踩过。”
刘芒在旁边,忽然问:“踩的人,往哪儿走了?”
张小二指了指门口。
“往那边。”
刘芒问:“你怎么知道?”
张小二说:“缺的那块,方向朝那儿。”
阿水凑过去看。
砖缺了个角,缺口的茬口朝门口方向。
他看了半天,抬头说:“公子,好像是这么回事。”
刘芒点点头。
“阿水,你出去看看。”
阿水跑出去,在门口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公子,门口那棵树下,有一串脚印,跟咱们院里砖上那个印子,大小一样。”
刘芒没说话。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还看着那块砖。
刘芒问:“你还看出什么了?”
张小二说:“看出那个人,是昨晚上来的。”
刘芒问:“怎么知道的?”
张小二说:“今早上我站那儿的时候,没看见脚印。要是今天踩的,我能看见。”
刘芒问:“你今早上站哪儿?”
张小二说:“站您床边。”
阿水愣了。
“你什么时候站公子床边了?”
张小二说:“您出去打水的时候。”
阿水看着刘芒。
刘芒点点头。
“他早上是进来过。”
阿水问:“进来干什么?”
张小二说:“站着。”
阿水说:“站着干什么?”
张小二说:“站着看您睡觉。”
阿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芒倒笑了。
“看出什么了?”
张小二说:“看出您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
刘芒问:“皱着什么样?”
张小二说:“皱着像在想事。”
刘芒问:“那我醒了之后呢?”
张小二说:“醒了就不皱了。”
刘芒问:“那说明什么?”
张小二想了想。
然后他说:“说明您想的事,睡着了也想。”
阿水在旁边,忽然说:“公子,他这算是会看,还是会说?”
刘芒说:“会看。”
阿水问:“那说呢?”
刘芒说:“说是顺带的。”
阿水问:“那我呢?”
刘芒说:“你是会说,不会看。”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点头。
“对,我光顾着听您说话了,没看。”
刘芒说:“所以你知道的,都是我说出来的。”
阿水问:“那他自己看出来的,比我说出来的多吗?”
刘芒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说:“不多。”
阿水问:“那多少?”
张小二说:“就一块砖。”
阿水差点噎着。
“你就看出一块砖?”
张小二说:“一块就够了。”
阿水问:“够什么?”
张小二说:“够知道有人来过。”
阿水问:“那知道有人来过,有什么用?”
张小二说:“不知道。”
阿水问:“不知道你还看?”
张小二说:“看完了,就知道下一回看什么。”
刘芒忽然站起来。
“走。”
阿水问:“去哪儿?”
刘芒说:“去门口。”
三个人走到府门口。
张伯还在扫地。
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刘芒问:“张伯,昨晚上有人来过?”
张伯没抬头。
“有。”
刘芒问:“谁?”
张伯说:“不知道。”
刘芒问:“您没看见?”
张伯说:“看见了。”
刘芒问:“看见了还不知道?”
张伯说:“看见了脸,不知道是谁。”
阿水在旁边问:“张伯,您认识的人多,看见脸还不知道是谁?”
张伯说:“认识的人多,也有不认识的。”
阿水问:“那人长什么样?”
张伯想了想。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
阿水说:“这不等于没说吗?”
张伯说:“等于。那人就长这样。”
刘芒忽然问:“他往哪儿去了?”
张伯指了指东边。
“那边。”
刘芒问:“您看见的?”
张伯说:“听见的。”
刘芒问:“听见什么?”
张伯说:“听见脚步往那边去了。”
刘芒站在门口,往东边看。
街上已经黑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包子铺的方向,也在东边。
他忽然问:“张伯,那人,是不是往包子铺那边去了?”
张伯说:“是。”
刘芒问:“您怎么知道?”
张伯说:“因为包子铺那边,有狗叫。”
刘芒问:“狗叫了几声?”
张伯说:“一声。”
刘芒问:“一声怎么了?”
张伯说:“一声是路过。两声是停住。三声是进去。”
阿水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张伯,您这耳朵,比眼睛还厉害!”
张伯说:“眼睛要扫地,顾不上看。”
刘芒看着张伯。
看了很久。
忽然问:“张伯,您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张伯说:“扫地的。”
刘芒问:“一直扫地?”
张伯说:“一直扫地。”
刘芒问:“没干过别的?”
张伯说:“干过。”
刘芒问:“干什么?”
张伯说:“站着。”
阿水噗的一声笑了。
“站着也算?”
张伯说:“站着不算,那什么算?”
阿水说:“站着就是站着,怎么能算干过活?”
张伯说:“站着的时候,眼睛在看,耳朵在听。看的听的,都是活。”
刘芒问:“那您站着看什么听什么?”
张伯说:“看人,听脚步。”
刘芒问:“看出什么了?”
张伯说:“看出来的人多,还是进去的人多。”
刘芒问:“听出什么了?”
张伯说:“听出来的人是走的,还是跑的。”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张伯,您教小二这些了吗?”
张伯说:“没教。”
刘芒问:“那他怎么会的?”
张伯说:“他站着的时候,自己看的。”
刘芒问:“您没指点过?”
张伯说:“指点过一回。”
刘芒问:“指点的什么?”
张伯说:“指点的——站着的时候,别光站着。”
阿水在旁边听得入神。
他忽然问:“张伯,那您看我,站着的时候应该看什么?”
张伯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站着的时候,不看东西,看人。”
阿水问:“看谁?”
张伯说:“看我家公子。”
阿水愣了。
“我看他干什么?”
张伯说:“看他什么时候说话。”
阿水问:“那我看出来了吗?”
张伯说:“看出来了。”
阿水问:“看出来什么?”
张伯说:“看出来他马上就要说了。”
话音刚落,刘芒开口了。
“张伯,您这话,比算命的还准。”
张伯低头扫地。
“不是算的,是看的。”
刘芒问:“看什么?”
张伯说:“看您站在这儿半天没动,肯定有事要问。”
刘芒问:“那您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张伯说:“知道。”
刘芒问:“问什么?”
张伯说:“问昨晚上那人,跟包子铺的老头有没有关系。”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伯。
张伯还在扫地,一下一下的。
刘芒问:“您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张伯说:“因为您往东边看了三回。”
刘芒问:“三回怎么了?”
张伯说:“一回是无意,两回是有事,三回是想去。”
刘芒问:“那我怎么没去?”
张伯说:“因为我还没扫完。”
刘芒笑了。
“张伯,您这是让我等您扫完?”
张伯说:“不是等我。是等您自己。”
刘芒问:“等我自己什么?”
张伯说:“等您自己想明白,去了说什么。”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张小二。
张小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灯。
刘芒问:“你看什么?”
张小二说:“看灯。”
刘芒问:“灯怎么了?”
张小二说:“灯亮着。”
刘芒问:“亮着怎么了?”
张小二说:“亮着,就有人。”
刘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包子铺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
是老头挂的那盏。
他忽然问:“小二,你说,我现在去,合适吗?”
张小二说:“合适。”
刘芒问:“你怎么知道?”
张小二说:“因为灯亮着。”
刘芒问:“灯亮着就合适?”
张小二说:“灯亮着,就等人来。”
阿水在旁边,忽然说:“公子,他这话,我怎么听着像算命的?”
刘芒说:“不是算的,是看的。”
阿水问:“看什么?”
刘芒说:“看灯。”
阿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张小二。
“看灯就能看出来等人?”
张小二说:“灯不等人。但点灯的人,等人。”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问:“那你怎么知道点灯的人等人?”
张小二说:“不知道。”
阿水说:“不知道你瞎说?”
张小二说:“没瞎说。”
阿水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张小二说:“猜的。”
阿水差点摔一跤。
“猜的?你猜的就敢说?”
张小二说:“猜的也是想的。想的就能说。”
阿水看着刘芒。
刘芒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看着灯。
刘芒忽然问:“你猜的,准过吗?”
张小二说:“准过一回。”
刘芒问:“哪一回?”
张小二说:“今早上猜您会收我。”
刘芒问:“你怎么猜的?”
张小二说:“看我爹扫地的样子。”
刘芒问:“你爹扫地怎么了?”
张小二说:“他扫得慢。”
刘芒问:“慢怎么了?”
张小二说:“慢的时候,就是有事。他扫得慢那天,就有事成了。”
阿水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看了看张伯。
张伯还在扫地,还是那么慢。
他问:“张伯,您现在扫得慢,是有事要成?”
张伯说:“不知道。”
阿水问:“那您为什么扫得慢?”
张伯说:“因为天黑,看不清。”
刘芒笑了。
笑得挺大声。
“阿水,你以后别问了。”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再问下去,你连扫地的都不如。”
阿水挠头。
“公子,那我以后干什么?”
刘芒说:“跟着站着。”
阿水问:“站着干什么?”
刘芒说:“站着看。”
阿水问:“看什么?”
刘芒说:“看他们怎么把事办了。”
刘芒抬脚往东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小二还站在门口,看着灯。
阿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灯。
张伯在扫地,扫得很慢。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人,站在一块儿,像一幅画。
他喊了一声:“小二,来。”
张小二动了。
他走过来,跟在刘芒后面。
阿水也跟上来。
三个人往东走,走进黑夜里。
包子铺还亮着灯。
老头坐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碗里是粥,热气往上冒。
刘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小二站在旁边,阿水站在另一边。
老头没抬头。
“来了?”
刘芒说:“来了。”
老头问:“吃了吗?”
刘芒说:“没吃。”
老头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吃。”
刘芒看了看碗里的粥。
是小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枣。
他问:“您的呢?”
老头说:“在锅里。”
刘芒说:“那您盛去。”
老头说:“等会儿。”
刘芒问:“等什么?”
老头说:“等您吃完。”
刘芒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喝完,把碗放下。
老头站起来,进屋盛了一碗,出来坐下。
两个人对着喝粥。
谁也不说话。
张小二站着,阿水站着。
喝完,老头把碗放下。
他看着张小二。
“这谁?”
刘芒说:“新收的。”
老头问:“收来干什么?”
刘芒说:“站着。”
老头点点头。
“站得好。”
张小二没说话。
老头又看着阿水。
“你站着干什么?”
阿水说:“陪站。”
老头说:“陪站的,不如站的。”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站的,眼里有事。陪站的,眼里有人。”
阿水愣了一下。
他看看张小二,张小二看着地上的碗。
他忽然问:“公子,他这话,是说我不如他?”
刘芒说:“是。”
阿水问:“那我怎么办?”
刘芒说:“学他。”
阿水问:“学他什么?”
刘芒说:“学他眼里有事。”
阿水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看着碗。
碗是空的。
阿水问:“碗里有什么?”
张小二说:“没了。”
阿水问:“没了还看?”
张小二说:“看没了。”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刘芒听见了。
他问:“您笑什么?”
老头说:“笑您收了个好东西。”
刘芒问:“好在哪儿?”
老头说:“好在知道看没了。”
刘芒问:“看没了有什么用?”
老头说:“有用。看没了,才知道有什么。”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您昨晚上,有人来过?”
老头说:“有。”
刘芒问:“谁?”
老头说:“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的人。”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头。
老头脸上没表情。
刘芒问:“他来干什么?”
老头说:“来买包子。”
刘芒问:“那个点儿,您还卖包子?”
老头说:“卖。”
刘芒问:“为什么卖?”
老头说:“因为他来了。”
刘芒问:“他买了几個?”
老头说:“两个。”
刘芒问:“然后呢?”
老头说:“然后他走了。”
刘芒问:“往哪儿走了?”
老头说:“往东。”
刘芒站起来,往东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问:“您认识他?”
老头说:“不认识。”
刘芒问:“那您卖给他?”
老头说:“卖包子,不用认识。”
刘芒问:“那他问什么了吗?”
老头说:“问了。”
刘芒问:“问什么?”
老头说:“问您。”
刘芒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老头。
老头看着碗。
刘芒问:“问我的什么?”
老头说:“问您是不是每天都来。”
刘芒问:“您怎么说的?”
老头说:“说的实话。”
刘芒问:“实话是什么?”
老头说:“是。”
刘芒问:“还问别的了吗?”
老头说:“问了。”
刘芒问:“问什么?”
老头说:“问您身边有几个人。”
阿水在旁边,忽然插嘴。
“那您怎么说的?”
老头说:“说的实话。”
阿水问:“实话是什么?”
老头说:“一个,加一个。”
阿水数了数。
“我,张小二,这不是两个吗?”
老头说:“那时候,张小二还没来。”
阿水愣了。
“那您说的一个,是我?”
老头说:“是。”
刘芒忽然问:“他听完,什么表情?”
老头想了想。
“没表情。”
刘芒问:“没表情是什么表情?”
老头说:“是记下了的表情。”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他忽然问:“您觉得,他是干什么的?”
老头说:“不知道。”
刘芒问:“那您猜呢?”
老头说:“猜了。”
刘芒问:“猜什么?”
老头说:“猜他是来看您的。”
刘芒问:“看我干什么?”
老头说:“看您值不值得。”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您觉得,他看出来了吗?”
老头说:“看出来了。”
刘芒问:“看出来什么?”
老头说:“看出来您值不值得。”
刘芒问:“那我值不值得?”
老头说:“您自己不知道?”
刘芒说:“不知道。”
老头说:“不知道就对了。”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知道的人,不用别人来看。”
张小二在旁边,忽然开口。
“他知道。”
三个人都看他。
刘芒问:“他知道什么?”
张小二说:“他知道您值不值得。”
刘芒问:“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张小二说:“因为他走了。”
刘芒问:“走了怎么了?”
张小二说:“走了,就是知道了。”
老头忽然笑了。
笑出了声。
“这孩子,比你会看。”
刘芒问:“会看什么?”
老头说:“会看走了的。”
刘芒问:“走了的有什么好看?”
老头说:“走了的,比来了的,更能说明事。”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说明什么?”
老头说:“说明他看完就走了,没留下。”
刘芒问:“没留下说明什么?”
老头说:“说明他看的,不是您的包子。”
阿水在旁边,越听越糊涂。
他挠头问:“那他是来看什么的?”
老头说:“来看人的。”
阿水问:“看人干什么?”
老头说:“看人,才知道事儿怎么办。”
刘芒忽然问:“您觉得,他是谁的人?”
老头说:“不知道。”
刘芒问:“那您觉得,他是谁那边的人?”
老头想了想。
然后他说:“是谁那边的,得看您是谁那边的。”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看着碗。
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空空的。
刘芒忽然问:“您知道他是谁那边的,对不对?”
老头说:“知道。”
刘芒问:“那您不说?”
老头说:“不说。”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您还没问对。”
刘芒问:“什么叫问对?”
老头说:“问对,就是问您自己,不是问我。”
刘芒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看阿水,又看了看张小二。
张小二还看着碗。
碗空着。
他忽然问:“小二,碗空了,能看出什么?”
张小二说:“能看出刚才有人喝过。”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说:“能看出喝的人,喝完了。”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说:“能看出喝的人,喝得不急。”
刘芒问:“怎么看出不急?”
张小二说:“碗边没洒。”
刘芒低头看了看那个碗。
碗边干干净净的,一滴粥也没洒。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喝的时候,也没洒。
老头喝的时候,也没洒。
他问:“洒了说明什么?”
张小二说:“洒了,就是急。”
刘芒问:“那那个人买包子的时候,急吗?”
张小二说:“不急。”
刘芒问:“你怎么知道?”
张小二说:“您问老头。”
刘芒看着老头。
老头说:“不急。拿了包子,站着吃完才走的。”
刘芒问:“站着吃?”
老头说:“站着吃。”
刘芒问:“站着吃,看什么?”
老头说:“看街。”
刘芒忽然笑了。
“他也在看?”
老头说:“也在看。”
刘芒问:“看什么?”
老头说:“看有没有人看他。”
刘芒问:“有人看他吗?”
老头说:“有。”
刘芒问:“谁?”
老头说:“我。”
阿水在旁边,忽然问:“您看他干什么?”
老头说:“看他吃包子。”
阿水问:“看出什么了?”
老头说:“看出他不是买包子的。”
阿水问:“那他是什么?”
老头说:“是来看买包子的那个人的。”
刘芒问:“那您看出来了吗?”
老头说:“看出来了。”
刘芒问:“看出来什么?”
老头说:“看出来,您该回去了。”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有人在等您。”
刘芒愣了一下。
他往府里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问:“谁在等?”
老头说:“扫地那个。”
刘芒问:“张伯?”
老头说:“他扫地的时候,不等。他不扫地的时候,才等。”
刘芒问:“他现在不扫地了?”
老头说:“天黑了,扫什么地。”
刘芒转身就走。
阿水和张小二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老头。
“明天还来?”
老头说:“来。”
刘芒问:“包子还有?”
老头说:“有。”
刘芒问:“那人还来吗?”
老头说:“不知道。”
刘芒问:“那您等不等?”
老头说:“不等。”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等的,是来的。不等的,是走的。”
刘芒站在黑夜里,看着老头。
老头坐在灯下,端着空碗。
灯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问:“那您等什么?”
老头说:“等天亮。”
刘芒问:“天亮干什么?”
老头说:“天亮蒸包子。”
刘芒问:“蒸包子干什么?”
老头说:“蒸包子,等人来买。”
刘芒问:“那要是那人还来呢?”
老头说:“来了就卖。”
刘芒问:“要是那人不来呢?”
老头说:“不来,就卖给别人。”
刘芒笑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走进黑夜里。
阿水跟着,张小二跟着。
走到府门口,张伯果然没在扫地。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刘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水和张小二站在旁边。
张伯没说话。
刘芒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
张伯忽然问:“看完了?”
刘芒说:“看完了。”
张伯问:“看出什么了?”
刘芒说:“看出有人来看过我。”
张伯问:“还有呢?”
刘芒说:“看出他是吃完包子走的。”
张伯问:“还有呢?”
刘芒说:“看出他还会来。”
张伯问:“怎么知道的?”
刘芒说:“因为他没看完。”
张伯点点头。
“那您怎么办?”
刘芒说:“等着。”
张伯问:“等他来?”
刘芒说:“等他来看。”
张伯问:“看他看什么?”
刘芒说:“看他看完之后,走不走。”
张伯想了想。
然后他说:“那您得站着等。”
刘芒问:“为什么?”
张伯说:“坐着等,容易睡着。”
刘芒笑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张小二。
“明天你站哪儿?”
张小二说:“站您旁边。”
刘芒问:“站我旁边干什么?”
张小二说:“站着看。”
刘芒问:“看什么?”
张小二说:“看您等的人。”
刘芒问:“那人来了呢?”
张小二说:“看他走不走。”
刘芒问:“那人走了呢?”
张小二说:“看您等不等下一个。”
阿水在旁边,忽然问:“那我呢?”
刘芒说:“你站着听。”
阿水问:“听什么?”
刘芒说:“听他们说话。”
阿水问:“他们要是都不说话呢?”
刘芒说:“那你就听没说话。”
阿水愣了一下。
“没说话怎么听?”
张小二忽然开口。
“没说话,也有声。”
阿水问:“什么声?”
张小二说:“风声,树声,脚步声。”
阿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
风从耳边吹过,树在远处沙沙响。
还有脚步声。
很轻,很远。
他问:“这是谁的脚步?”
张小二说:“不知道。”
阿水问:“那你怎么知道有脚步?”
张小二说:“听见的。”
阿水问:“听见了不知道是谁?”
张小二说:“听见了,就知道有人。”
刘芒站在门口,听着他们俩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今天晚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多了个张小二。
是因为多了些声音。
他以前没听见的声音。
他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
他忽然问自己:那些星星,也在看什么吗?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觉得,也不用想明白。
他看着张小二,看着阿水,看着张伯。
然后他说:“都进屋吧。”
阿水问:“进屋干什么?”
刘芒说:“进屋睡觉。”
阿水问:“明天呢?”
刘芒说:“明天站着。”
阿水问:“站着干什么?”
刘芒说:“站着等天亮。”
张伯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刘芒听见了。
他问:“张伯,您笑什么?”
张伯说:“笑您也会等了。”
刘芒问:“等怎么了?”
张伯说:“等,就不急了。”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点头。
“对,不急。”
他转身进屋。
阿水和张小二跟在后面。
张伯还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扫帚。
扫了两下,又放下。
天黑了,扫什么地。
他笑了笑,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