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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2 节

第303章 看戏/唱戏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785 字

  阿水回到府里的时候,包子还剩下八个。

  他一路走一路吃,走到刘芒跟前的时候,手里就剩一个了。

  刘芒看着他。

  “吃完了?”

  阿水点点头。

  “吃完了。”

  刘芒问:

  “包子呢?”

  阿水把手里的最后一个递过去。

  “这个,给您留的。”

  刘芒接过来,看了看。

  “热的?”

  阿水说:

  “本来是热的。走了一路,凉了。”

  刘芒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他愣住了。

  阿水看着他的表情。

  “公子,咋了?”

  刘芒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

  嚼得更慢了。

  阿水有点慌。

  “公子,包子……包子有问题?”

  刘芒摇摇头。

  他把包子翻过来,看着底儿。

  底儿上有个印儿。

  指甲掐的。

  一个“十”字。

  阿水凑过来看。

  “这啥?”

  刘芒说:

  “记号。”

  阿水问:

  “啥记号?”

  刘芒说:

  “卖包子老头掐的记号。”

  阿水愣了。

  “他掐这个干啥?”

  刘芒没回答。

  他把包子放下,看着阿水。

  “你今天去,见着谁了?”

  阿水说:

  “见着张福了。”

  刘芒问:

  “张福?那个穿灰衣裳的?”

  阿水点点头。

  “对。他告诉我他叫张福。”

  刘芒问:

  “还见着谁了?”

  阿水说:

  “还见着卖包子的老头。”

  刘芒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阿水想了想。

  “他说……看明白的,都不来了。来的,都看不明白。”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话,是句好话。”

  阿水挠头。

  “好话?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他说的是真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

  “公子,那老头说这个,是啥意思?”

  刘芒说:

  “意思是——他是看戏的。”

  阿水问:

  “看戏的?看什么戏?”

  刘芒说:

  “看咱们唱的戏。”

  阿水愣了。

  “咱们唱的戏?咱们啥时候唱戏了?”

  刘芒看着他。

  “咱们天天在唱。”

  阿水挠头。

  “我咋不知道?”

  刘芒说:

  “不知道就对了。唱戏的,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

  他看着阿水。

  “看戏的,才知道。”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您是唱戏的,还是看戏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问了个好问题。”

  阿水问:

  “好问题?”

  刘芒点点头。

  “对。好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

  刘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以前以为我是唱戏的。”

  阿水问:

  “现在呢?”

  刘芒说:

  “现在不知道了。”

  阿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

  然后他问:

  “公子,那您想不想知道?”

  刘芒回过头。

  “想知道什么?”

  阿水说:

  “想知道您是唱戏的还是看戏的。”

  刘芒看着他。

  “你有办法?”

  阿水点点头。

  “有。”

  刘芒问:

  “什么办法?”

  阿水说:

  “去问那个老头。”

  刘芒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胆子大了。”

  阿水挠头。

  “不是胆子大。是那老头送您包子,还在底儿上掐了个十字。我觉得……他觉得您跟别人不一样。”

  刘芒问:

  “怎么不一样?”

  阿水说:

  “他说看明白的都不来了。可您还去。”

  刘芒想了想。

  “我没去。是你去的。”

  阿水说:

  “可包子是给您吃的。”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

  阿水问:

  “去哪儿?”

  刘芒说:

  “去看戏。”

  两人出了门,往东走。

  走到包子铺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老头还在蒸包子。

  笼屉摞得老高,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刘芒走过去。

  站在蒸笼前面。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蒸包子。

  刘芒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吃包子?”

  刘芒点点头。

  “吃。”

  老头问:

  “几个?”

  刘芒说:

  “二十个。”

  老头手脚麻利,装了二十个递过来。

  刘芒接过包子。

  没走。

  还站着。

  老头看着他。

  “还有事?”

  刘芒说:

  “有事。”

  老头问:

  “什么事?”

  刘芒说:

  “想问您一件事。”

  老头问:

  “什么事?”

  刘芒说:

  “您是怎么看出我是唱戏的,还是看戏的?”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刘芒问:

  “怎么有意思?”

  老头说:

  “别人问问题,是问别人。你问问题,是问自己。”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您这话,我没听懂。”

  老头说:

  “没听懂就对了。听懂了,就不用来问我了。”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您是说,我问您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我是唱戏的?”

  老头没说话。

  继续蒸包子。

  刘芒又问:

  “那看戏的,会怎么问?”

  老头停下手。

  看着他。

  “看戏的,不问。”

  刘芒问:

  “那他们干什么?”

  老头说:

  “他们看。”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着街上。

  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两声。卖布的在铺子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有几个小孩追着跑,从他身边冲过去。

  刘芒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您看了多少年了?”

  老头说:

  “记不清了。”

  刘芒问:

  “看明白了吗?”

  老头说:

  “看明白了一件事。”

  刘芒问:

  “什么事?”

  老头说:

  “看戏的,比唱戏的多。”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问:

  “那您呢?您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老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我是卖包子的。”

  刘芒问:

  “卖包子的,不算唱戏的?”

  老头说:

  “不算。”

  刘芒问:

  “为什么?”

  老头说:

  “因为唱戏的,得有人看。卖包子的,不用。”

  他指了指蒸笼。

  “这包子,蒸熟了就得卖。有人买,卖了。没人买,也卖了。”

  刘芒问:

  “卖给谁?”

  老头说:

  “卖给来的人。”

  他看着刘芒。

  “来的人,就是看戏的。走了的,就是唱戏的。”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那我呢?我是来的,还是走的?”

  老头说:

  “你是来的。”

  刘芒问:

  “那我是什么?”

  老头说:

  “你是来看戏的。”

  刘芒问:

  “那我什么时候走?”

  老头说:

  “唱完了就走。”

  刘芒问:

  “谁唱完了?”

  老头说:

  “你唱完了。”

  刘芒愣在那儿。

  阿水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他挠挠头。

  “公子,你们说的啥?我咋听不懂?”

  刘芒没说话。

  老头看了阿水一眼。

  然后他笑了。

  “这个小伙子,是唱戏的。”

  阿水愣了。

  “我?我唱啥戏?”

  老头说:

  “你唱的是——听不懂的戏。”

  阿水挠头。

  “那我唱得好不好?”

  老头说:

  “好。”

  阿水问:

  “好在哪儿?”

  老头说:

  “好在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唱。”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那公子呢?公子唱得好不好?”

  老头看了刘芒一眼。

  然后他说:

  “他唱得也好。”

  阿水问:

  “好在哪儿?”

  老头说:

  “好在他知道自己不知道。”

  阿水愣了。

  “这……这是好话?”

  老头点点头。

  “是好话。”

  阿水问:

  “为啥是好话?”

  老头说:

  “因为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才有机会知道。”

  刘芒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老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老头也笑了。

  “说到心坎里了就好。”

  他转身,继续蒸包子。

  白气往上冒,遮住了他的脸。

  刘芒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里的包子递给阿水。

  “拿着。”

  阿水接过包子。

  “公子,您不吃?”

  刘芒说:

  “吃完了。”

  阿水低头一看。

  二十个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

  两人往回走。

  走得慢。

  阿水一边走一边想。

  想了一会儿,他问:

  “公子,那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刘芒说:

  “卖包子的。”

  阿水说:

  “可他说的那些话……”

  刘芒说:

  “卖包子的,就不能说那些话了?”

  阿水想了想。

  “能是能。可他说的,比钱先生说的还绕。”

  刘芒笑了。

  “绕就对了。”

  阿水问:

  “为啥绕就对了?”

  刘芒说:

  “因为绕,才有人想。有人想,才有人来。有人来,包子才卖得出去。”

  阿水愣了。

  “公子,您是说……他是故意的?”

  刘芒点点头。

  “对。故意的。”

  阿水问:

  “那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芒说:

  “他是看戏的人。”

  阿水问:

  “那谁是唱戏的?”

  刘芒说:

  “咱们。”

  阿水问:

  “那谁是戏?”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这城,是戏。这天下,也是戏。”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咱们现在,是回去,还是接着唱?”

  刘芒看着他。

  “你想唱还是想看?”

  阿水想了想。

  “我不知道。”

  刘芒问:

  “不知道?”

  阿水点点头。

  “对。不知道。我想唱,可唱不明白。想看,可看不明白。”

  刘芒说:

  “那就接着走。”

  阿水问:

  “走到哪儿?”

  刘芒说:

  “走到走得明白的时候。”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一会儿,阿水忽然停住了。

  刘芒问:

  “怎么了?”

  阿水指着前面。

  “公子,您看。”

  刘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灰衣裳。

  张福。

  张福也看见他们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刘芒跟前。

  “刘公子。”

  刘芒点点头。

  “张福。”

  张福愣了。

  “您知道我?”

  刘芒说:

  “阿水告诉我的。”

  张福看了阿水一眼。

  阿水挠挠头。

  “我告诉公子的。”

  张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刘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芒说:

  “回府。”

  张福问:

  “回府干什么?”

  刘芒说:

  “想事情。”

  张福问:

  “想什么事情?”

  刘芒说:

  “想我是唱戏的,还是看戏的。”

  张福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刘公子,您这话,问得好。”

  刘芒问:

  “好什么?”

  张福说:

  “好在这话,我也问过自己。”

  刘芒问:

  “问出答案了吗?”

  张福摇摇头。

  “没有。”

  刘芒问:

  “那怎么办?”

  张福说:

  “接着问。”

  刘芒笑了。

  “那你现在问出什么了?”

  张福想了想。

  然后他说:

  “问出了一件事。”

  刘芒问:

  “什么事?”

  张福说:

  “问出我是来看您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看我?看什么?”

  张福说:

  “看您是唱戏的,还是看戏的。”

  刘芒问:

  “那你看出来了吗?”

  张福摇摇头。

  “没有。”

  刘芒问:

  “为什么?”

  张福说:

  “因为您问我这个问题。”

  刘芒愣了。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张福,你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张福问:

  “什么事?”

  刘芒说:

  “明白了我确实是唱戏的。”

  张福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看戏的,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唱戏的。”

  张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刘公子,您说得对。”

  他看着刘芒。

  “那您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刘芒说:

  “接着唱。”

  张福问:

  “唱什么?”

  刘芒说:

  “唱给看戏的人看。”

  张福问:

  “谁是看戏的人?”

  刘芒说:

  “你,钱先生,还有那个卖包子的老头。”

  张福愣了。

  “卖包子的老头?”

  刘芒点点头。

  “对。他看了咱们所有人。”

  张福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刘公子,那个老头,您认识?”

  刘芒摇摇头。

  “不认识。”

  张福问:

  “那他为什么看?”

  刘芒说:

  “因为他卖包子。”

  张福愣了。

  “卖包子……跟看人有什么关系?”

  刘芒说:

  “有关系。”

  张福问:

  “什么关系?”

  刘芒说:

  “卖包子的,得知道谁来买。来的,是看戏的。走了的,是唱戏的。”

  他看着张福。

  “你,我,钱先生,都是唱戏的。只有他,是看戏的。”

  张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刘公子,您这话,让我想回去再想。”

  刘芒点点头。

  “想吧。想明白了,再来。”

  张福问:

  “再来干什么?”

  刘芒说:

  “再来看我。”

  张福笑了。

  “您不怕我看出什么?”

  刘芒说:

  “不怕。”

  张福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你看出来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出来的。”

  张福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刘公子,您真是个明白人。”

  刘芒摇摇头。

  “我不是明白人。我是唱戏的。”

  张福问:

  “那谁是明白人?”

  刘芒指了指街角。

  包子铺的方向。

  “他。”

  张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不见。

  只能看见白气往上冒。

  远远的,飘过来一股香味。

  包子熟了。

  张福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

  “刘公子,我走了。”

  刘芒点点头。

  “走吧。”

  张福走了几步,又回头。

  “刘公子,我下次来,还是找阿水?”

  刘芒说:

  “对。找阿水。”

  张福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阿水会数数。”

  张福走了。

  阿水站在旁边,挠头。

  “公子,他找我还是找我?”

  刘芒说:

  “找你。”

  阿水问:

  “为啥找我?”

  刘芒说:

  “因为你不会想太多。”

  阿水愣了。

  “这……这是好话?”

  刘芒点点头。

  “是好话。”

  阿水问:

  “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你想的,都是该想的。他想的,都是不该想的。”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为啥让我去数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因为我会数,所以不用想。他得想,所以不会数。”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拍了拍阿水的肩膀。

  “走,回去。”

  阿水问:

  “回去干啥?”

  刘芒说:

  “回去等。”

  阿水问:

  “等什么?”

  刘芒说:

  “等那个老头,什么时候不卖包子了。”

  两人往回走。

  走得慢。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水一边走一边想。

  想了一会儿,他问:

  “公子,那个老头,会不卖包子吗?”

  刘芒说:

  “会。”

  阿水问:

  “什么时候?”

  刘芒说:

  “等戏唱完的时候。”

  阿水问:

  “戏什么时候唱完?”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等我从唱戏的,变成看戏的。”

  阿水愣了。

  “公子,您还能变?”

  刘芒点点头。

  “能。”

  阿水问:

  “怎么变?”

  刘芒说:

  “等我想明白的时候。”

  阿水问:

  “想明白什么?”

  刘芒说:

  “想明白——看戏的,其实也在唱戏。”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挠挠头。

  “公子,您这话,我彻底听不懂了。”

  刘芒笑了。

  “听不懂就对了。”

  阿水问:

  “为啥?”

  刘芒说:

  “因为听懂了,你就成看戏的了。”

  他看着阿水。

  “成了看戏的,就得一直坐着,不能动。”

  阿水问:

  “那我现在呢?”

  刘芒说:

  “你现在是唱戏的。唱戏的,能动。”

  阿水问:

  “动什么?”

  刘芒说:

  “动脑子。”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那我就不懂了。”

  刘芒问: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懂了,就不能动了。”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今天是真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跟着公子,看多了。”

  刘芒问:

  “看什么看多了?”

  阿水说:

  “看您被人看,也看您看人。”

  他看着刘芒。

  “看着看着,就看出一点来了。”

  刘芒问:

  “看出什么了?”

  阿水说:

  “看出——看人的和被看的,其实是一回事。”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阿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阿水问:

  “说到心坎里了?”

  刘芒点点头。

  “对。说到心坎里了。”

  他看着阿水。

  “我今天去问那个老头,就是想问这个。”

  阿水问:

  “问出来了吗?”

  刘芒说:

  “问出来了。”

  阿水问:

  “问出什么了?”

  刘芒说:

  “问出——看戏的,比唱戏的多。可看戏的,也在唱戏。”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咱们现在,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咱们是既看戏,又唱戏。”

  阿水问:

  “那谁在看咱们?”

  刘芒说:

  “那个老头。”

  阿水问:

  “那老头在看什么?”

  刘芒说:

  “看咱们什么时候发现——他也在唱戏。”

  阿水愣了。

  “他?他不是卖包子的吗?”

  刘芒点点头。

  “对。他是卖包子的。”

  阿水问:

  “那他怎么也在唱戏?”

  刘芒说:

  “因为他每天站在那儿,蒸包子,看人。看人看久了,就成戏了。”

  他看着阿水。

  “他演的,就是一个看戏的人。”

  阿水挠头。

  “那……那他到底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刘芒说:

  “都是。”

  阿水问:

  “都是?”

  刘芒点点头。

  “对。都是。”

  他看着远处。

  包子铺的方向。

  白气还在往上冒。

  “他既是看戏的,也是唱戏的。他看的,是别人唱的。他唱的,是别人看的。”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我呢?我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刘芒看着他。

  “你想是什么?”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想当卖包子的。”

  刘芒愣了。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卖包子的,不用想自己是看戏的还是唱戏的。”

  他看着刘芒。

  “他只要把包子蒸熟就行了。”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说得对。”

  他拍了拍阿水的肩膀。

  “走,回去。”

  阿水问:

  “回去干啥?”

  刘芒说:

  “回去想——怎么当个卖包子的。”

  阿水愣了。

  “公子,您也想当卖包子的?”

  刘芒摇摇头。

  “不想。”

  阿水问:

  “那您想什么?”

  刘芒说:

  “我想的是——那个卖包子的,是怎么做到不想的。”

  两人继续往回走。

  走得慢。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水一边走一边想。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刘芒问:

  “笑什么?”

  阿水说:

  “笑我自己。”

  刘芒问:

  “笑你自己什么?”

  阿水说:

  “笑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

  刘芒说:

  “没想明白就对了。”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想明白了,就该去看戏了。”

  他看着阿水。

  “可你还想当卖包子的。”

  阿水挠挠头。

  “公子,您这话,我又听不懂了。”

  刘芒说:

  “听不懂没关系。”

  阿水问:

  “那什么有关系?”

  刘芒说:

  “有关系的是——你还想不想当卖包子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

  “想。”

  刘芒问: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卖包子的,不用想这么多。”

  刘芒笑了。

  “那就当。”

  阿水问:

  “怎么当?”

  刘芒说:

  “明天开始,你每天去他那儿买包子。”

  阿水问:

  “买多久?”

  刘芒说:

  “买到他想问你问题的时候。”

  阿水愣了。

  “他问我问题?他问我什么问题?”

  刘芒说:

  “问你——为什么天天来。”

  阿水问:

  “那我怎么回答?”

  刘芒说:

  “你就说——因为包子好吃。”

  阿水问:

  “然后呢?”

  刘芒说:

  “然后他就明白了。”

  阿水问:

  “明白什么?”

  刘芒说:

  “明白——你是来看他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您是让我去看他?”

  刘芒点点头。

  “对。”

  阿水问:

  “那他呢?”

  刘芒说:

  “他是被我看的。”

  阿水问:

  “那您呢?”

  刘芒说:

  “我是被钱先生看的。”

  阿水问:

  “钱先生呢?”

  刘芒说:

  “他是被张福看的。”

  阿水问:

  “张福呢?”

  刘芒说:

  “他是被派他来的人看的。”

  阿水问:

  “那派他来的人呢?”

  刘芒说:

  “是被那个老头看的。”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子,您是说……咱们都在被看?”

  刘芒点点头。

  “对。都在被看。”

  阿水问:

  “那谁在看所有人?”

  刘芒说:

  “没有这样的人。”

  阿水问:

  “为什么?”

  刘芒说:

  “因为看所有人的,也在被别人看。”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公子,那咱们看的,到底是什么?”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说:

  “咱们看的,是别人怎么看咱们。”

  阿水问:

  “那别人呢?”

  刘芒说:

  “别人看的,是咱们怎么看他们。”

  他看着阿水。

  “这就叫——看人的和被看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公子,我好像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为啥让我去数了。”

  刘芒问:

  “为啥?”

  阿水说:

  “因为我数的是他看我,不是我看他。”

  他看着刘芒。

  “我数的,是他在看什么。不是我在看什么。”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真是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跟着公子,想多了。”

  刘芒问:

  “想多了什么?”

  阿水说:

  “想多了——怎么当卖包子的。”

  刘芒笑了。

  “那你明天就去当。”

  阿水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阿水又去了包子铺。

  老头还在蒸包子。

  笼屉摞得老高,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阿水走过去。

  站在蒸笼前面。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来买包子?”

  阿水点点头。

  “对。”

  老头问:

  “几个?”

  阿水说:

  “二十个。”

  老头手脚麻利,装了二十个递过来。

  阿水接过包子。

  没走。

  还站着。

  老头看着他。

  “还有事?”

  阿水说:

  “没事。”

  老头问:

  “那你怎么不走?”

  阿水说:

  “我想站一会儿。”

  老头问:

  “站一会儿干什么?”

  阿水说:

  “看你蒸包子。”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看我蒸包子?有什么好看的?”

  阿水说:

  “不知道。就是想看。”

  老头问:

  “看多久?”

  阿水说:

  “看到你收摊。”

  老头愣了。

  “看到我收摊?你今天没事干?”

  阿水说:

  “有事。”

  老头问:

  “什么事?”

  阿水说:

  “看你蒸包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小伙子,有意思。”

  阿水问:

  “怎么有意思?”

  老头说:

  “别人来,是买包子。你来,是看我。”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公子说了,看人,比吃包子有意思。”

  老头问:

  “你们公子?”

  阿水点点头。

  “对。刘公子。”

  老头问:

  “他说的?”

  阿水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他让你来的?”

  阿水摇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老头问:

  “你自己来的?来干什么?”

  阿水说:

  “来学当卖包子的。”

  老头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学当卖包子的?卖包子还用学?”

  阿水点点头。

  “用。”

  老头问:

  “学什么?”

  阿水说:

  “学怎么不看人。”

  老头愣了。

  “不看人?”

  阿水说:

  “对。不看人。公子说了,卖包子的,不用看人。只要把包子蒸熟就行了。”

  他看着老头。

  “我想学这个。”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你们公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阿水点点头。

  “对。他很有意思。”

  老头问:

  “他怎么有意思?”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他想的事,跟别人不一样。”

  老头问:

  “怎么不一样?”

  阿水说:

  “别人想的是怎么看人。他想的是怎么被人看。”

  老头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小伙子,你这话,说得对。”

  他看着蒸笼里的包子。

  白气往上冒,遮住了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行。你站着吧。”

  阿水问:

  “站着干啥?”

  老头说:

  “站着看。”

  阿水问:

  “看什么?”

  老头说:

  “看我怎么不看人。”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老头蒸包子。

  老头不再说话。

  只管蒸。

  一笼一笼,往上摞。

  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街上人来人往。

  有买包子的,有不买的。

  有看他的,有不看的。

  老头不管。

  只管蒸。

  阿水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头问:

  “笑什么?”

  阿水说:

  “笑我自己。”

  老头问:

  “笑你自己什么?”

  阿水说:

  “笑我看了半天,还是没学会。”

  老头问:

  “没学会什么?”

  阿水说:

  “没学会不看人。”

  他看着老头。

  “我光顾着看你了。”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伙子,你这话,说对了。”

  阿水问:

  “说对什么了?”

  老头说:

  “说对了一件事。”

  阿水问:

  “什么事?”

  老头说:

  “看人的,学不会不看人。”

  他看着阿水。

  “不看人的,才学得会不看人。”

  阿水愣了。

  “那……那我怎么办?”

  老头说:

  “回去告诉你们公子——想当卖包子的,得当一辈子卖包子的。”

  阿水问:

  “为什么?”

  老头说:

  “因为卖包子的,不看人。不看人的,就不会想当卖包子的。”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老先生,我懂了。”

  老头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我当不了卖包子的。”

  老头问: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我想当。”

  老头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小伙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递给阿水一个包子。

  “这个,送你。”

  阿水接过包子。

  “为啥送我?”

  老头说:

  “因为你说实话。”

  阿水问:

  “实话?什么实话?”

  老头说:

  “实话就是——你想当。”

  阿水拿着包子,往回走。

  阳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想。

  想老头的话,想公子的话,想自己的话。

  想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包子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

  馅是肉的,香得很。

  阿水嚼着,走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然后他自言自语:

  “想当的,当不了。不想当的,偏偏在当。”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公子知道这个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