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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节

第304章 看戏的人,都登台了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349 字

  阿水回到府里的时候,包子还剩下十九个。

  他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刘芒跟前的时候,手里还是二十个——不对,十九个。他咬了一口,剩下十八个半。

  刘芒看着他。

  “想完了?”

  阿水点点头。

  “想完了。”

  刘芒问:

  “想明白了吗?”

  阿水摇摇头。

  “没明白。”

  刘芒笑了。

  “没明白还吃?”

  阿水低头看看手里的包子。

  “饿。”

  刘芒接过包子,掰开一个,看了看馅儿。

  “肉的?”

  阿水点点头。

  “他今天卖的是肉的。”

  刘芒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平时不是只卖素的吗?”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连这个都知道?”

  刘芒没回答。

  他把包子放下,看着阿水。

  “你今天站了多久?”

  阿水说:

  “站到他收摊。”

  刘芒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水想了想。

  “他说——想当卖包子的,得当一辈子卖包子的。”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不看人的,才学得会不看人。”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他说我说了实话,所以送我一个包子。”

  刘芒问:

  “什么实话?”

  阿水说:

  “实话就是——我想当。”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去了。”

  阿水挠头。

  “不是真去,还能假去?”

  刘芒说:

  “有的人去了,是身子去了,脑子没去。你是脑子去了,身子也去了。”

  阿水听不太懂,但觉得是夸他。

  他挠挠头,笑了。

  刘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是那个院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树,树上还是那几只麻雀——也可能是别的几只,分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阿水,你觉得那个老头,今天跟昨天,一样不一样?”

  阿水想了想。

  “一样。都在蒸包子。”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话也差不多,都是让人听不懂的那种。”

  刘芒问: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

  刘芒回过头。

  “怎么不一样?”

  阿水说:

  “昨天他看我,像看一个买包子的。今天他看我,像看一个……”

  他挠头,想不出词。

  刘芒替他说:

  “像看一个看他的?”

  阿水愣了。

  然后他点点头。

  “对。就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刘芒。

  “公子,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你看他了。”

  阿水问:

  “看他就对了?”

  刘芒说:

  “看他就对了。他卖了一辈子包子,天天被人看。可被人看,和被人专门看,是两回事。”

  阿水问:

  “有什么区别?”

  刘芒说:

  “被人看,是你站在那儿,别人路过,顺便看一眼。被人专门看,是有人专门来,就为了看你。”

  他看着阿水。

  “前者是看戏的。后者是看戏的,变成了戏。”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今天是去看他的,还是去让他看我的?”

  刘芒笑了。

  “你今天,是去看他的。可你看着看着,就变成他看你了。”

  阿水问:

  “那我亏了还是赚了?”

  刘芒说:

  “赚了。”

  阿水问:

  “赚在哪儿?”

  刘芒说:

  “赚在你让他看了。他看了你,就得想——这个人为什么来看我?”

  阿水问:

  “那他想了没有?”

  刘芒说:

  “想了。”

  阿水问:

  “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他送了你一个包子。”

  阿水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包子上没有记号。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包子,比有记号的还重。

  他想了想,又问:

  “公子,那他想了什么?”

  刘芒说:

  “他想的是——你看他,是公子让你看的,还是你自己想看的。”

  阿水问:

  “那您说,是他想的重要,还是我想的重要?”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问了个好问题。”

  阿水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你想的,和我想的,和他想的,凑到一块儿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拿起一个包子,又放下。

  然后他说:

  “他想的是,你是谁派来的。我想的是,他知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你想的是,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阿水挠头。

  “公子,我是您派去的啊。”

  刘芒摇摇头。

  “你不是我派去的。你是自己想去。”

  阿水说:

  “可我是因为您说了才想去的。”

  刘芒说:

  “那是起因。不是命令。”

  他看着阿水。

  “阿水,你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决定去看一个人。”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以前他干什么,都是公子让他干。买包子是公子让的,数数是公子让的,连去包子铺,一开始也是公子让的。

  可今天,是他自己去的。

  他站了一整天,就为了看一个人蒸包子。

  没人让他这么做。

  他自己想这么做。

  阿水忽然笑了。

  “公子,我好像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为啥让我去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您不是让我去看他。您是让我去看——我自己。”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看着阿水。

  “那你看明白自己了吗?”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

  刘芒问: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我光顾着看他了。”

  两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那我明天还去吗?”

  刘芒说:

  “去。”

  阿水问:

  “去多久?”

  刘芒说:

  “去到他问你第二个问题。”

  阿水问:

  “第一个问题他已经问了?”

  刘芒点点头。

  “问了。他问你为什么天天来。你回答了。下一个问题,他会问——”

  他顿了顿。

  “他会问——你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水愣了。

  “公子,您怎么知道?”

  刘芒说:

  “因为这是所有看戏的人,最想问的问题。”

  他看着窗外。

  “他看了你一天,看明白了一件事——你不是来看他的,你是来学他的。可学他的人,为什么要学他?”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让你来学的人,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不看人的。”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您想明白了吗?”

  刘芒摇摇头。

  “没有。”

  阿水问:

  “那怎么办?”

  刘芒说:

  “接着想。”

  他看着阿水。

  “你接着去看他。我接着想。他想接着看咱们。”

  阿水问:

  “那他什么时候能看明白?”

  刘芒说:

  “等他想明白咱们是什么人的时候。”

  阿水问:

  “那咱们是什么人?”

  刘芒说:

  “咱们是想明白的人。”

  阿水问:

  “想明白什么?”

  刘芒说:

  “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人,才是最有趣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您这话,我好像听懂了。”

  刘芒问:

  “听懂什么了?”

  阿水说:

  “听懂您为啥喜欢跟那个老头说话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跟着您,想多了。”

  刘芒问:

  “想多了什么?”

  阿水说:

  “想多了——想不明白的事,其实不用想明白。”

  他看着刘芒。

  “就像那个包子,您吃完了,就没了。可您还记得它是什么味儿。”

  刘芒问:

  “那我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

  阿水说:

  “您是吃明白了。”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阿水问:

  “去哪儿?”

  刘芒说:

  “去钱先生那儿。”

  阿水愣了。

  “现在?天快黑了。”

  刘芒说:

  “天黑正好。”

  阿水问:

  “正好干什么?”

  刘芒说:

  “正好去问问他——他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两人出门,往西走。

  走到钱先生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虚掩着。

  刘芒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钱先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

  刘芒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钱先生没抬头。

  “来了?”

  刘芒说:

  “来了。”

  钱先生问:

  “看棋还是下棋?”

  刘芒说:

  “看。”

  钱先生问:

  “看出什么了?”

  刘芒说:

  “看出您在下两盘棋。”

  钱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两盘棋?我怎么只看见一盘?”

  刘芒说:

  “一盘在棋盘上。一盘在您脑子里。”

  钱先生问:

  “脑子里的那盘,跟谁下?”

  刘芒说:

  “跟您自己。”

  钱先生问:

  “那棋盘上的这盘,跟谁下?”

  刘芒说:

  “跟我。”

  钱先生抬起头。

  看着刘芒。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刘公子,你今天来,是想下棋?”

  刘芒摇摇头。

  “不是。”

  钱先生问:

  “那想干什么?”

  刘芒说:

  “想问问您——您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钱先生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刘公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刘芒问:

  “好在哪儿?”

  钱先生说:

  “好在我自己也想问。”

  刘芒问:

  “那您问出答案了吗?”

  钱先生说:

  “问出来了。”

  刘芒问:

  “是什么?”

  钱先生说:

  “我是看棋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说得好。”

  钱先生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您说自己是看棋的,可您在跟我说话。”

  钱先生问:

  “说话怎么了?”

  刘芒说:

  “说话,就是唱戏。”

  钱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刘公子,你今天是不是去包子铺了?”

  刘芒摇摇头。

  “没有。”

  钱先生问:

  “那谁去了?”

  刘芒说:

  “阿水去了。”

  钱先生问:

  “阿水去干什么?”

  刘芒说:

  “去看卖包子的。”

  钱先生问:

  “看出什么了?”

  刘芒说:

  “看出卖包子的,也在看人。”

  钱先生笑了。

  “那个老头,我看过他很多年了。”

  刘芒问:

  “看出什么了?”

  钱先生说:

  “看出他什么都没看。”

  刘芒问:

  “那他是怎么知道谁是谁的?”

  钱先生说:

  “他不用知道。他只要把包子蒸熟就行。”

  他看着刘芒。

  “来的人,自己会让他知道。”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

  “那您呢?您是怎么知道谁是谁的?”

  钱先生说:

  “我也是等人告诉。”

  刘芒问:

  “谁告诉?”

  钱先生说:

  “你。”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让我没法接了。”

  钱先生说:

  “不用接。听着就行。”

  他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盘棋,黑子要赢了,还是白子要赢了?”

  刘芒看了看。

  “黑子。”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黑子多。”

  钱先生笑了。

  “错了。”

  刘芒问:

  “错在哪儿?”

  钱先生说:

  “错在你看的是多少,不是怎么走。”

  他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一子落下去,黑子的路就断了。”

  刘芒看着棋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这盘棋,是跟谁学的?”

  钱先生说:

  “没人教。自己看会的。”

  刘芒问:

  “看谁?”

  钱先生说:

  “看那个卖包子的。”

  刘芒愣了。

  “他也会下棋?”

  钱先生摇摇头。

  “他不会。”

  刘芒问:

  “那您看他什么?”

  钱先生说:

  “看他怎么等人。”

  他看着刘芒。

  “等人,比下棋难。”

  刘芒问:

  “难在哪儿?”

  钱先生说:

  “难在不知道来的是谁。”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在等谁?”

  钱先生说:

  “我在等来下棋的人。”

  刘芒问:

  “来了吗?”

  钱先生说:

  “来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你。”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今天是存心让我接不上话。”

  钱先生也笑了。

  “不是存心。是说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他说:

  “刘公子,你知道那个卖包子的,为什么在那儿卖了三十年?”

  刘芒说:

  “不知道。”

  钱先生说: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刘芒问:

  “等谁?”

  钱先生说:

  “等一个来看他的人。”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问:

  “那他等到了吗?”

  钱先生说:

  “等到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阿水。”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阿水听了会高兴。”

  钱先生说:

  “高兴就对了。”

  他回过头,看着刘芒。

  “那个老头等了三十年,等来一个专门来看他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芒问:

  “什么意思?”

  钱先生说:

  “意思就是——看戏的,终于上台了。”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那您呢?您等到了吗?”

  钱先生说:

  “等到了。”

  刘芒问:

  “谁?”

  钱先生说:

  “也是阿水。”

  刘芒愣了。

  “阿水?”

  钱先生点点头。

  “对。阿水。”

  他看着刘芒。

  “他来了,我就知道——你也快来了。”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钱先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钱先生问:

  “说到心坎里了?”

  刘芒点点头。

  “对。说到心坎里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钱先生旁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也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他说:

  “钱先生,您说,那个老头,现在在想什么?”

  钱先生说:

  “在想阿水明天还来不来。”

  刘芒问:

  “那他希望阿水来吗?”

  钱先生说:

  “希望。”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他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看他了。他舍不得这个人走。”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那您呢?您希望我来吗?”

  钱先生说:

  “希望。”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个来下棋的人。”

  他看着刘芒。

  “我舍不得你走。”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我不会走。”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我还没学会下棋。”

  钱先生问:

  “学会了就走?”

  刘芒说:

  “学会了也不走。”

  钱先生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学会了,就得教别人。”

  他看着钱先生。

  “教别人,比下棋有意思。”

  钱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刘公子,你这话,让我想明白了。”

  刘芒问:

  “想明白什么了?”

  钱先生说:

  “想明白——我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来下棋的人。”

  刘芒问:

  “那是等什么?”

  钱先生说:

  “等的是来学棋的人。”

  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灯影摇晃,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站了很久,钱先生忽然问:

  “刘公子,那个包子,好吃吗?”

  刘芒说:

  “好吃。”

  钱先生问:

  “比城东那家呢?”

  刘芒说:

  “不一样。”

  钱先生问:

  “怎么不一样?”

  刘芒说:

  “城东那家,是包子好吃。这家,是卖包子的人有意思。”

  钱先生笑了。

  “有意思的人,比好吃的包子难找。”

  刘芒点点头。

  “对。难找。”

  钱先生问:

  “那你找着了吗?”

  刘芒说:

  “找着了。”

  钱先生问:

  “几个?”

  刘芒说:

  “三个。”

  钱先生问:

  “哪三个?”

  刘芒说:

  “您,那个老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阿水。”

  钱先生愣了。

  “阿水?”

  刘芒点点头。

  “对。阿水。”

  钱先生问:

  “他有什么意思?”

  刘芒说:

  “他不知道自己有意思。”

  钱先生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对。不知道自己有意思的,才是真有意思。”

  他看着刘芒。

  “那你知道自己有意思吗?”

  刘芒摇摇头。

  “不知道。”

  钱先生问:

  “那你是什么?”

  刘芒说:

  “我是来找有意思的人的人。”

  钱先生笑了。

  笑得很响。

  “刘公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转身,走回棋盘边。

  坐下。

  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是给你的。”

  刘芒走过去,看着棋盘。

  白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但这一子落下去,黑子的路,全断了。

  刘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钱先生,您这盘棋,什么时候能下完?”

  钱先生说:

  “下不完。”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下完的时候,就是没人来的时候。”

  他看着刘芒。

  “有人来,这棋就一直下。”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钱先生,那我明天还来。”

  钱先生问:

  “来干什么?”

  刘芒说:

  “来看您下棋。”

  钱先生问:

  “看多久?”

  刘芒说:

  “看到您问我的时候。”

  钱先生问:

  “问你什么?”

  刘芒说:

  “问我——你是来看棋的,还是来下棋的。”

  两人都笑了。

  刘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

  “钱先生,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钱先生想了想。

  然后他说:

  “没人知道。”

  刘芒问:

  “那别人怎么叫他?”

  钱先生说:

  “叫他卖包子的。”

  刘芒问:

  “他自己呢?”

  钱先生说:

  “他自己也叫自己卖包子的。”

  刘芒问:

  “为什么?”

  钱先生说:

  “因为卖包子的,不需要名字。”

  刘芒点点头。

  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黑。

  阿水站在门口等他。

  “公子,说完了?”

  刘芒说:

  “说完了。”

  阿水问:

  “那咱们回去?”

  刘芒说:

  “回去。”

  两人往外走。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钱先生说什么了?”

  刘芒说:

  “他说——那个老头,在等阿水。”

  阿水愣了。

  “等我?”

  刘芒点点头。

  “对。等你。”

  阿水问:

  “等我干什么?”

  刘芒说:

  “等你去看他。”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去看了他,他就不等了吗?”

  刘芒说:

  “不。他接着等。”

  阿水问:

  “等谁?”

  刘芒说:

  “等你明天还去。”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还去。”

  刘芒问:

  “去干什么?”

  阿水说:

  “去让他等。”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得好。”

  阿水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你知道——被人等,比等人有意思。”

  两人往前走。

  月亮出来了。

  照在地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霜。

  阿水踩着月光,走得很轻快。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公子,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芒问:

  “什么事?”

  阿水说:

  “想明白——那个老头,其实不是在卖包子。”

  刘芒问:

  “那他在干什么?”

  阿水说:

  “他在卖看他的机会。”

  刘芒停下脚步。

  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看了一天,看出来的。”

  刘芒问:

  “看出什么了?”

  阿水说:

  “看出他蒸包子的时候,眼睛不看包子。”

  刘芒问:

  “那看什么?”

  阿水说:

  “看街上的人。”

  刘芒问:

  “看他们干什么?”

  阿水说:

  “看他们怎么买包子。”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阿水,那你呢?你今天看他,看出他看谁了吗?”

  阿水点点头。

  “看出来了。”

  刘芒问:

  “看谁?”

  阿水说:

  “看我。”

  刘芒问:

  “还有呢?”

  阿水说:

  “还有……看您。”

  刘芒愣了。

  “看我?他又不认识我。”

  阿水说:

  “可他认识我。他看我一直在看他,就知道——让我来的人,肯定不一般。”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说得对。”

  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水跟在后面,踩着那个影子走。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问:

  “公子,那您说,他看我,是看什么?”

  刘芒说:

  “看你是怎么来的。”

  阿水问:

  “怎么看出来的?”

  刘芒说:

  “从你站的位置,看的眼神,问的问题,都能看出来。”

  阿水问:

  “那他看出来了吗?”

  刘芒说:

  “看出来了。”

  阿水问:

  “看出来什么?”

  刘芒说:

  “看出来——你是来看他的,不是来买包子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问:

  “公子,那他知道我是您让去的吗?”

  刘芒说:

  “知道。”

  阿水问:

  “怎么看出来的?”

  刘芒说:

  “因为你问的问题,不是你自己想问的。”

  阿水问:

  “那是谁想问的?”

  刘芒说:

  “我想问的。”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那我明天去,他会不会问我——你们公子想问什么?”

  刘芒说:

  “会。”

  阿水问:

  “那我怎么回答?”

  刘芒说:

  “你就说——他问的是,你为什么卖包子。”

  阿水问:

  “然后呢?”

  刘芒说:

  “然后他会说——因为卖包子,不用想别的。”

  阿水问:

  “再然后呢?”

  刘芒说:

  “再然后你就问——不想别的,那想什么?”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这是让我跟他下棋?”

  刘芒笑了。

  “对。下棋。”

  阿水问:

  “可我不会下棋。”

  刘芒说:

  “不用会。你就问。他怎么答,你就怎么问。”

  阿水问:

  “问到什么时候?”

  刘芒说:

  “问到他问你——你今天是替谁问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我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是想让我跟他下那盘棋。”

  刘芒问:

  “什么棋?”

  阿水说:

  “钱先生下的那种棋。”

  他看着刘芒。

  “自己跟自己的棋。”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他拍了拍阿水的肩膀。

  “走,回去睡觉。”

  阿水问:

  “明天呢?”

  刘芒说:

  “明天你接着去下棋。”

  阿水问:

  “您呢?”

  刘芒说:

  “我去钱先生那儿下棋。”

  阿水问:

  “那谁赢?”

  刘芒说:

  “谁都不知道。”

  阿水问:

  “那下它干什么?”

  刘芒说:

  “下着玩。”

  两人往回走。

  走得慢。

  月光很好。

  照在身上,凉凉的,又有点暖。

  阿水一边走一边想。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刘芒问:

  “笑什么?”

  阿水说:

  “笑我自己。”

  刘芒问:

  “笑你自己什么?”

  阿水说:

  “笑我明天要去跟卖包子的下棋。”

  他看着刘芒。

  “公子,您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刘芒说:

  “不会。”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他也有病。”

  阿水愣了。

  “他也有病?什么病?”

  刘芒说:

  “想太多的病。”

  阿水问:

  “那我有病吗?”

  刘芒说:

  “你有不想的病。”

  阿水问:

  “哪个好?”

  刘芒说:

  “都好。”

  阿水问:

  “都好是啥意思?”

  刘芒说:

  “都好就是——想的和不想的,凑一块儿,才能下棋。”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明天去,是想的,还是不想的?”

  刘芒说:

  “你是不想的。可你替我想。”

  阿水问:

  “那我是啥?”

  刘芒说:

  “你是想的和不想的,凑一块儿的那个人。”

  阿水挠头。

  “那我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

  刘芒笑了。

  “你有病。可你的病,能治别人的病。”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挺重要的。

  他笑了。

  “公子,那我明天早点去。”

  刘芒问:

  “早点去干什么?”

  阿水说:

  “早点去让他看。”

  刘芒问:

  “看什么?”

  阿水说:

  “看我怎么有病。”

  两人都笑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说:

  “公子,那个老头,明天会蒸什么馅儿的?”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明天,应该是素的。”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他今天卖的是肉的。肉的卖完了,明天就得卖素的。”

  阿水问:

  “那后天呢?”

  刘芒说:

  “后天,要看明天谁去了。”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子,您是说——他卖什么馅儿,是看来的人?”

  刘芒点点头。

  “对。看来的人。”

  阿水问:

  “那今天我来,他卖的肉的。明天我还来,他会不会卖素的?”

  刘芒说:

  “会。”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今天他让你吃着了。明天他想让你想着。”

  阿水问:

  “想着什么?”

  刘芒说:

  “想着肉馅儿的好吃。”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那个老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刘芒点点头。

  “对。有意思。”

  阿水问:

  “那他为什么这么有意思?”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因为他卖了一辈子包子,什么都没想,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