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包子铺哲学课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822 字
第二天一早,阿水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走在街上,脚底下踩着昨夜的露水,鞋面湿了一片。街上没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口转悠,看见他,吠了两声,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阿水走到包子铺的时候,老头已经在蒸包子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一片,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两只手在蒸汽里进进出出,像在云彩里掏东西。
阿水站在老地方,站好。
老头没抬头。
阿水也没说话。
就这么站着,看着,听着蒸汽“噗噗噗”地往外冒。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忽然开口了。
“今天素的。”
阿水愣了愣。
“我知道。”
老头问:“你怎么知道?”
阿水说:“我们公子说的。”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你们公子,话挺多。”
阿水想了想。
“不多。就是说得对。”
老头问:“说得对就算多?”
阿水说:“说得对的一句,顶说得不对的一百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今天是来买包子的,还是来看包子的?”
阿水说:“来看您的。”
老头问:“看我干什么?”
阿水说:“看您怎么卖包子。”
老头问:“看会了没有?”
阿水说:“没有。”
老头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您还没卖完。”
老头笑了。
笑得很轻,像蒸汽从笼屉缝里挤出来的那一声。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阿水挠挠头。
“我们公子也这么说。”
老头问:“你们公子还说啥了?”
阿水想了想。
“他说——您卖了一辈子包子,什么都没想,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老头的手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比上次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阿水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
“你们公子,见过我?”
阿水说:“没有。”
老头问:“那他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想?”
阿水说:“他说,想的太多的人,才看得出来谁没想。”
老头把笼屉盖上。
拍了拍手。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阿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您看我干什么?”
老头说:“我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阿水问:“那您看出来了吗?”
老头说:“看出来了。”
阿水问:“是什么?”
老头说:“你是真傻。”
阿水挠头。
“那我们公子还说我长进了呢。”
老头说:“长进是长进,傻是傻。两回事。”
阿水问:“那我到底是长进了还是傻了?”
老头说:“你是傻着长进了。”
阿水愣在那儿。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老头看他那样,又笑了。
“想不明白就别想。想不明白的事,想多了更不明白。”
阿水问:“那您呢?您想明白了吗?”
老头说:“我没想。”
阿水问:“没想怎么知道想不明白?”
老头说:“因为想了的人,都告诉我了。”
阿水问:“谁想了?”
老头说:“都想了。来买包子的,来问路的,来躲雨的,都想了。”
他看着阿水。
“就你没想。”
阿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老头掀开笼屉,拿了个包子递给他。
“尝尝。今天素的。”
阿水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好吃。”
老头问:“比昨天肉的好吃?”
阿水想了想。
“不一样。”
老头问:“怎么不一样?”
阿水说:“昨天肉的,吃着香。今天素的,吃着……吃着……”
他想不出词。
老头替他说:“吃着不腻?”
阿水摇头。
“不是。”
老头问:“那是什么?”
阿水说:“吃着像有人在跟我说话。”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孩子,是真傻。”
阿水问:“傻在哪儿?”
老头说:“傻在把包子吃出人味儿来了。”
阿水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上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
他忽然问:“那您呢?您卖了一辈子包子,吃出什么人味儿来了?”
老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吃出的,都是别人的味儿。”
阿水问:“那您自己的味儿呢?”
老头说:“我没吃过自己卖的。”
阿水愣在那儿。
“您没吃过自己卖的?”
老头摇摇头。
“没吃过。”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吃了,就舍不得卖了。”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问:“那您舍得卖给别人?”
老头说:“舍得。”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别人吃了,才有人来。”
阿水问:“来干什么?”
老头说:“来看我。”
阿水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昨天刘芒说的话。
“被人等,比等人有意思。”
他看了看老头。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把蒸好的包子往旁边挪,把新的包子往笼屉里放。动作不快不慢,像那条河里的水,流了一辈子,也没流急过。
阿水忽然问:“您等了多少年了?”
老头的手没停。
“三十年了。”
阿水问:“等到过吗?”
老头说:“等到过。”
阿水问:“谁?”
老头说:“你。”
阿水挠头。
“我才来两天。”
老头说:“两天就够了。”
阿水问:“够什么?”
老头说:“够让我知道,我等的是你这样的人。”
阿水问:“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老头说:“傻着来看我的人。”
阿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包子吃完了。
包子皮软,馅儿鲜,吃完了嘴里还有一股青菜的清香。
他舔了舔手指。
老头看着他,笑了。
“明天还来?”
阿水点点头。
“来。”
老头问:“来干什么?”
阿水说:“来让您等。”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把隔壁院子里的狗都吵醒了,汪汪叫了两声。
“你这孩子,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我们公子教的。”
老头问:“你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是个让我来看您的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他让你来看我,是想让你学会什么?”
阿水说:“学会看人。”
老头问:“看会了吗?”
阿水说:“没有。”
老头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我光顾着看您了。”
老头问:“看我什么?”
阿水说:“看您怎么不看人。”
老头站在那儿,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递给阿水。
阿水接过来一看,是个小木人。
巴掌大小,刻的是一个卖包子的,弯着腰,手里捧着个笼屉。
阿水愣了。
“这是……您?”
老头点点头。
“刻了三十年了。一直没送出去。”
阿水问:“为什么没送出去?”
老头说:“因为没等到该送的人。”
阿水问:“那现在等到了?”
老头说:“等到了。”
阿水低头看着那个小木人。
刻得不算精细,刀法也粗糙,但那个弯着腰的姿势,那个捧着笼屉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您……您送给我?”
老头点点头。
“送给你。”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让我知道,我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一个人。”
阿水问:“那是什么?”
老头说:“等的是一个会来看我的人。”
阿水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小木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一片,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阿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您明天还在吗?”
老头说:“在。”
阿水问:“后天呢?”
老头说:“也在。”
阿水问:“大后天呢?”
老头说:“也在。”
阿水问:“那您什么时候不在?”
老头说:“等你不再来的时候。”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我天天来。”
老头问:“天天来干什么?”
阿水说:“天天来让您在。”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孩子,是真傻。”
阿水说:“傻就傻吧。”
他把小木人揣进怀里。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我们公子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老头问:“什么问题?”
阿水说:“他问——您为什么卖包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卖包子不用说话。”
阿水问:“不说话怎么卖?”
老头说:“包子会替我说。”
阿水问:“包子说什么?”
老头说:“说——来的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阿水问:“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包子跟我说什么?”
老头说:“包子跟你说——你不知道,就对了。”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明天来,包子会跟我说什么?”
老头说:“包子会跟你说——你昨天问过这个问题了。”
阿水问:“那后天呢?”
老头说:“后天包子会跟你说——你昨天问过,今天又问,明天还问吗?”
阿水问:“那我怎么回答?”
老头说:“你不用回答。包子知道。”
阿水挠头。
“包子怎么知道?”
老头说:“因为包子是我蒸的。”
阿水问:“那您怎么知道?”
老头说:“我知道的,包子都知道。”
阿水问:“那包子知道的,您都知道吗?”
老头说:“包子知道的,比我知道的多。”
阿水问:“多什么?”
老头说:“多一个你。”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您这话,我们公子肯定爱听。”
老头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最爱听这种绕来绕去的话。”
老头问:“那你呢?”
阿水说:“我听不懂。”
老头说:“听不懂就对了。”
阿水问:“对在哪儿?”
老头说:“对在你不装懂。”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问:“那您呢?您装懂吗?”
老头说:“我装了一辈子。”
阿水问:“装什么?”
老头说:“装不懂。”
阿水问:“为什么装不懂?”
老头说:“因为懂了,就没人来了。”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像云。
阿水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钱先生还难懂。
但他又觉得,这个老头,比钱先生还简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木人。
木人凉凉的,但贴着胸口的那一面,有点热。
他忽然问:“您刻这个木人,刻了三十年?”
老头点点头。
“三十年。”
阿水问:“刻坏了多少?”
老头说:“刻坏了一百多个。”
阿水问:“那怎么知道这个是好的?”
老头说:“因为等到你了。”
阿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出来了。
照在包子铺上,照在蒸汽上,照在老头的脸上。
老头的脸皱皱的,像一块放久了的包子皮。
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阿水忽然问:“您有名字吗?”
老头说:“有。”
阿水问:“叫什么?”
老头说:“叫卖包子的。”
阿水问:“那您本名叫什么?”
老头说:“本名没人叫,就不算名字。”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名字是让人叫的。没人叫,就是个记号。”
阿水问:“那您想让人叫您的本名吗?”
老头说:“不想。”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叫本名的,都是熟人。熟人来买包子,不好意思收钱。”
阿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您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说给我们公子听。”
老头问:“你们公子爱听这个?”
阿水说:“爱听。他最爱听这种——听着像玩笑,想着像真话,再想着又像玩笑的话。”
老头说:“那你回去告诉他——卖包子的说了,他这种听法,最累。”
阿水问:“为什么累?”
老头说:“因为想太多了。”
阿水问:“那您不想,不累吗?”
老头说:“我累的是手。他累的是脑子。”
阿水问:“哪个累好一点?”
老头说:“都好。也都不好。”
阿水问:“怎么讲?”
老头说:“手累了,睡一觉就好。脑子累了,睡着了还在想。”
阿水愣在那儿。
想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说:“那我们公子,晚上睡不好?”
老头说:“你去问他。”
阿水说:“我问过。”
老头问:“他怎么说?”
阿水说:“他说——想明白的人,才睡得着。”
老头问:“那他睡着了吗?”
阿水说:“我不知道。”
老头问:“为什么不知道?”
阿水说:“因为我睡在他隔壁。他睡没睡着,我听不见。”
老头笑了。
“你这孩子,是真傻。”
阿水挠头。
“我知道。”
老头说:“知道傻,就不算真傻。”
阿水问:“那真傻是什么?”
老头说:“真傻是不知道自己傻。”
阿水问:“那我是假傻?”
老头说:“你是傻着聪明。”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没想明白。
但他觉得,好像也不用想明白。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个小木人。
木人还是凉凉的,但贴着胸口的那一面,更热了。
他忽然问:“您明天还卖素的?”
老头说:“不一定。”
阿水问:“那看什么?”
老头说:“看来的人。”
阿水问:“看我来不来?”
老头说:“看你昨天吃的是什么。”
阿水问:“那我昨天吃的是肉的,今天吃的是素的,明天应该吃什么?”
老头说:“明天你该吃你想吃的。”
阿水问:“那我想吃什么?”
老头说:“你想吃你今天没吃着的。”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是说——我今天吃素的,就会想肉的。明天吃肉的,就会想素的?”
老头点点头。
“对。”
阿水问:“那您卖什么馅儿,是看我明天想什么?”
老头说:“看你今天缺什么。”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今天缺什么?”
老头说:“你今天不缺包子。”
阿水问:“那我缺什么?”
老头说:“缺一个回去说给公子听的故事。”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吃剩的半个包子。
包子凉了。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凉了的包子,比热的时候还香。
他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您怎么知道我要回去说给公子听?”
老头说:“因为你是替他来的。”
阿水问:“那您怎么知道我是替他来的?”
老头说:“因为你问的问题,不是你自己的。”
阿水问:“那是我公子的?”
老头说:“是你公子想问的。”
阿水问:“那您怎么知道他想问什么?”
老头说:“因为他让你来看我。”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们公子,什么时候会自己来?”
老头说:“等他想明白的时候。”
阿水问:“想明白什么?”
老头说:“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来。”
阿水问:“那他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老头说:“等他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的时候。”
阿水问:“那他把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吗?”
老头说:“没有。”
阿水问:“您怎么知道?”
老头说:“因为他还在让你来。”
阿水挠头。
“那我得来多少趟?”
老头说:“来多少趟都行。”
阿水问:“那您不烦?”
老头说:“不烦。”
阿水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你来了,我就不用等别人了。”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又开始忙活了。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像云。
阿水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像一棵树。
长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谁从树下过,他都看得见。
他忽然问:“您见过钱先生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忙活。
“见过。”
阿水问:“他来过?”
老头说:“来过。”
阿水问:“来干什么?”
老头说:“来买包子。”
阿水问:“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头说:“他说——你卖的不是包子。”
阿水问:“那您卖的是什么?”
老头说:“他说我卖的是时间。”
阿水愣了。
“时间?怎么卖?”
老头说:“一个人来买包子,站在这儿等。等的那一会儿,就是时间。”
阿水问:“那时间卖给谁了?”
老头说:“卖给他自己了。”
阿水问:“那他买了时间干什么?”
老头说:“用来想事。”
阿水问:“想什么事?”
老头说:“想他为什么来。”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我来这儿等,也是买时间?”
老头说:“你不是。”
阿水问:“那我是什么?”
老头说:“你是来让我卖的。”
阿水问:“让您卖什么?”
老头说:“卖我等你的时间。”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您这话,我得回去说给我们公子听。”
老头说:“去吧。”
阿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您昨天送我的那个包子,我给公子吃了。”
老头问:“他怎么说?”
阿水说:“他说——那个包子,比有记号的还重。”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们公子,是个明白人。”
阿水问:“那他明白什么了?”
老头说:“他明白——有的东西,不写字,比写字还重。”
阿水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您明天还在吗?”
老头说:“在。”
阿水问:“那我明天还来。”
老头问:“来干什么?”
阿水说:“来买您的时间。”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孩子,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您教的。”
老头问:“我教你什么了?”
阿水说:“教我——等人,比被等有意思。”
阿水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老头站在包子铺前,看着他走远。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蒸包子。
蒸汽往上冒,白茫茫的,把老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想事。
阿水回到府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刘芒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书。
看见阿水进来,他把书放下。
“回来了?”
阿水点点头。
“回来了。”
刘芒问:“今天什么馅儿的?”
阿水说:“素的。”
刘芒问:“好吃吗?”
阿水说:“好吃。”
刘芒问:“比昨天肉的?”
阿水说:“不一样。”
刘芒问:“怎么不一样?”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今天这个,吃着像有人在跟我说话。”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那个老头,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
刘芒问:“说什么了?”
阿水说:“说——我是在替他等。”
刘芒问:“等谁?”
阿水说:“等我。”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还有呢?”
阿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人。
递给刘芒。
“他送我的。”
刘芒接过来,看了看。
小木人刻的是一个卖包子的,弯着腰,手里捧着个笼屉。
刘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送你这个吗?”
阿水说:“知道。”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等了我三十年。”
刘芒抬起头,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阿水问:“像什么?”
刘芒说:“像那个包子铺。”
阿水问:“怎么像?”
刘芒说:“因为你也有让人等的东西了。”
阿水问:“我有什么?”
刘芒说:“你有他等你的三十年。”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觉得,怀里那个小木人,更重了。
他摸了摸胸口。
小木人贴着肉,有点热。
他忽然问:“公子,那您说,他现在还等吗?”
刘芒说:“等。”
阿水问:“等谁?”
刘芒说:“等你明天还去。”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还去。”
刘芒问:“去干什么?”
阿水说:“去让他等。”
刘芒问:“等到什么时候?”
阿水说:“等到他不用等的时候。”
刘芒问:“那是什么时候?”
阿水说:“等到我不去的时候。”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阿水挠头。
“不是我的话。是他的话。”
刘芒问:“他的什么话?”
阿水说:“他说——他不在的时候,就是我不去的时候。”
刘芒问:“那你去不去?”
阿水说:“去。”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在。”
两人都笑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树上,照在那几只麻雀身上。
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刘芒。
刘芒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阿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阿水说:“不知道。”
刘芒说:“我在想——那个老头,他等了三十年,等来的是你。我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什么?”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您等来的,是我去看他。”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他把小木人还给阿水。
“收好。这是你等来的。”
阿水接过来,揣进怀里。
小木人贴着胸口,热热的。
他忽然问:“公子,那您呢?您等来的是什么?”
刘芒说:“我等来的,是你会问这个问题。”
阿水问:“那这个问题,重要吗?”
刘芒说:“重要。”
阿水问:“重要在哪儿?”
刘芒说:“重要在——你以前不问这种问题。”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去问他——他等了我三十年,等来的是什么。”
刘芒说:“你去问。”
阿水问:“那他要是说——等来的就是你,我怎么回答?”
刘芒说:“你就说——那你接着等。”
阿水问:“等什么?”
刘芒说:“等我明天还来问你。”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公子,您这话,他肯定爱听。”
刘芒问:“为什么?”
阿水说:“因为他最爱听这种——听着像玩笑,想着像真话,再想着又像玩笑的话。”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树,树上还是那几只麻雀——也可能是别的几只,分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阿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阿水愣了。
“您也去?”
刘芒点点头。
“去。”
阿水问:“去干什么?”
刘芒说:“去问他——他等了你三十年,那等我多少年?”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刘芒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公子,那您说,他会怎么回答?”
刘芒说:“他会说——等你来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阿水问:“那您去了,他还等不等我?”
刘芒说:“等。”
阿水问:“等什么?”
刘芒说:“等你去告诉他——我来了。”
两人都笑了。
阿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小木人。
木人热热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素包子,比他吃过的所有肉包子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