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发呆是门手艺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443 字
第二天一早,刘芒没等阿水来叫,自己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空的像那个老头的包子铺开门前,满的像那笼屉里挤在一起的包子。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木人。
举在眼前,看了又看。
小木人抬着头,看着天,一脸的认真。
刘芒忽然问自己:我平时是这表情?
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他把小木人放回枕头底下,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门出去,阿水已经站在那儿了。
手里拿着扫帚,没扫地,站着发呆。
刘芒问:“想什么呢?”
阿水说:“没想。”
刘芒问:“没想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阿水说:“等您。”
刘芒说:“等我你发什么呆?”
阿水说:“发呆又不耽误等您。”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老头教的?”
阿水摇头:“不是。”
刘芒问:“那跟谁学的?”
阿水说:“跟您。”
刘芒问:“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阿水说:“您没教。是我看出来的。”
刘芒问:“看出什么?”
阿水说:“看出您发呆的时候,比不发呆的时候想得多。”
刘芒问:“那你是想学我发呆?”
阿水说:“不是学。是试试。”
刘芒问:“试出来什么?”
阿水说:“试出来——发呆挺累的。”
刘芒笑得更大声了。
“发呆还累?”
阿水点头:“累。脑子不动,但觉得在动。”
刘芒问:“那怎么办?”
阿水说:“不发了。”
他把扫帚放下,走过来。
“公子,今天还去吗?”
刘芒说:“去。”
阿水问:“还是那个点儿?”
刘芒说:“晚点儿。”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让他多等会儿。”
两人出了门,太阳已经老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刘芒走在前面,阿水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公子,您说老头今天会说什么?”
刘芒说:“不知道。”
阿水问:“那您想让他说什么?”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想让他说——你想明白了。”
阿水问:“那您想明白了吗?”
刘芒说:“没有。”
阿水问:“那您还指望他说?”
刘芒说:“指望。”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指望别人说,比指望自己想容易。”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公子,您这话,听着像偷懒。”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就是偷懒。”
阿水问:“那您偷成了吗?”
刘芒说:“没成。”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他不说。”
阿水问:“那您怎么办?”
刘芒说:“接着偷。”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刘芒忽然停下脚步。
阿水差点撞上他。
“公子,怎么了?”
刘芒看着前面。
包子铺的蒸汽,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但今天,蒸汽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头。
是个年轻人。
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个篮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水问:“那是谁?”
刘芒说:“不知道。”
阿水问:“买包子的?”
刘芒说:“不像。”
阿水问:“那像什么?”
刘芒说:“像等人。”
两人走到包子铺前。
老头在蒸汽里忙活,没抬头。
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刘芒没说话,掏出钱,放在案板上。
老头收了,拿了两个包子递过来。
刘芒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嚼。
没说话。
阿水也咬了一口。
嚼了嚼。
也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们俩。
“今天怎么不说话?”
刘芒说:“在等。”
老头问:“等什么?”
刘芒说:“等您先说。”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学精了。”
刘芒说:“跟您学的。”
老头问:“我教你了?”
刘芒说:“没教。是看出来的。”
老头问:“看出什么?”
刘芒说:“看出谁先说话谁输。”
老头笑了。
“那今天您赢了。”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我先问的。”
刘芒问:“那您输了,输什么?”
老头说:“输一句实话。”
刘芒问:“什么实话?”
老头说:“实话是——那个年轻人,是来找您的。”
刘芒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刘芒。
眼神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刘芒问:“找我干什么?”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头在旁边说:“他是来拜师的。”
刘芒愣了。
“拜师?拜什么师?”
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拜您为师。”
刘芒看着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嘴唇有点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问:“你认识我?”
年轻人摇头。
“不认识。”
刘芒问:“那拜什么师?”
年轻人说:“拜您发呆的师。”
刘芒嘴里那口包子差点喷出来。
他咽下去,问:“我发呆还用拜师?”
年轻人说:“用。”
刘芒问:“为什么?”
年轻人说:“因为我爹说,您发呆能发呆出名堂来。”
刘芒问:“你爹是谁?”
年轻人说:“我爹是昨天站您旁边的那个。”
刘芒想了半天。
然后他看了看阿水。
阿水挠头。
“公子,您看我干什么?”
刘芒说:“他说的好像是你。”
阿水说:“我昨天是站您旁边,但我没儿子。”
刘芒问年轻人:“你爹长什么样?”
年轻人说:“高高大大的,手里一直拿着个扫帚。”
阿水说:“那是张伯,昨天在门口扫地的。”
刘芒问:“张伯的儿子?”
年轻人点头。
刘芒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张小二。”
刘芒沉默了。
他看着张小二,张小二看着他。
阿水在旁边,忽然说:“公子,您要不就收了吧?”
刘芒说:“收什么?收他学发呆?”
阿水说:“对呀。”
刘芒说:“发呆还用学?”
阿水说:“您刚才说指望别人说比指望自己想容易,这不就是偷懒吗?偷懒不用学,发呆得学。”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老头。
老头在忙活,像没听见。
他又看了看张小二。
张小二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发呆?”
张小二说:“因为我爹说,您站着不动的时候,比跑着的时候想得多。”
刘芒问:“你爹怎么知道的?”
张小二说:“他昨天扫了一上午地,看了您一上午。”
刘芒想起昨天自己站在包子铺前,跟老头说了半天话。
张伯在旁边扫地,扫过来,扫过去。
他以为张伯在扫地。
原来张伯在看自己。
他问:“你爹还说什么了?”
张小二说:“他说您一看就是能成事的人。”
刘芒问:“凭什么?”
张小二说:“凭您站那儿不说话的时候,不尴尬。”
刘芒又愣住了。
阿水在旁边,忽然笑了。
“公子,张伯这话说得对。”
刘芒问:“对在哪儿?”
阿水说:“对在您站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确实不尴尬。”
刘芒问:“那我说话的时候呢?”
阿水说:“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尴尬。”
刘芒问:“什么时候?”
阿水说:“说错了的时候。”
刘芒问:“那我经常说错吗?”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经常。”
刘芒沉默了。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看着他。
刘芒忽然问:“你知道什么叫尴尬吗?”
张小二点头。
“知道。就是想钻地缝的那种。”
刘芒问:“那你站这儿半天了,尴尬吗?”
张小二想了想。
然后他说:“有点儿。”
刘芒问:“那你怎么不钻?”
张小二说:“因为我想等您收我。”
刘芒问:“收了你就不尴尬了?”
张小二说:“收了,就不算白尴尬。”
刘芒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会什么?”
张小二说:“会扫地。”
刘芒问:“还会什么?”
张小二说:“会发呆。”
刘芒问:“发呆还用会?”
张小二说:“我爹说,发呆是门手艺。”
刘芒问:“什么手艺?”
张小二说:“让脑子闲着的手艺。”
刘芒忽然笑了。
他扭头看老头。
“您听见了吗?”
老头说:“听见了。”
刘芒问:“您觉得呢?”
老头说:“觉得你该收。”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他是第二个敢说发呆是门手艺的人。”
刘芒问:“第一个是谁?”
老头说:“我。”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看老头,又看看张小二。
忽然问:“你们认识?”
老头说:“不认识。”
刘芒问:“那怎么说话一个味儿?”
老头说:“味儿对了,就一样。”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张小二:“你爹让你来,你娘知道吗?”
张小二说:“知道。”
刘芒问:“她怎么说?”
张小二说:“她说,去吧,反正你在家也发呆。”
阿水在旁边,笑得包子馅都喷出来了。
刘芒瞪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着张小二。
“你知道跟着我干什么吗?”
张小二说:“不知道。”
刘芒问:“那你还来?”
张小二说:“我爹说,不知道就对了。”
刘芒问:“怎么对了?”
张小二说:“知道了,就不用来学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老头:“您说,这孩子,是傻还是精?”
老头说:“傻。”
刘芒问:“那您还让我收?”
老头说:“傻的,才学得会。”
刘芒问:“学什么?”
老头说:“学您那一套。”
刘芒问:“我哪一套?”
老头说:“用傻话,说聪明事。”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看着张小二。
“行,收了。”
张小二眼睛一亮。
“真的?”
刘芒说:“真的。”
张小二问:“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刘芒说:“站着。”
张小二问:“站着干什么?”
刘芒说:“站着看我吃包子。”
张小二愣了。
但他没问为什么。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刘芒吃包子。
刘芒咬一口,他看一眼。
刘芒嚼一下,他眨一下眼。
阿水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忽然问:“公子,他这样站着,是学您吗?”
刘芒说:“不是。”
阿水问:“那是什么?”
刘芒说:“是在等。”
阿水问:“等什么?”
刘芒说:“等我告诉他下一步。”
阿水问:“那您什么时候告诉他?”
刘芒说:“等我吃完。”
阿水问:“吃完之后呢?”
刘芒说:“吃完之后,再想。”
阿水挠头。
“公子,您这是收徒弟,还是收了个桩子?”
刘芒说:“桩子好。”
阿水问:“好什么?”
刘芒说:“好在不问。”
阿水看了看张小二。
张小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真像个桩子。
他忽然问:“公子,那我能也站着吗?”
刘芒说:“你站了一早上了。”
阿水说:“那我接着站。”
刘芒说:“站吧。”
三个人,站在包子铺前。
一个吃包子,两个站着。
老头在蒸汽里忙活,偶尔抬头看一眼。
看了几眼,忽然说:“您这队伍,凑齐了。”
刘芒问:“什么队伍?”
老头说:“一个会说的,一个会听的,一个会站的。”
刘芒问:“哪个是会站的?”
老头说:“新来的那个。”
刘芒问:“那阿水呢?”
老头说:“阿水是会听的。”
刘芒问:“我呢?”
老头说:“您是会说的。”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那您呢?”
老头说:“我是会看的。”
刘芒问:“看什么?”
老头说:“看你们三个,能站多久。”
刘芒问:“那您觉得能站多久?”
老头说:“看包子。”
刘芒问:“看包子干什么?”
老头说:“看包子卖完之前,你们走不走。”
刘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已经吃完了。
他拍了拍手,看着张小二。
“走。”
张小二问:“去哪儿?”
刘芒说:“跟着走。”
张小二就跟上了。
阿水也跟上。
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刘芒忽然回头。
“老头,明天还来。”
老头问:“带几个?”
刘芒看了看张小二。
“带两个。”
老头问:“那个是徒弟还是跟班?”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是桩子。”
老头笑了。
“桩子好。桩子不跑。”
刘芒说:“对,桩子不跑。”
他转身继续走。
张小二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了一会儿,阿水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小二低着头,看路。
阿水问:“你不想问问去哪儿?”
张小二摇头。
阿水问:“为什么?”
张小二说:“问了也不知道。”
阿水问:“不知道还不问?”
张小二说:“不问,到了就知道。”
阿水愣了一下。
他看着刘芒的背影。
“公子,这桩子,比我当年强。”
刘芒没回头。
“强在哪儿?”
阿水说:“强在他不问。”
刘芒问:“你不也不问吗?”
阿水说:“我不问,是因为问不出来。他不问,是因为不想问。”
刘芒问:“那哪个好?”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他的好。”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不想问的,心里没事。问不出来的,心里有事。”
刘芒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阿水。
“阿水,你今天这话,够老头说三天的。”
阿水挠头。
“不是我的话,是您教的。”
刘芒问:“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阿水说:“您没教。是我从您跟老头说话里听出来的。”
刘芒问:“听出来什么?”
阿水说:“听出来——心里有事的人,话多。心里没事的人,话少。”
刘芒问:“那我呢?”
阿水说:“您话多。”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我话多。”
他看了看张小二。
“你呢?话多话少?”
张小二说:“不知道。”
刘芒问:“不知道?”
张小二说:“没人问过。”
刘芒问:“那你跟自己说话吗?”
张小二想了想。
然后他说:“有时候说。”
刘芒问:“说什么?”
张小二说:“说——今天干了什么,明天干什么。”
刘芒问:“那说了有用吗?”
张小二说:“没用。”
刘芒问:“那还说?”
张小二说:“说了,就不想了。”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张小二。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这桩子,里头是空的。”
张小二愣了一下。
“空的不好吗?”
刘芒说:“好。”
张小二问:“好什么?”
刘芒说:“好装东西。”
张小二问:“装什么?”
刘芒说:“装你想装的。”
张小二问:“那您想让我装什么?”
刘芒说:“装你看见的。”
三个人继续走。
走到府门口,张伯正在扫地。
看见张小二跟在刘芒后面,愣了一下。
然后又低头扫地。
张小二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张伯没抬头。
“跟着了?”
张小二说:“跟着了。”
张伯问:“学什么?”
张小二说:“站着。”
张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扫地。
“站着好。站着不累。”
刘芒在旁边,忽然问:“张伯,您就不问问,我让他站哪儿?”
张伯说:“不问。”
刘芒问:“为什么?”
张伯说:“问了也站,不问也站。问它干什么?”
刘芒笑了。
“您这话,跟老头一个味儿。”
张伯说:“一个味儿好。一个味儿,不串。”
刘芒进了府,张小二跟在后面。
阿水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张伯一眼。
张伯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得很慢。
他忽然问:“张伯,您儿子跟我家公子走了,您放心?”
张伯说:“放心。”
阿水问:“为什么?”
张伯说:“因为他站您公子旁边的时候,比站我旁边的时候直。”
阿水愣了愣。
然后他追上去,跟刘芒说了这句话。
刘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阿水,你今天给我记着。”
阿水问:“记什么?”
刘芒说:“记着——张伯这话,比老头的话还值钱。”
阿水问:“值在哪儿?”
刘芒说:“值在——他知道什么叫直。”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
刘芒站住,回头看着张小二。
“你看见什么了?”
张小二说:“看见院子。”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说:“看见树。”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说:“看见您。”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想了想。
然后他说:“看见阿水。”
刘芒问:“还有呢?”
张小二又想了想。
然后他说:“没了。”
刘芒点点头。
“行,今天你就站这儿。”
张小二问:“站到什么时候?”
刘芒说:“站到不想站的时候。”
张小二问:“那不想站的时候怎么办?”
刘芒说:“进屋。”
张小二问:“进屋干什么?”
刘芒说:“进屋坐着。”
张小二问:“坐着干什么?”
刘芒说:“坐着发呆。”
阿水在旁边,忽然问:“公子,那我呢?”
刘芒说:“你进屋。”
阿水问:“进屋干什么?”
刘芒说:“进屋坐着。”
阿水问:“坐着干什么?”
刘芒说:“坐着陪他发呆。”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这是让我也当桩子?”
刘芒说:“你不是桩子。”
阿水问:“那我是什么?”
刘芒说:“你是会听的桩子。”
阿水挠头。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棵树。
他忽然问:“公子,他看什么呢?”
刘芒说:“看树。”
阿水问:“树有什么好看的?”
刘芒说:“你问他。”
阿水走过去,站在张小二旁边。
“你看什么呢?刘芒说:“你问他。”
阿水走过去,站在张小二旁边。
“你看什么呢?”
张小二说:“树。”
阿水问:“树怎么了?”
张小二说:“树没怎么。”
阿水问:“那你看它干什么?”
张小二说:“看它没怎么。”
阿水愣在那儿。
他回头看刘芒。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
脸上带着笑。
阿水忽然问:“公子,您是不是故意的?”
刘芒问:“故意什么?”
阿水说:“故意让他站这儿,让我来问。”
刘芒说:“是。”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你想问的,他都答不上来。”
阿水问:“那答不上来怎么办?”
刘芒说:“答不上来,你就不问了。”
阿水问:“不问之后呢?”
刘芒说:“不问之后,你就跟他一样了。”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还是看着树。
一动不动。
阿水忽然问:“你累不累?”
张小二说:“不累。”
阿水问:“为什么?”
张小二说:“因为没想事。”
阿水问:“不想事就不累?”
张小二说:“不想事,站着跟躺着一样。”
阿水沉默了。
他站在张小二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这树,好像比刚才绿了。”
张小二说:“没绿。”
阿水说:“我看着绿了。”
张小二说:“那是你看的,不是树绿的。”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喊:“公子,他这话,是跟谁学的?”
刘芒说:“跟树学的。”
阿水又愣了。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还是看着树。
他忽然问:“你跟树说过话?”
张小二说:“说过。”
阿水问:“树答应吗?”
张小二说:“不答应。”
阿水问:“那你还说?”
张小二说:“说了,就不想跟人说了。”
刘芒在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挺响。
“阿水,你现在知道什么叫桩子了吧?”
阿水说:“知道了。”
刘芒问:“叫什么?”
阿水说:“叫——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刘芒说:“不对。”
阿水问:“那叫什么?”
刘芒说:“叫——树不说话,他知道树在想什么。”
阿水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还是看着树。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的有意思。
他问:“你知道树在想什么?”
张小二说:“不知道。”
阿水问:“那你刚才不是说——”
张小二说:“我说的是,我不知道它想什么,但我知道它没想什么。”
阿水问:“没想什么?”
张小二说:“没想我。”
阿水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老头昨天说的话。
“有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事。没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没事。”
他看着张小二。
张小二没事。
他知道自己没事。
所以他站着,像棵树。
阿水忽然有点羡慕。
他问:“你怎么做到的?”
张小二说:“做到的,就不是了。”
阿水问:“那是什么?”
张小二说:“是本来就是。”
刘芒在门口,听着这两句对话。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人。
小木人抬着头,看着天。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张小二。
张小二抬着头,看着树。
他忽然问自己:这两个,谁更像谁?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觉得,好像也不用想明白。
他把小木人揣回怀里,转身进了屋。
屋里有点暗,但坐着舒服。
他坐在窗前,往外看。
阿水和张小二还站在院子里。
一个站着,一个陪着站。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发呆是门手艺。”
他看着张小二,觉得这孩子,手艺挺好。
他又想起老头问的那个问题。
“您今天是哪种?”
他想了想。
然后他自言自语:“我是有事的那种。但看着他们俩,好像也没什么事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
阿水站得腿有点酸。
他看了看张小二。
张小二还站着,跟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问:“你真不累?”
张小二说:“不累。”
阿水问:“你平时在家也这么站?”
张小二说:“在家站着,我爹扫地。”
阿水问:“你爹扫完地呢?”
张小二说:“我爹进屋,我接着站。”
阿水问:“站到什么时候?”
张小二说:“站到天黑。”
阿水问:“天黑干什么?”
张小二说:“天黑睡觉。”
阿水问:“第二天呢?”
张小二说:“第二天再站。”
阿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挺累的。
跟着刘芒跑东跑西,想这想那。
但这个张小二,好像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跑。
他问:“你不想干点别的?”
张小二说:“想。”
阿水问:“想干什么?”
张小二说:“想站着看。”
阿水问:“看什么?”
张小二说:“看别人干。”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张小二问:“谁?”
阿水说:“老头。”
张小二问:“哪个老头?”
阿水说:“卖包子的那个。”
张小二问:“他怎么了?”
阿水说:“他也站着看。”
张小二问:“看什么?”
阿水说:“看来买包子的人。”
张小二想了想。
然后他说:“那他跟我一样。”
阿水问:“一样在哪儿?”
张小二说:“一样是站着看的。”
阿水看着张小二。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等着,我去叫公子。”
他跑进屋。
刘芒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阿水说:“公子,您出来看看。”
刘芒问:“看什么?”
阿水说:“看您收的这个桩子。”
刘芒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张小二还站在那儿,看着树。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金黄金黄的。
刘芒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张小二说:“看见树。”
刘芒问:“树怎么了?”
张小二说:“树没怎么。”
刘芒问:“那你看它干什么?”
张小二说:“看它没怎么,我就没怎么。”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张小二。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阿水,你记着。”
阿水问:“记什么?”
刘芒说:“记着——今天这院子里,有三个人。”
阿水问:“然后呢?”
刘芒说:“然后,有一个是来看树的,有一个是来看看树的人的,还有一个是来看他们俩的。”
阿水问:“哪个是哪个?”
刘芒说:“看树的,是他。看看树的人的,是你。看你们俩的,是我。”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问:“那谁看您?”
刘芒愣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
三个人回头。
张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他看着刘芒,说:“我看您。”
刘芒问:“您看我什么?”
张伯说:“看您看我儿子。”
刘芒问:“看出什么了?”
张伯说:“看出您想让他站到什么时候。”
刘芒问:“那您觉得,我想让他站到什么时候?”
张伯说:“站到他不想站的时候。”
刘芒问:“那他要是一直想站呢?”
张伯说:“那就一直站。”
刘芒问:“那您呢?”
张伯说:“我扫地。”
刘芒笑了。
他看了看张小二,又看了看阿水,又看了看张伯。
忽然说:“你们这一家,有意思。”
张伯问:“有意思在哪儿?”
刘芒说:“有意思在——一个站的,一个看的,一个扫的。”
张伯问:“那您呢?”
刘芒说:“我是想事儿的。”
张伯问:“想明白了吗?”
刘芒说:“没想明白。”
张伯问:“那还接着想?”
刘芒说:“接着想。”
张伯点点头。
“那您忙着。我扫地。”
他低下头,开始扫地。
一下一下的,扫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