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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5 节

第306章 今天亲自来砸场子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597 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刘芒推开房门的时候,阿水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这么早?”

  阿水挠头:“怕您等。”

  刘芒打了个哈欠:“我是怕那个老头等。”

  两人出了门,街上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没睡醒。

  阿水走在前面,刘芒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回头:“公子,您紧张吗?”

  刘芒愣了一下:“我紧张什么?”

  阿水说:“见那个老头。”

  刘芒说:“我又不是去相亲。”

  阿水说:“那您走那么慢干什么?”

  刘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确实慢。

  比平时慢。

  他说:“我这是在欣赏清晨的街景。”

  阿水看了看四周。

  黑漆漆的,什么景也没有。

  他说:“公子,您要不就承认吧。”

  刘芒问:“承认什么?”

  阿水说:“承认您也有点怵。”

  刘芒停下脚步。

  看着阿水。

  “我?刘芒?怵一个卖包子的?”

  阿水点头。

  刘芒说:“你知道我在虎牢关前,面对吕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阿水问:“什么表情?”

  刘芒说:“我笑了。”

  阿水问:“为什么笑?”

  刘芒说:“因为我手里有加特林。”

  阿水问:“那现在呢?”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现在手里没加特林。”

  阿水问:“那您有什么?”

  刘芒说:“有一个阿水。”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公子,加特林比阿水管用。”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不是长进。是实话。”

  刘芒说:“实话最伤人。”

  阿水说:“那您还听?”

  刘芒说:“听。听多了就习惯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刘芒忽然问:“阿水,你说那个老头,今天会卖什么馅儿的?”

  阿水说:“不知道。”

  刘芒问:“你昨天吃素的,前天吃肉的,按规律今天应该是肉的。”

  阿水说:“老头说没有规律。”

  刘芒问:“那有什么?”

  阿水说:“有您想问的问题。”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我来,就是想问问题。”

  阿水问:“问什么?”

  刘芒说:“问他——为什么等我。”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公子,您这个问题,老头可能回答不了。”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没等您。”

  刘芒愣了一下。

  阿水接着说:“他等的是我。”

  刘芒站在那儿。

  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阿水问:“什么?”

  刘芒说:“让我想到了一个成语。”

  阿水问:“什么成语?”

  刘芒说:“杀人诛心。”

  阿水问:“我杀谁了?”

  刘芒说:“你杀我了。”

  阿水问:“那诛心呢?”

  刘芒说:“诛的就是我现在这颗心。”

  阿水挠头。

  “公子,我没想杀您。”

  刘芒说:“不想杀的,杀得最狠。”

  阿水问:“那怎么办?”

  刘芒说:“走吧。去让他等。”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天边开始发白。

  包子铺的蒸汽,远远地就能看见。

  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朵云落在地上,不肯走。

  阿水走到包子铺前,站住了。

  刘芒站在他旁边。

  老头在蒸汽里忙活,没抬头。

  阿水清了清嗓子。

  “我来了。”

  老头没说话。

  阿水又说:“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老头还是没说话。

  阿水挠头。

  刘芒忽然开口了。

  “您就不问问我是谁?”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不用问。”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站的位置。”

  刘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站在阿水旁边,偏后半个身位。

  刘芒问:“这位置怎么了?”

  老头说:“这位置是来看人的。”

  刘芒问:“那阿水的位置呢?”

  老头说:“他是来被我等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这话,我听着舒服。”

  老头问:“舒服在哪儿?”

  刘芒说:“舒服在您一眼就看出我是来看人的。”

  老头说:“看人的人,都站那个位置。”

  刘芒问:“那看人的人,能看出来什么?”

  老头说:“能看出来自己想看的。”

  刘芒问:“那您觉得,我想看什么?”

  老头说:“你想看我。”

  刘芒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这话,我听着更舒服了。”

  老头问:“舒服在哪儿?”

  刘芒说:“舒服在您说我来看您。”

  老头问:“那你不是来看我的?”

  刘芒说:“是来看您的。”

  老头问:“那你看什么?”

  刘芒说:“看您怎么不看人。”

  老头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上次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刘芒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

  “你们主仆俩,问的问题都一样。”

  刘芒说:“那是因为我教的。”

  老头说:“教出来的,和长出来的,不一样。”

  刘芒问:“怎么不一样?”

  老头说:“教出来的,问问题是为了知道答案。”

  刘芒问:“那长出来的呢?”

  老头说:“长出来的,问问题是为了接着问。”

  刘芒沉默了。

  他看了看阿水。

  阿水挠头,一脸茫然。

  刘芒忽然问:“那您呢?您回答问题,是为了什么?”

  老头说:“为了让你们接着问。”

  刘芒问:“那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头说:“问到你们不问的时候。”

  刘芒问:“那是什么时候?”

  老头说:“是你们明白的时候。”

  刘芒问:“明白什么?”

  老头说:“明白问题比答案重要的时候。”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您这些话,想了多久?”

  老头说:“没想。”

  刘芒问:“没想怎么说得出来?”

  老头说:“说得出来的,都是不用想的。”

  刘芒问:“那说不出来的呢?”

  老头说:“说不出来的,想了也没用。”

  刘芒问:“那您有没有说不出来的?”

  老头说:“有。”

  刘芒问:“是什么?”

  老头说:“是您今天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想问什么?”

  老头说:“我不知道。”

  刘芒问:“那您怎么说我最后一个问题说不出来?”

  老头说:“因为你说出来的时候,就不是最后一个了。”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那我要是现在就不问了呢?”

  老头说:“那你就永远不知道最后一个是什么。”

  刘芒问:“那怎么办?”

  老头说:“接着问。”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刘芒忽然问:“您知道我是谁吗?”

  老头说:“知道。”

  刘芒问:“谁?”

  老头说:“让阿水来看我的人。”

  刘芒问:“那您知道我为什么让他来吗?”

  老头说:“知道。”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不想自己来。”

  刘芒沉默了。

  阿水在旁边,挠了挠头。

  他忽然说:“公子,老头说话就是这样,您别介意。”

  刘芒说:“我不介意。”

  阿水问:“那您在想什么?”

  刘芒说:“我在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头忽然开口了。

  “我不知道。”

  刘芒问:“不知道什么?”

  老头说:“不知道你想什么。”

  刘芒问:“那您刚才说的那些?”

  老头说:“那些是阿水告诉我的。”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阿水。

  阿水挠头。

  “我没说什么呀。”

  老头说:“你说了。”

  阿水问:“我说什么了?”

  老头说:“你说你们公子让你来看我。”

  阿水问:“那算什么?”

  老头说:“算你替我问他了。”

  刘芒问:“问他什么?”

  老头说:“问他——为什么不来。”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没抬头。

  但刘芒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蒸汽,看着自己。

  他忽然问:“那您现在知道了?”

  老头说:“知道了。”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来了。”

  刘芒问:“来了就代表知道了?”

  老头说:“来了就代表——你不想让我再问了。”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这话,我听着有点绕。”

  老头说:“绕就对了。”

  刘芒问:“对在哪儿?”

  老头说:“对在你开始觉得绕了。”

  刘芒问:“那以前呢?”

  老头说:“以前你觉得不绕的时候,其实是最绕的时候。”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头说:“买包子。”

  刘芒愣了。

  “买包子?”

  老头点点头。

  “买包子。”

  刘芒问:“买了包子呢?”

  老头说:“吃了。”

  刘芒问:“吃了呢?”

  老头说:“走了。”

  刘芒问:“走了呢?”

  老头说:“明天再来。”

  刘芒问:“明天再来干什么?”

  老头说:“再买包子。”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已经开始往外拿包子了。

  一个个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

  阿水在旁边,咽了咽口水。

  刘芒忽然问:“您这包子,有什么特别吗?”

  老头说:“没特别。”

  刘芒问:“那为什么阿水吃了,就跟我说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老头说:“那不是包子的事。”

  刘芒问:“那是谁的事?”

  老头说:“是你的事。”

  刘芒问:“我的什么事?”

  老头说:“你的事,就是你想太多。”

  刘芒沉默了。

  阿水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公子,要不您先买一个尝尝?”

  刘芒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当托。”

  阿水挠头:“不是托。是真好吃。”

  刘芒问:“今天什么馅儿的?”

  阿水说:“不知道。”

  刘芒问老头:“今天什么馅儿的?”

  老头说:“你想什么馅儿的就是什么馅儿的。”

  刘芒问:“我想吃肉的,它就是肉的?”

  老头说:“你想吃肉的,它就是素的。”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想吃肉的的时候,吃素的才能吃出肉味儿。”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那我买两个。”

  老头问:“几个?”

  刘芒说:“两个。我一个,阿水一个。”

  老头问:“阿水那个,谁付钱?”

  刘芒说:“我付。”

  老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他替我来了好几天。”

  老头说:“那你是付他的工钱,还是付我的包子钱?”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都付。”

  老头说:“那得加倍。”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这生意,做得挺精。”

  老头说:“不精。”

  刘芒问:“那是什么?”

  老头说:“是值。”

  刘芒问:“值在哪儿?”

  老头说:“值在你是来买包子的,不是来问问题的。”

  刘芒问:“那我要是不买包子,光问问题呢?”

  老头说:“那得再加倍。”

  刘芒掏出钱,放在案板上。

  老头收了,拿了两个包子递过来。

  刘芒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嚼。

  没说话。

  阿水在旁边,也咬了一口。

  嚼了嚼。

  也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们俩。

  “怎么,不好吃?”

  刘芒说:“好吃。”

  阿水说:“好吃。”

  老头问:“那怎么不说话?”

  刘芒说:“在品。”

  阿水说:“在学。”

  老头问:“学什么?”

  阿水说:“学您。”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学我干什么?”

  阿水说:“学您不说话。”

  老头问:“不说话还用学?”

  阿水说:“不说话最难学。”

  老头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想说的时候,憋着不说,最难。”

  老头看了看阿水。

  又看了看刘芒。

  然后他忽然问:“这话是你想的,还是他教的?”

  阿水说:“我自己的。”

  老头问:“怎么想出来的?”

  阿水说:“憋出来的。”

  老头问:“憋什么?”

  阿水说:“憋着不说话。”

  刘芒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

  他把包子咽下去,说:“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不是长进。是实践。”

  刘芒问:“实践什么?”

  阿水说:“实践您说的——多听少说。”

  刘芒问:“那你刚才说那几句,算多还是算少?”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算刚刚好。”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蒸汽从笼屉缝里挤出来的那一声。

  “你们主仆俩,有意思。”

  刘芒问:“有意思在哪儿?”

  老头说:“有意思在——你们是一对。”

  刘芒问:“一对什么?”

  老头说:“一对互相教的。”

  刘芒看了看阿水。

  阿水看了看刘芒。

  刘芒说:“他教我什么?”

  老头说:“他教你——怎么不教他。”

  刘芒愣了一下。

  阿水也愣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们俩,又笑了。

  “想不明白?”

  刘芒说:“想不明白。”

  阿水说:“我也是。”

  老头说:“想不明白就对了。”

  刘芒问:“对在哪儿?”

  老头说:“对在你们一起想不明白。”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

  他忽然问:“您这话,是跟谁学的?”

  老头说:“没学。”

  刘芒问:“那怎么会的?”

  老头说:“会的都不用学。”

  刘芒问:“那不会的呢?”

  老头说:“不会的学也没用。”

  刘芒问:“那您有什么是不会的?”

  老头说:“有。”

  刘芒问:“什么?”

  老头说:“不会跟您绕了。”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也不绕了。”

  老头问:“那您想说什么?”

  刘芒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头问:“什么问题?”

  刘芒说:“您等了三十年,等来了阿水。那您觉得,值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值。”

  刘芒问:“值在哪儿?”

  老头说:“值在他来了。”

  刘芒问:“那要是他没来呢?”

  老头说:“那就接着等。”

  刘芒问:“等到什么时候?”

  老头说:“等到来的时候。”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刘芒忽然问:“那您等我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不等。”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您不是来让我等的。”

  刘芒问:“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老头说:“您是来看我等别人的。”

  刘芒沉默了。

  阿水在旁边,忽然说:“公子,老头说话就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刘芒说:“我没往心里去。”

  阿水问:“那您在往哪儿去?”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在往一个地方去。”

  阿水问:“什么地方?”

  刘芒说:“一个能想明白的地方。”

  老头忽然开口了。

  “那个地方不用去。”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已经在了。”

  刘芒愣在那儿。

  他看着老头。

  老头没抬头。

  但刘芒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蒸汽,看着自己。

  他忽然问:“我在哪儿?”

  老头说:“你在问我。”

  刘芒问:“那问完之后呢?”

  老头说:“问完之后,你就在自己心里。”

  刘芒问:“那我在自己心里干什么?”

  老头说:“想我刚才说的话。”

  刘芒笑了。

  “您这是让我自己琢磨自己?”

  老头说:“对。”

  刘芒问:“那您呢?”

  老头说:“我卖包子。”

  刘芒问:“您就不管我了?”

  老头说:“管不了。”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您想的事,都在您心里。我进不去。”

  刘芒问:“那阿水呢?”

  老头说:“阿水心里没什么事。”

  刘芒问:“所以您能进去?”

  老头说:“不用进。他就在外面。”

  阿水在旁边,挠了挠头。

  “公子,您跟老头说话,我怎么听着比我还糊涂?”

  刘芒说:“因为你心里没事。”

  阿水问:“那有事好还是没事好?”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有事的人,想没事。没事的人,想有事。”

  阿水问:“那到底哪个好?”

  老头忽然说:“都不好。”

  阿水问:“那什么好?”

  老头说:“有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事。没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没事。”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呢?我现在是有事还是没事?”

  老头说:“你现在是有事。”

  阿水问:“什么事?”

  老头说:“在想自己有事没事。”

  阿水愣了。

  然后他挠头。

  “那我这不就绕进去了吗?”

  老头说:“对。”

  阿水问:“那怎么办?”

  老头说:“吃包子。”

  阿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包子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他说:“凉了也好吃。”

  老头问:“好吃在哪儿?”

  阿水说:“好吃在——凉了也是包子。”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孩子,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饿了。”

  刘芒在旁边,忽然笑了。

  笑得挺响。

  “阿水,你这话,比老头的话还管用。”

  阿水问:“管什么用?”

  刘芒说:“管让我知道——想太多的人,饿了也得吃包子。”

  他把手里的包子吃完。

  拍了拍手。

  然后他看着老头。

  “您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老头问:“记住什么了?”

  刘芒说:“记住——有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事。没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没事。”

  老头问:“那您现在是哪种?”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是有事的那种。”

  老头问:“什么事?”

  刘芒说:“在想您刚才那句话。”

  老头笑了。

  “那您慢慢想。”

  刘芒问:“您就不问我能不能想明白?”

  老头说:“不问。”

  刘芒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想明白的人,不用问。想不明白的人,问了也白问。”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走了。”

  老头说:“走吧。”

  刘芒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我还来。”

  老头问:“来干什么?”

  刘芒说:“来让您等。”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等谁?”

  刘芒说:“等我。”

  老头问:“等您干什么?”

  刘芒说:“等我来问您——今天想明白没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您今天想明白没有?”

  刘芒说:“没有。”

  老头问:“那明天能想明白吗?”

  刘芒说:“不知道。”

  老头问:“那您还来?”

  刘芒说:“来。”

  老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来了,才有可能想明白。”

  老头站在那儿,看着刘芒。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您这话,我听着耳熟。”

  刘芒问:“耳熟在哪儿?”

  老头说:“耳熟在——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刘芒问:“那您想明白了吗?”

  老头说:“没有。”

  刘芒问:“那您还等?”

  老头说:“等。”

  刘芒问:“等什么?”

  老头说:“等一个让我不用想明白的人。”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阿水。

  阿水正在舔手指。

  刘芒忽然笑了。

  “那您等到了吗?”

  老头说:“等到了。”

  刘芒问:“谁?”

  老头说:“他。”

  他看着阿水。

  阿水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

  老头点点头。

  “你。”

  阿水问:“我怎么了?”

  老头说:“你让我不用想了。”

  阿水站在那儿,挠头。

  “我没做什么呀。”

  老头说:“没做就是做了。”

  阿水问:“没做怎么是做了?”

  老头说:“因为想的人,才需要做。不想的人,不用做。”

  阿水问:“那我是哪种?”

  老头说:“你是——让我不用想的那种。”

  阿水愣在那儿。

  刘芒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阿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阿水问:“像什么?”

  刘芒说:“像一个答案。”

  阿水问:“什么答案?”

  刘芒说:“一个我找了很久的答案。”

  阿水问:“那您找到了吗?”

  刘芒说:“找到了。”

  阿水问:“在哪儿?”

  刘芒说:“在这儿。”

  他看着阿水。

  阿水挠头。

  “公子,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刘芒说:“听不懂就对了。”

  阿水问:“对在哪儿?”

  刘芒说:“对在你不用懂。”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没想明白。

  但他觉得,好像也不用想明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木人。

  木人热热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他忽然问老头:“您明天还卖素的?”

  老头说:“不一定。”

  阿水问:“那看什么?”

  老头说:“看来的人。”

  阿水问:“看我来不来?”

  老头说:“看你今天想的是什么。”

  阿水问:“那我想的是什么?”

  老头说:“你想的是——明天还能不能来。”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怎么知道?”

  老头说:“因为你想的事,都写在脸上。”

  阿水问:“那我脸上写着什么?”

  老头说:“写着——我想来。”

  阿水问:“那我想来,您就卖素的?”

  老头说:“你想来,我就卖你想吃的。”

  阿水问:“那我想吃肉的怎么办?”

  老头说:“那我就卖素的。”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想吃肉的,就不用来。”

  阿水挠头。

  “您这话,我又听不懂了。”

  老头说:“听不懂就记着。”

  阿水问:“记着干什么?”

  老头说:“记着等你听懂了,就知道了。”

  阿水问:“那什么时候能听懂?”

  老头说:“等你不来的时候。”

  阿水问:“我不来的时候,怎么听懂?”

  老头说:“不来的时候,你就有空想了。”

  刘芒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您这话,我替阿水记着。”

  老头看了看他。

  “您记着有什么用?”

  刘芒说:“有用。”

  老头问:“什么用?”

  刘芒说:“可以用来想。”

  老头问:“想什么?”

  刘芒说:“想您今天说的所有话。”

  老头问:“想完了呢?”

  刘芒说:“想完了,明天来问您——我想得对不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您这人,有意思。”

  刘芒问:“有意思在哪儿?”

  老头说:“有意思在——您把问问题,当成吃饭。”

  刘芒问:“那您呢?”

  老头说:“我把吃饭,当成问问题。”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咱们扯平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包子铺上,照在蒸汽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站在那儿,看着蒸汽。

  阿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他忽然问:“公子,咱们走不走?”

  刘芒说:“走。”

  阿水问:“那什么时候再来?”

  刘芒说:“明天。”

  阿水问:“还是这个点儿?”

  刘芒说:“还是这个点儿。”

  阿水问:“那我明天还来接您?”

  刘芒说:“不用接。”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我认得路。”

  阿水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刘芒忽然回头。

  “对了,您那个木人,还有吗?”

  老头问:“什么木人?”

  刘芒说:“就是送阿水的那种。”

  老头说:“有。”

  刘芒问:“多少钱?”

  老头说:“不卖。”

  刘芒问:“那怎么得?”

  老头说:“等。”

  刘芒问:“等什么?”

  老头说:“等该得的人。”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刘芒忽然问:“那您觉得,我该得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您问早了。”

  刘芒问:“那什么时候问不早?”

  老头说:“等您不问的时候。”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明天不问。”

  老头说:“那您明天来干什么?”

  刘芒说:“来看您。”

  老头问:“看我什么?”

  刘芒说:“看您有没有刻新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您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递给刘芒。

  刘芒接过来一看,是个小木人。

  巴掌大小,刻的是一个站着的人,抬着头,看着天。

  刘芒愣了。

  “这是……我?”

  老头点点头。

  “刻了一夜。”

  刘芒低头看着那个小木人。

  刻得不算精细,刀法也粗糙,但那个站着的姿势,那个抬头看天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您……您刻我干什么?”

  老头说:“因为您来了。”

  刘芒问:“来了就刻?”

  老头说:“来了就该刻。”

  刘芒问:“那阿水呢?”

  老头说:“他是我等了三十年的。您是我等了一夜的。”

  刘芒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小木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水在旁边,忽然说:“公子,您那个比我这个新。”

  刘芒问:“新好还是旧好?”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新的是等来的,旧的是等出来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把小木人揣进怀里。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您明天还在吗?”

  老头说:“在。”

  刘芒问:“后天呢?”

  老头说:“也在。”

  刘芒问:“大后天呢?”

  老头说:“也在。”

  刘芒问:“那您什么时候不在?”

  老头说:“等你不再来的时候。”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天天来。”

  老头问:“天天来干什么?”

  刘芒说:“天天来让您在。”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们主仆俩,说话都一样。”

  刘芒问:“一样好还是一样傻?”

  老头说:“一样傻着好。”

  刘芒走了。

  阿水跟在他后面。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

  老头站在包子铺前,看着他们走远。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蒸包子。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想事。

  回到府里,刘芒坐在院子里,掏出那个小木人。

  看了很久。

  阿水站在旁边,也掏出自己的小木人。

  两人对着看。

  阿水忽然问:“公子,您说,他为什么刻您?”

  刘芒说:“因为我去看他了。”

  阿水问:“那我呢?”

  刘芒说:“你是因为他等你。”

  阿水问:“那哪个更难?”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他等我,等了一夜。他等你,等了三十年。”

  阿水问:“那三十年的,比一夜的难?”

  刘芒说:“三十年的,是熬出来的。一夜的,是想出来的。”

  阿水问:“哪个值钱?”

  刘芒说:“都值钱。”

  阿水问:“那哪个更值钱?”

  刘芒说:“你那个。”

  阿水问:“为什么?”

  刘芒说:“因为三十年的,只有一个。”

  阿水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人。

  木人凉凉的,但贴着胸口的那一面,热热的。

  他忽然问:“公子,那您那个呢?”

  刘芒说:“我这个,也只有一个。”

  阿水问:“那您的是什么的?”

  刘芒说:“我的是——他想了一夜想出来的。”

  阿水问:“那想了一夜的,和等了三十年的,哪个重?”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等三十年的,重在心里。想一夜的,重在心里头。”

  阿水挠头。

  “这不都一样吗?”

  刘芒笑了。

  “对,都一样。”

  他看着手里的小木人。

  小木人抬着头,看着天。

  他忽然问:“阿水,你说,他刻我抬头看天,是什么意思?”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可能是想让您别老低头想事。”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树。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阿水,明天咱们还去。”

  阿水问:“去干什么?”

  刘芒说:“去让他等。”

  阿水问:“等什么?”

  刘芒说:“等咱们去告诉他——今天想明白了一点。”

  阿水问:“想明白什么了?”

  刘芒说:“想明白——有的东西,不用想明白。”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刘芒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您这话,老头肯定爱听。”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最爱听这种——听着像明白了,想着像没明白,再想着又像明白的话。”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木人。

  木人热热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