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看戏的人,都登台了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349 字
阿水回到府里的时候,包子还剩下十九个。
他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刘芒跟前的时候,手里还是二十个——不对,十九个。他咬了一口,剩下十八个半。
刘芒看着他。
“想完了?”
阿水点点头。
“想完了。”
刘芒问:
“想明白了吗?”
阿水摇摇头。
“没明白。”
刘芒笑了。
“没明白还吃?”
阿水低头看看手里的包子。
“饿。”
刘芒接过包子,掰开一个,看了看馅儿。
“肉的?”
阿水点点头。
“他今天卖的是肉的。”
刘芒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平时不是只卖素的吗?”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连这个都知道?”
刘芒没回答。
他把包子放下,看着阿水。
“你今天站了多久?”
阿水说:
“站到他收摊。”
刘芒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水想了想。
“他说——想当卖包子的,得当一辈子卖包子的。”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不看人的,才学得会不看人。”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他说我说了实话,所以送我一个包子。”
刘芒问:
“什么实话?”
阿水说:
“实话就是——我想当。”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去了。”
阿水挠头。
“不是真去,还能假去?”
刘芒说:
“有的人去了,是身子去了,脑子没去。你是脑子去了,身子也去了。”
阿水听不太懂,但觉得是夸他。
他挠挠头,笑了。
刘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树,树上还是那几只麻雀——也可能是别的几只,分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阿水,你觉得那个老头,今天跟昨天,一样不一样?”
阿水想了想。
“一样。都在蒸包子。”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话也差不多,都是让人听不懂的那种。”
刘芒问: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
刘芒回过头。
“怎么不一样?”
阿水说:
“昨天他看我,像看一个买包子的。今天他看我,像看一个……”
他挠头,想不出词。
刘芒替他说:
“像看一个看他的?”
阿水愣了。
然后他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刘芒。
“公子,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你看他了。”
阿水问:
“看他就对了?”
刘芒说:
“看他就对了。他卖了一辈子包子,天天被人看。可被人看,和被人专门看,是两回事。”
阿水问:
“有什么区别?”
刘芒说:
“被人看,是你站在那儿,别人路过,顺便看一眼。被人专门看,是有人专门来,就为了看你。”
他看着阿水。
“前者是看戏的。后者是看戏的,变成了戏。”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今天是去看他的,还是去让他看我的?”
刘芒笑了。
“你今天,是去看他的。可你看着看着,就变成他看你了。”
阿水问:
“那我亏了还是赚了?”
刘芒说:
“赚了。”
阿水问:
“赚在哪儿?”
刘芒说:
“赚在你让他看了。他看了你,就得想——这个人为什么来看我?”
阿水问:
“那他想了没有?”
刘芒说:
“想了。”
阿水问:
“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他送了你一个包子。”
阿水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上没有记号。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包子,比有记号的还重。
他想了想,又问:
“公子,那他想了什么?”
刘芒说:
“他想的是——你看他,是公子让你看的,还是你自己想看的。”
阿水问:
“那您说,是他想的重要,还是我想的重要?”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问了个好问题。”
阿水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你想的,和我想的,和他想的,凑到一块儿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拿起一个包子,又放下。
然后他说:
“他想的是,你是谁派来的。我想的是,他知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你想的是,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阿水挠头。
“公子,我是您派去的啊。”
刘芒摇摇头。
“你不是我派去的。你是自己想去。”
阿水说:
“可我是因为您说了才想去的。”
刘芒说:
“那是起因。不是命令。”
他看着阿水。
“阿水,你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决定去看一个人。”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以前他干什么,都是公子让他干。买包子是公子让的,数数是公子让的,连去包子铺,一开始也是公子让的。
可今天,是他自己去的。
他站了一整天,就为了看一个人蒸包子。
没人让他这么做。
他自己想这么做。
阿水忽然笑了。
“公子,我好像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为啥让我去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您不是让我去看他。您是让我去看——我自己。”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看着阿水。
“那你看明白自己了吗?”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
刘芒问: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我光顾着看他了。”
两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那我明天还去吗?”
刘芒说:
“去。”
阿水问:
“去多久?”
刘芒说:
“去到他问你第二个问题。”
阿水问:
“第一个问题他已经问了?”
刘芒点点头。
“问了。他问你为什么天天来。你回答了。下一个问题,他会问——”
他顿了顿。
“他会问——你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水愣了。
“公子,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这是所有看戏的人,最想问的问题。”
他看着窗外。
“他看了你一天,看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是来看他的,你是来学他的。可学他的人,为什么要学他?”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让你来学的人,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不看人的。”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您想明白了吗?”
刘芒摇摇头。
“没有。”
阿水问:
“那怎么办?”
刘芒说:
“接着想。”
他看着阿水。
“你接着去看他。我接着想。他想接着看咱们。”
阿水问:
“那他什么时候能看明白?”
刘芒说:
“等他想明白咱们是什么人的时候。”
阿水问:
“那咱们是什么人?”
刘芒说:
“咱们是想明白的人。”
阿水问:
“想明白什么?”
刘芒说:
“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人,才是最有趣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您这话,我好像听懂了。”
刘芒问:
“听懂什么了?”
阿水说:
“听懂您为啥喜欢跟那个老头说话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跟着您,想多了。”
刘芒问:
“想多了什么?”
阿水说:
“想多了——想不明白的事,其实不用想明白。”
他看着刘芒。
“就像那个包子,您吃完了,就没了。可您还记得它是什么味儿。”
刘芒问:
“那我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
阿水说:
“您是吃明白了。”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阿水问:
“去哪儿?”
刘芒说:
“去钱先生那儿。”
阿水愣了。
“现在?天快黑了。”
刘芒说:
“天黑正好。”
阿水问:
“正好干什么?”
刘芒说:
“正好去问问他——他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两人出门,往西走。
走到钱先生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虚掩着。
刘芒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钱先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
刘芒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钱先生没抬头。
“来了?”
刘芒说:
“来了。”
钱先生问:
“看棋还是下棋?”
刘芒说:
“看。”
钱先生问:
“看出什么了?”
刘芒说:
“看出您在下两盘棋。”
钱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两盘棋?我怎么只看见一盘?”
刘芒说:
“一盘在棋盘上。一盘在您脑子里。”
钱先生问:
“脑子里的那盘,跟谁下?”
刘芒说:
“跟您自己。”
钱先生问:
“那棋盘上的这盘,跟谁下?”
刘芒说:
“跟我。”
钱先生抬起头。
看着刘芒。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刘公子,你今天来,是想下棋?”
刘芒摇摇头。
“不是。”
钱先生问:
“那想干什么?”
刘芒说:
“想问问您——您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钱先生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刘公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刘芒问:
“好在哪儿?”
钱先生说:
“好在我自己也想问。”
刘芒问:
“那您问出答案了吗?”
钱先生说:
“问出来了。”
刘芒问:
“是什么?”
钱先生说:
“我是看棋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说得好。”
钱先生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您说自己是看棋的,可您在跟我说话。”
钱先生问:
“说话怎么了?”
刘芒说:
“说话,就是唱戏。”
钱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刘公子,你今天是不是去包子铺了?”
刘芒摇摇头。
“没有。”
钱先生问:
“那谁去了?”
刘芒说:
“阿水去了。”
钱先生问:
“阿水去干什么?”
刘芒说:
“去看卖包子的。”
钱先生问:
“看出什么了?”
刘芒说:
“看出卖包子的,也在看人。”
钱先生笑了。
“那个老头,我看过他很多年了。”
刘芒问:
“看出什么了?”
钱先生说:
“看出他什么都没看。”
刘芒问:
“那他是怎么知道谁是谁的?”
钱先生说:
“他不用知道。他只要把包子蒸熟就行。”
他看着刘芒。
“来的人,自己会让他知道。”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
“那您呢?您是怎么知道谁是谁的?”
钱先生说:
“我也是等人告诉。”
刘芒问:
“谁告诉?”
钱先生说:
“你。”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让我没法接了。”
钱先生说:
“不用接。听着就行。”
他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盘棋,黑子要赢了,还是白子要赢了?”
刘芒看了看。
“黑子。”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黑子多。”
钱先生笑了。
“错了。”
刘芒问:
“错在哪儿?”
钱先生说:
“错在你看的是多少,不是怎么走。”
他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一子落下去,黑子的路就断了。”
刘芒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这盘棋,是跟谁学的?”
钱先生说:
“没人教。自己看会的。”
刘芒问:
“看谁?”
钱先生说:
“看那个卖包子的。”
刘芒愣了。
“他也会下棋?”
钱先生摇摇头。
“他不会。”
刘芒问:
“那您看他什么?”
钱先生说:
“看他怎么等人。”
他看着刘芒。
“等人,比下棋难。”
刘芒问:
“难在哪儿?”
钱先生说:
“难在不知道来的是谁。”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在等谁?”
钱先生说:
“我在等来下棋的人。”
刘芒问:
“来了吗?”
钱先生说:
“来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你。”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今天是存心让我接不上话。”
钱先生也笑了。
“不是存心。是说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他说:
“刘公子,你知道那个卖包子的,为什么在那儿卖了三十年?”
刘芒说:
“不知道。”
钱先生说: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刘芒问:
“等谁?”
钱先生说:
“等一个来看他的人。”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
“那他等到了吗?”
钱先生说:
“等到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阿水。”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阿水听了会高兴。”
钱先生说:
“高兴就对了。”
他回过头,看着刘芒。
“那个老头等了三十年,等来一个专门来看他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芒问:
“什么意思?”
钱先生说:
“意思就是——看戏的,终于上台了。”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那您呢?您等到了吗?”
钱先生说:
“等到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也是阿水。”
刘芒愣了。
“阿水?”
钱先生点点头。
“对。阿水。”
他看着刘芒。
“他来了,我就知道——你也快来了。”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钱先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钱先生问:
“说到心坎里了?”
刘芒点点头。
“对。说到心坎里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钱先生旁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也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他说:
“钱先生,您说,那个老头,现在在想什么?”
钱先生说:
“在想阿水明天还来不来。”
刘芒问:
“那他希望阿水来吗?”
钱先生说:
“希望。”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他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看他了。他舍不得这个人走。”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那您呢?您希望我来吗?”
钱先生说:
“希望。”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来下棋的人。”
他看着刘芒。
“我舍不得你走。”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我不会走。”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我还没学会下棋。”
钱先生问:
“学会了就走?”
刘芒说:
“学会了也不走。”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学会了,就得教别人。”
他看着钱先生。
“教别人,比下棋有意思。”
钱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刘公子,你这话,让我想明白了。”
刘芒问:
“想明白什么了?”
钱先生说:
“想明白——我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来下棋的人。”
刘芒问:
“那是等什么?”
钱先生说:
“等的是来学棋的人。”
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灯影摇晃,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站了很久,钱先生忽然问:
“刘公子,那个包子,好吃吗?”
刘芒说:
“好吃。”
钱先生问:
“比城东那家呢?”
刘芒说:
“不一样。”
钱先生问:
“怎么不一样?”
刘芒说:
“城东那家,是包子好吃。这家,是卖包子的人有意思。”
钱先生笑了。
“有意思的人,比好吃的包子难找。”
刘芒点点头。
“对。难找。”
钱先生问:
“那你找着了吗?”
刘芒说:
“找着了。”
钱先生问:
“几个?”
刘芒说:
“三个。”
钱先生问:
“哪三个?”
刘芒说:
“您,那个老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阿水。”
钱先生愣了。
“阿水?”
刘芒点点头。
“对。阿水。”
钱先生问:
“他有什么意思?”
刘芒说:
“他不知道自己有意思。”
钱先生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对。不知道自己有意思的,才是真有意思。”
他看着刘芒。
“那你知道自己有意思吗?”
刘芒摇摇头。
“不知道。”
钱先生问:
“那你是什么?”
刘芒说:
“我是来找有意思的人的人。”
钱先生笑了。
笑得很响。
“刘公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转身,走回棋盘边。
坐下。
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是给你的。”
刘芒走过去,看着棋盘。
白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但这一子落下去,黑子的路,全断了。
刘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这盘棋,什么时候能下完?”
钱先生说:
“下不完。”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下完的时候,就是没人来的时候。”
他看着刘芒。
“有人来,这棋就一直下。”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钱先生,那我明天还来。”
钱先生问:
“来干什么?”
刘芒说:
“来看您下棋。”
钱先生问:
“看多久?”
刘芒说:
“看到您问我的时候。”
钱先生问:
“问你什么?”
刘芒说:
“问我——你是来看棋的,还是来下棋的。”
两人都笑了。
刘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
“钱先生,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钱先生想了想。
然后他说:
“没人知道。”
刘芒问:
“那别人怎么叫他?”
钱先生说:
“叫他卖包子的。”
刘芒问:
“他自己呢?”
钱先生说:
“他自己也叫自己卖包子的。”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卖包子的,不需要名字。”
刘芒点点头。
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黑。
阿水站在门口等他。
“公子,说完了?”
刘芒说:
“说完了。”
阿水问:
“那咱们回去?”
刘芒说:
“回去。”
两人往外走。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钱先生说什么了?”
刘芒说:
“他说——那个老头,在等阿水。”
阿水愣了。
“等我?”
刘芒点点头。
“对。等你。”
阿水问:
“等我干什么?”
刘芒说:
“等你去看他。”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去看了他,他就不等了吗?”
刘芒说:
“不。他接着等。”
阿水问:
“等谁?”
刘芒说:
“等你明天还去。”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还去。”
刘芒问:
“去干什么?”
阿水说:
“去让他等。”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得好。”
阿水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你知道——被人等,比等人有意思。”
两人往前走。
月亮出来了。
照在地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霜。
阿水踩着月光,走得很轻快。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公子,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芒问:
“什么事?”
阿水说:
“想明白——那个老头,其实不是在卖包子。”
刘芒问:
“那他在干什么?”
阿水说:
“他在卖看他的机会。”
刘芒停下脚步。
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看了一天,看出来的。”
刘芒问:
“看出什么了?”
阿水说:
“看出他蒸包子的时候,眼睛不看包子。”
刘芒问:
“那看什么?”
阿水说:
“看街上的人。”
刘芒问:
“看他们干什么?”
阿水说:
“看他们怎么买包子。”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阿水,那你呢?你今天看他,看出他看谁了吗?”
阿水点点头。
“看出来了。”
刘芒问:
“看谁?”
阿水说:
“看我。”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看您。”
刘芒愣了。
“看我?他又不认识我。”
阿水说:
“可他认识我。他看我一直在看他,就知道——让我来的人,肯定不一般。”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说得对。”
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水跟在后面,踩着那个影子走。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那您说,他看我,是看什么?”
刘芒说:
“看你是怎么来的。”
阿水问:
“怎么看出来的?”
刘芒说:
“从你站的位置,看的眼神,问的问题,都能看出来。”
阿水问:
“那他看出来了吗?”
刘芒说:
“看出来了。”
阿水问:
“看出来什么?”
刘芒说:
“看出来——你是来看他的,不是来买包子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问:
“公子,那他知道我是您让去的吗?”
刘芒说:
“知道。”
阿水问:
“怎么看出来的?”
刘芒说:
“因为你问的问题,不是你自己想问的。”
阿水问:
“那是谁想问的?”
刘芒说:
“我想问的。”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那我明天去,他会不会问我——你们公子想问什么?”
刘芒说:
“会。”
阿水问:
“那我怎么回答?”
刘芒说:
“你就说——他问的是,你为什么卖包子。”
阿水问:
“然后呢?”
刘芒说:
“然后他会说——因为卖包子,不用想别的。”
阿水问:
“再然后呢?”
刘芒说:
“再然后你就问——不想别的,那想什么?”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这是让我跟他下棋?”
刘芒笑了。
“对。下棋。”
阿水问:
“可我不会下棋。”
刘芒说:
“不用会。你就问。他怎么答,你就怎么问。”
阿水问:
“问到什么时候?”
刘芒说:
“问到他问你——你今天是替谁问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我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是想让我跟他下那盘棋。”
刘芒问:
“什么棋?”
阿水说:
“钱先生下的那种棋。”
他看着刘芒。
“自己跟自己的棋。”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他拍了拍阿水的肩膀。
“走,回去睡觉。”
阿水问:
“明天呢?”
刘芒说:
“明天你接着去下棋。”
阿水问:
“您呢?”
刘芒说:
“我去钱先生那儿下棋。”
阿水问:
“那谁赢?”
刘芒说:
“谁都不知道。”
阿水问:
“那下它干什么?”
刘芒说:
“下着玩。”
两人往回走。
走得慢。
月光很好。
照在身上,凉凉的,又有点暖。
阿水一边走一边想。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刘芒问:
“笑什么?”
阿水说:
“笑我自己。”
刘芒问:
“笑你自己什么?”
阿水说:
“笑我明天要去跟卖包子的下棋。”
他看着刘芒。
“公子,您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刘芒说:
“不会。”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他也有病。”
阿水愣了。
“他也有病?什么病?”
刘芒说:
“想太多的病。”
阿水问:
“那我有病吗?”
刘芒说:
“你有不想的病。”
阿水问:
“哪个好?”
刘芒说:
“都好。”
阿水问:
“都好是啥意思?”
刘芒说:
“都好就是——想的和不想的,凑一块儿,才能下棋。”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明天去,是想的,还是不想的?”
刘芒说:
“你是不想的。可你替我想。”
阿水问:
“那我是啥?”
刘芒说:
“你是想的和不想的,凑一块儿的那个人。”
阿水挠头。
“那我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
刘芒笑了。
“你有病。可你的病,能治别人的病。”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挺重要的。
他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早点去。”
刘芒问:
“早点去干什么?”
阿水说:
“早点去让他看。”
刘芒问:
“看什么?”
阿水说:
“看我怎么有病。”
两人都笑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说:
“公子,那个老头,明天会蒸什么馅儿的?”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明天,应该是素的。”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他今天卖的是肉的。肉的卖完了,明天就得卖素的。”
阿水问:
“那后天呢?”
刘芒说:
“后天,要看明天谁去了。”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子,您是说——他卖什么馅儿,是看来的人?”
刘芒点点头。
“对。看来的人。”
阿水问:
“那今天我来,他卖的肉的。明天我还来,他会不会卖素的?”
刘芒说:
“会。”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今天他让你吃着了。明天他想让你想着。”
阿水问:
“想着什么?”
刘芒说:
“想着肉馅儿的好吃。”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那个老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刘芒点点头。
“对。有意思。”
阿水问:
“那他为什么这么有意思?”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因为他卖了一辈子包子,什么都没想,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