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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 节

第302章 看人的和被看的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6,923 字

  阿水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去包子铺。

  他往东走。

  刘芒说了,那个穿灰衣裳的往东走的,就得往东去找。

  阿水走得慢。

  一边走,一边看。

  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两声。卖布的在铺子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有几个小孩追着跑,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着他。

  阿水躲了躲。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两条街,他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

  穿着灰衣裳,蹲在墙根。

  阿水看了一眼。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人低下头。

  阿水想了想。

  他走过去。

  走到那人旁边。

  蹲下。

  那人愣了一下。

  看着他。

  阿水也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蹲了一会儿,那人忍不住了。

  “你蹲这儿干啥?”

  阿水说:

  “晒太阳。”

  那人抬头看看天。

  天上有云,把太阳遮了一半。

  “这太阳,晒着也不暖和。”

  阿水说:

  “还行。”

  那人看着他。

  “你认识我?”

  阿水摇摇头。

  “不认识。”

  那人问:

  “那你蹲我旁边干啥?”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你昨天看了我三十七眼。”

  那人愣了。

  “三十七眼?我数了?”

  阿水点点头。

  “我数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阿水问:

  “怎么有意思?”

  那人说:

  “别人看我,我不自在。你看了我,还来告诉我。”

  阿水想了想。

  “告诉你咋了?”

  那人说:

  “告诉了,我就不用猜了。”

  阿水没说话。

  他在想那人说的话。

  告诉了,就不用猜了。

  那公子说的那些,是不是也是这个理?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然后他问:

  “你昨天为啥看我?”

  那人看着他。

  “你说为啥?”

  阿水说:

  “我不知道才问你。”

  那人又笑了。

  “你替你们公子来的?”

  阿水点点头。

  “对。”

  那人问:

  “你们公子为啥不来?”

  阿水说:

  “他说他得让别人想。”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你这话,我得回去想想。”

  阿水问:

  “你回去想?想完了呢?”

  那人说:

  “想完了,再来。”

  阿水问:

  “再来干啥?”

  那人看着他。

  “再来看你。”

  说完,那人走了。

  阿水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灰衣裳,往东走。

  走了几步,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阿水没动。

  那人又走了。

  阿水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他回到府里,跑到刘芒跟前。

  “公子!”

  刘芒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个包子。

  “看见了?”

  阿水点点头。

  “看见了。就是他。”

  刘芒咬了口包子。

  “他说什么了?”

  阿水想了想。

  “他说我告诉他了,他就不用猜了。”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话,是句好话。”

  阿水挠头。

  “好话?好在哪儿?”

  刘芒说:

  “好在他说了实话。”

  他看着阿水。

  “他不用猜了,那猜的就是别人。”

  阿水愣了。

  “别人?谁?”

  刘芒说:

  “让他来的人。”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

  “公子,那他现在回去,是不是就是去告诉那个人?”

  刘芒点点头。

  “对。”

  阿水问:

  “告诉什么?”

  刘芒说:

  “告诉他——刘芒没来,来了个会数数的。”

  阿水挠头。

  “会数数的?我?”

  刘芒点点头。

  “对。你。”

  阿水想了想。

  “那……那那个人知道了,会咋样?”

  刘芒说:

  “会想。”

  阿水问:

  “想什么?”

  刘芒说:

  “想你为什么会数数。”

  他看着阿水。

  “数数这种事,一般人不会干。”

  阿水问:

  “为啥?”

  刘芒说:

  “因为数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

  “但你数了。而且数了三十七眼。”

  他看着阿水。

  “这就叫有用。”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我好像懂了。”

  刘芒问:

  “懂什么了?”

  阿水说:

  “懂您为啥让我去了。”

  刘芒看着他。

  “为啥?”

  阿水说:

  “因为我去了,他们才会想。”

  刘芒点点头。

  “想什么?”

  阿水说:

  “想您为什么让一个会数数的去。”

  刘芒笑了。

  “然后呢?”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们就想得更多。”

  刘芒问:

  “想什么?”

  阿水说:

  “想您在想什么。”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着阿水。

  “他们想得越多,就越想不明白。”

  阿水问:

  “为啥想不明白?”

  刘芒说:

  “因为想明白的,都去晒太阳了。”

  阿水站在那儿,挠头。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然后他问:

  “公子,那接下来我干啥?”

  刘芒说:

  “等着。”

  阿水问:

  “等什么?”

  刘芒说:

  “等那个穿灰衣裳的再来。”

  阿水愣了。

  “他还会来?”

  刘芒点点头。

  “会。他说的。”

  阿水想了想。

  “他说他再来……是来看我?”

  刘芒笑了。

  “对。看你。”

  他看着阿水。

  “你被看上了。”

  阿水愣在那儿。

  然后他挠头。

  “公子,这被看上……是好是坏?”

  刘芒说:

  “不好不坏。”

  阿水问:

  “那是什么?”

  刘芒想了想。

  “是开始。”

  阿水问:

  “开始什么?”

  刘芒说:

  “开始被人惦记着。”

  他看着阿水。

  “被人惦记,就有人来看你。有人来看你,你就知道谁惦记你。”

  阿水想了想。

  “知道了又咋样?”

  刘芒说:

  “知道了,就能选。”

  阿水问:

  “选什么?”

  刘芒说:

  “选让谁惦记,不让谁惦记。”

  阿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您就是这么选人的?”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真是开窍了。”

  阿水挠头。

  “不是开窍。是跟着公子,看多了。”

  刘芒问:

  “看什么看多了?”

  阿水说:

  “看您被人看。”

  刘芒愣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这话,说得很对。”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

  刘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就是这么被人看的。”

  阿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

  然后他问:

  “公子,那您被人看,难受吗?”

  刘芒摇摇头。

  “不难受。”

  阿水问:

  “为啥?”

  刘芒说:

  “因为难受的,是那些看不明白的。”

  他看着阿水。

  “看明白了,就不难受了。”

  阿水问:

  “那您看明白了吗?”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快了。”

  阿水走了。

  刘芒坐在窗前,继续吃包子。

  包子是凉的。

  但他吃得慢。

  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吃完一个,他拿起第二个。

  咬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钱玉。

  刘芒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先生,您又来了?”

  钱玉笑了。

  “来看看那条鱼。”

  刘芒问:

  “哪条?”

  钱玉说:

  “咬钩的那条。”

  刘芒也笑了。

  “钱先生,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钱玉点点头。

  “对。上回也是。”

  他看着刘芒。

  “上回那条鱼,还在水里。这回的,已经快上桌了。”

  刘芒愣了一下。

  “快上桌了?”

  钱玉点点头。

  “对。快上桌了。”

  刘芒问:

  “谁说的?”

  钱玉说:

  “那些晒太阳的说的。”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他们说什么了?”

  钱玉说:

  “他们说,今天早上,有个人去了包子铺,蹲了一会儿,走了。”

  刘芒问:

  “谁?”

  钱玉说:

  “穿灰衣裳的那个。”

  刘芒点点头。

  “然后呢?”

  钱玉说:

  “然后他就往东走。走了一半,又回头。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他看着刘芒。

  “走了没多远,又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

  刘芒愣了。

  “往回走?”

  钱玉点点头。

  “对。往回走。”

  刘芒问:

  “走到哪儿?”

  钱玉说:

  “走到包子铺门口。”

  他看着刘芒。

  “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消息,比我快。”

  钱玉摇摇头。

  “不是快。是有人告诉我。”

  刘芒问:

  “谁?”

  钱玉说:

  “那个卖包子的老头。”

  刘芒愣了。

  “老头?”

  钱玉点点头。

  “对。老头。”

  他看着刘芒。

  “老头天天在那儿蒸包子,谁来谁走,他都看得见。”

  刘芒想了想。

  “那老头……也是您的人?”

  钱玉摇摇头。

  “不是。”

  刘芒问:

  “那他是谁的人?”

  钱玉说:

  “他是看人的人。”

  他看着刘芒。

  “谁的人都看。谁的人都不是。”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钱先生,您这话,越来越绕了。”

  钱玉笑了。

  “不是绕。是实话。”

  他看着刘芒。

  “那个老头,谁来了他都卖包子。谁走了他都看一眼。谁是谁的人,他不管。他只管看。”

  刘芒问:

  “那他看完了呢?”

  钱玉说:

  “看完了,就忘了。”

  刘芒愣了。

  “忘了?”

  钱玉点点头。

  “对。忘了。看了就忘,忘了再看。”

  他看着刘芒。

  “这就叫看人的。”

  刘芒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钱先生,您是说,那个老头,才是看得最明白的?”

  钱玉点点头。

  “对。他最明白。”

  刘芒问:

  “为什么?”

  钱玉说:

  “因为他看了就忘。”

  他看着刘芒。

  “看了不忘的,就惦记上了。惦记上了,就看不清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我呢?我看了,忘不忘?”

  钱玉看着他。

  “您想听实话?”

  刘芒点点头。

  钱玉说:

  “您忘不了。”

  刘芒问:

  “为什么?”

  钱玉说:

  “因为您咬钩了。”

  刘芒愣在那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钱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钱玉也笑了。

  “说到心坎里了就好。”

  他转身要走。

  刘芒叫住他。

  “钱先生。”

  钱玉回过头。

  “还有事?”

  刘芒想了想。

  “您说的那个老头,他卖包子,卖了多久了?”

  钱玉说: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

  刘芒问:

  “那他见过的人,有多少?”

  钱玉说:

  “数不清。”

  刘芒问:

  “那他看过的人,有多少?”

  钱玉说:

  “也数不清。”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他看过的人里,咬钩的,有多少?”

  钱玉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您想知道?”

  刘芒点点头。

  钱玉说:

  “一个都没有。”

  刘芒愣了。

  “一个都没有?”

  钱玉点点头。

  “对。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刘芒。

  “因为咬钩的,都不去他那儿买包子了。”

  说完,钱玉走了。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阿水跑过来。

  “公子,钱先生又走了?”

  刘芒点点头。

  阿水问:

  “他说什么了?”

  刘芒想了想。

  “他说,咬钩的,都不去买包子了。”

  阿水愣了。

  “那……那您还去不去?”

  刘芒笑了。

  “我?我不去了。”

  阿水问:

  “为啥?”

  刘芒说:

  “因为我已经咬钩了。”

  天黑了。

  刘芒没出门。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树上,照在那些麻雀待过的地方。

  阿水端了碗粥进来。

  “公子,您吃点东西。”

  刘芒接过碗。

  又是白粥。

  他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愣了。

  “公子,您又笑啥?”

  刘芒说:

  “笑这碗粥。”

  阿水挠头。

  “这粥咋了?”

  刘芒说:

  “这粥,是那个卖包子的老头煮的。”

  阿水愣了。

  “老头?他咋给您送粥?”

  刘芒说:

  “不是他送的。是钱先生带来的。”

  阿水问:

  “钱先生?他什么时候带的?”

  刘芒说:

  “刚才。站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他就放在门口了。”

  阿水挠头。

  “我没看见。”

  刘芒说:

  “你当然没看见。你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放好了。”

  阿水愣了。

  “那他……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您?”

  刘芒笑了。

  “因为他让我自己想。”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

  “公子,那您想明白了?”

  刘芒摇摇头。

  “没。”

  阿水问:

  “那怎么办?”

  刘芒说:

  “喝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阿水看着他。

  “公子,好喝吗?”

  刘芒点点头。

  “好喝。”

  阿水问:

  “跟昨天的比呢?”

  刘芒想了想。

  “昨天的,是我自己煮的。今天的,是老头煮的。”

  他看着阿水。

  “自己煮的,知道自己放了什么。老头煮的,不知道。”

  阿水问:

  “那哪个好?”

  刘芒说:

  “都好。”

  阿水愣了。

  “都好?”

  刘芒点点头。

  “对。都好。”

  他看着碗里的粥。

  “自己煮的,喝着踏实。老头煮的,喝着……有意思。”

  阿水问:

  “有意思?啥意思?”

  刘芒说:

  “有意思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味儿。”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

  “公子,您说的这个,是不是就跟那个灰衣裳一样?”

  刘芒看着他。

  “怎么说?”

  阿水说:

  “那个灰衣裳,您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他看了我三十七眼,又来看我。您不知道他下一眼什么时候看,也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想什么。”

  他看着刘芒。

  “这不就是……有意思吗?”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真是长进了。”

  阿水挠头。

  “不是长进。是跟着公子,喝粥喝多了。”

  刘芒问:

  “喝粥跟长进有什么关系?”

  阿水说:

  “有关系。”

  刘芒问:

  “什么关系?”

  阿水说:

  “喝粥的时候,得想。想这粥是谁煮的,想煮粥的人放了什么,想他为什么放这个不放那个。”

  他看着刘芒。

  “想多了,就会想了。”

  刘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水跟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水,你说得对。”

  阿水愣了。

  “公子,我……我说对了?”

  刘芒点点头。

  “对。说对了。”

  他看着阿水。

  “喝粥要想,看人也要想。想多了,就会想了。”

  阿水问:

  “那想明白了呢?”

  刘芒说:

  “想明白了,就不用想了。”

  阿水问:

  “不用想了,那干啥?”

  刘芒笑了。

  “晒太阳。”

  第二天一早,阿水又去了包子铺。

  他没蹲着。

  他站在门口。

  站着等。

  老头还在蒸包子。笼屉摞得老高,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街上。

  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两声。卖布的在铺子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有几个小孩追着跑,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着他。

  阿水没躲。

  他站着,看着。

  看了一会儿,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灰衣裳。

  阿水看见他,没动。

  那人也看见了阿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走过来。

  走到阿水跟前。

  “你在这儿等我?”

  阿水点点头。

  “对。”

  那人问:

  “等多久了?”

  阿水说:

  “一袋烟的功夫。”

  那人又问: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阿水说:

  “我不知道。”

  那人愣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等什么?”

  阿水说:

  “等你看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阿水问:

  “怎么有意思?”

  那人说:

  “别人等人,是知道人家会来。你不知道,也等。”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等的是你。你来了,我就等到了。”

  那人问:

  “那我要是不来呢?”

  阿水说:

  “不来就不来。不来,我就回去。”

  那人问:

  “回去干啥?”

  阿水说:

  “回去告诉公子——你没来。”

  那人愣了一下。

  “告诉你们公子?他知道我?”

  阿水点点头。

  “知道。”

  那人问:

  “他知道什么?”

  阿水说:

  “知道你看了我三十七眼。”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他还知道什么?”

  阿水说:

  “还知道你会来。”

  那人愣了。

  “他怎么知道?”

  阿水说:

  “因为你说的。”

  那人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公子,真是个明白人。”

  阿水问:

  “明白什么?”

  那人说:

  “明白我会来。”

  他看着阿水。

  “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想你们公子为什么让你来,想你为什么数我的眼,想你为什么今天又来等我。”

  阿水问:

  “想明白了吗?”

  那人摇摇头。

  “没。”

  阿水问:

  “那怎么办?”

  那人说:

  “接着想。”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家公子也这么说。”

  那人问:

  “说什么?”

  阿水说:

  “说接着想。想多了,就会想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们公子,是教你看人的?”

  阿水点点头。

  “对。”

  那人问:

  “那你学会了吗?”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没。还没学会。”

  那人问:

  “那你会什么?”

  阿水说:

  “会数数。”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数数?数什么?”

  阿水说:

  “数你看我几眼。”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

  笑完了,他看着阿水。

  “你这人,真有意思。”

  阿水问:

  “怎么有意思?”

  那人说:

  “别人学看人,学的是怎么看。你学看人,学的是数。”

  他看着阿水。

  “数明白了,就看明白了。”

  阿水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你这话,跟钱先生说的差不多。”

  那人问:

  “钱先生?哪个钱先生?”

  阿水说:

  “钱玉。”

  那人愣了。

  “钱玉?你认识钱玉?”

  阿水点点头。

  “认识。他常来找我家公子。”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家公子,跟钱玉,是朋友?”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不知道。”

  那人问:

  “不知道?”

  阿水说:

  “对。不知道。公子的事,我不知道。”

  那人问:

  “那你知道什么?”

  阿水说:

  “知道你今天会来。”

  那人愣了。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阿水点点头。

  “对。不知道。但我等到了。”

  那人站在那儿,看着阿水。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等到了。”

  他转身要走。

  阿水叫住他。

  “等一下。”

  那人回过头。

  “还有事?”

  阿水问: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叫什么,你不知道?”

  阿水摇摇头。

  “不知道。”

  那人问:

  “那你知道什么?”

  阿水说:

  “知道你看了我三十七眼。”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叫张福。”

  阿水点点头。

  “张福。我记住了。”

  张福问:

  “记住了干啥?”

  阿水说:

  “记住了,下次你再看我,我好数。”

  张福走了。

  阿水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灰衣裳,往东走。

  走了几步,张福回头看了一眼。

  阿水没动。

  张福又走了。

  阿水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老头站在蒸笼后面,看着他。

  阿水走过去。

  “老丈,来二十个包子。”

  老头手脚麻利,装了二十个递过来。

  阿水接过包子。

  老头看着他。

  “小伙子,你刚才跟那人说了什么?”

  阿水说:

  “没说什么。”

  老头问:

  “那他怎么笑成那样?”

  阿水想了想。

  “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阿水点点头。

  “对。不知道。”

  老头笑了。

  “不知道就好。知道了,就不笑了。”

  阿水愣了。

  “老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说:

  “没什么意思。”

  他继续蒸包子。

  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阿水站在那儿,看着老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老丈,您每天蒸包子,看人来人往,您看明白什么了?”

  老头停下手。

  看着他。

  “你想知道?”

  阿水点点头。

  老头说:

  “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阿水问:

  “什么事?”

  老头说:

  “看明白的,都不来了。来的,都看不明白。”

  阿水愣了。

  “那……那我呢?”

  老头看着他。

  “你?你是来看的,还是来被看的?”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是来买包子的。”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伙子,你这话,说得对。”

  他递给阿水一个包子。

  “这个,送你。”

  阿水接过包子。

  “为啥送我?”

  老头说:

  “因为你说实话。”

  阿水拿着包子,往回走。

  阳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想。

  想张福,想老头,想钱玉,想公子。

  想那些看人的,和被看的。

  想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包子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

  馅是肉的,香得很。

  阿水嚼着,走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然后他自言自语:

  “看明白的,都不来了。来的,都看不明白。”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那公子呢?他是看明白的,还是看不明白的?”

  没人回答他。

  只有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