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咬钩之后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4,840 字
阳光很好。
刘芒走在前面,阿水跟在后面。两人走过两条街,包子铺就在前面。老板还是那个老头,正忙着蒸包子。笼屉摞得老高,白气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刘芒站在路边,没过去。阿水东张西望。
“公子,您看啥呢?”刘芒说:“看人。”
阿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包子铺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买包子的,有路过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阿水看了半天。沉默片刻没忍住“公子,这些人有啥好看的?”
刘芒没回答。只是淡淡看着一个蹲在墙根的人。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个破斗笠,脸看不清楚。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什么。
刘芒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阿水,你在这儿等着。”
阿水一时懵了。“公子,您去哪儿?”
刘芒没回答。他只是一味的走向包子铺。
走到包子铺门口,他没停。
继续往前走。
走过包子铺,走过那排蹲着的人,走过一棵歪脖子树。
然后他停下来。
回过头。
那个戴破斗笠的人站了起来。
刘芒看着他。
“黄翊大人,您蹲这儿干什么?”
那人抬起头。
正是黄翊。
他笑了。
“公子,您怎么知道是我?”
刘芒说:
“因为您蹲得太直了。”
黄翊愣了一下。
“蹲得太直?”
刘芒点点头。
“对。蹲墙根的,都是松松垮垮的。您不一样。您看着像蹲着,其实随时准备站起来。”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公子,您这眼睛,真毒。”
刘芒摇摇头。
“不是毒。是看过太多人。”
两人站在树下。
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黄翊看着刘芒。
“公子,您今天出来,是找我的?”
刘芒摇摇头。
“不是。是来看有没有人替黄祖先尝那碗白粥。”
黄翊愣了。
“那您看到了吗?”
刘芒点点头。
“看到了。”
“谁?”
刘芒说:
“您。”
黄翊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公子,您这话,我听不懂。”
刘芒笑了。
“您听得懂。您一大早蹲在包子铺门口,不是晒太阳的。是想看看,谁会来买包子,谁会往城西走,谁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他顿了顿。
“您是在替黄祖看着襄阳城。”
黄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公子,您比我想的还聪明。”
刘芒摇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您太累了。”
黄翊愣了一下。
“累?”
刘芒点点头。
“对。累。一个人蹲在那儿,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记着谁往哪儿走,谁跟谁说了话,谁买了几个包子。”
他看着黄翊。
“您这活儿,比挑担子累多了。”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公子,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刘芒说:
“那您就别干了。”
黄翊愣了。
“不干了?”
刘芒点点头。
“对。换个人干。”
黄翊想了想。
“换谁?”
刘芒说:
“换我。”
黄翊愣住了。
他看着刘芒,像看一个疯子。
“公子,您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刘芒点点头。
“知道。看着城西那座宅子,看着宅子里那个人,看着进出襄阳的人,看着蔡瑁的人,看着刘琦的人。”
他顿了顿。
“也看着我自己的人。”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公子,您为什么要干这个?”
刘芒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那碗白粥,到底能不能喝。”
黄翊愣了。
“那碗白粥?”
刘芒点点头。
“对。黄祖不敢喝的那碗。我想知道,是他想多了,还是真的有毒。”
他看着黄翊。
“知道了,才能想下一步。”
黄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公子,您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吗?”
刘芒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要干?”
刘芒笑了。
“不干,怎么知道能不能干成?”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公子,您这性子,跟一个人很像。”
刘芒问:
“谁?”
黄翊说:
“刘琦。”
刘芒愣了一下。
“刘琦?”
黄翊点点头。
“对。刘琦也是这样的。知道了难,还要干。干不成,就换个法子再干。”
他看着刘芒。
“您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刘芒摇摇头。
黄翊说:
“他在练字。”
刘芒愣了。
“练字?”
黄翊点点头。
“对。每天写一百个大字。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什么字?”
黄翊说:
“忍。”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这是在熬。”
黄翊点点头。
“对。熬着。等着。”
刘芒说:
“等什么?”
黄翊看着他。
“等您。”
刘芒愣了。
“等我?”
黄翊点点头。
“对。等您把这潭水搅浑。”
刘芒想了想。
“然后呢?”
黄翊说:
“然后他就能浑水摸鱼。”
刘芒笑了。
笑得很轻。
“黄翊大人,您这话,我当是夸我。”
黄翊摇摇头。
“不是夸您。是说给您听——您今天说换您干,这事儿就成了。”
刘芒问:
“成什么了?”
黄翊说:
“成了一条鱼。”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黄翊大人,您这话,跟钱先生一个味儿。”
黄翊也笑了。
“钱先生是我师父。”
刘芒愣了。
“师父?”
黄翊点点头。
“对。教我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看自己。”
他看着刘芒。
“他说,这世上最难看的,是自己。”
刘芒想了想。
“那他教您看自己了吗?”
黄翊摇摇头。
“没教。他说,这个得自己学。”
刘芒问:
“您学会了吗?”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学会。但我学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黄翊说:
“学会了找会看的人。”
刘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黄翊大人,您这话,我听懂了。”
黄翊点点头。
“听懂了就好。”
他转身要走。
刘芒叫住他。
“黄翊大人,您还没说,那活儿怎么干?”
黄翊回过头。
“您不是已经干上了吗?”
刘芒愣了。
“干上了?”
黄翊指着周围。
“您看。”
刘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包子铺还是那个包子铺,人来人往,有人买包子,有人路过,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但刘芒忽然发现——那些晒太阳的人,好像都在看他。
不是盯着看。
是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刘芒想了想。
“他们是……”
黄翊点点头。
“对。他们是我的人。现在,是您的人了。”
刘芒愣住了。
“这就给我了?”
黄翊笑了。
“不是给。是借。借您用用。”
他看着刘芒。
“用好了,您就知道那碗白粥有没有毒。用不好——”
他顿了顿。
“用不好,您就替黄祖先尝尝。”
说完,黄翊走了。
刘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晒太阳的人。
那些人还在看他。
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阿水跑过来。
“公子,刚才那个人是谁?”
刘芒说:
“黄翊。”
阿水愣了。
“黄翊大人?他蹲那儿干啥?”
刘芒想了想。
“教我干活。”
阿水挠头。
“干啥活?”
刘芒说:
“看人的活。”
阿水更糊涂了。
“看人?这活儿还用教?谁不会看人?”
刘芒笑了。
“你会吗?”
阿水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不会。”
刘芒问:
“为什么不会?”
阿水说:
“因为我看人,看了就忘了。公子看人,看了就记住了。”
刘芒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水。
“阿水,你这话,说得很对。”
阿水挠头。
“对?我随便说的。”
刘芒摇摇头。
“不是随便。是实话。实话往往最对。”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刘芒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包子铺门口那些晒太阳的人。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回走。
阿水愣了。
“公子,您去哪儿?”
刘芒说:
“买包子。”
他走到包子铺门口,老头赶紧招呼。
“客官,来几个?”
刘芒说:
“来十个。”
老头手脚麻利,装了十个包子递过来。
刘芒接过包子,没走。
他走到那些晒太阳的人跟前。
一个一个,每人发了一个包子。
那些人愣住了。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刘芒说:
“拿着。我请的。”
有人接了。
有人没接。
刘芒看着没接的。
“不接,是不想干?”
那人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
刘芒笑了。
“那就接。接了,就算认识了。”
那人接了。
刘芒发完包子,往回走。
阿水跟在后面。
“公子,您为啥给他们发包子?”
刘芒说: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是我的人。”
阿水愣了。
“这就……是您的人了?”
刘芒点点头。
“对。我请他们吃了包子,他们就得看着我。”
阿水挠头。
“看着您?为啥看着您?”
刘芒笑了。
“因为我是那条鱼。”
阿水没想明白。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发现,公子今天说话,越来越像钱先生了。
两人回到府里。
刘芒进了屋,坐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
刘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黄翊说的话——这世上最难看的,是自己。
他低头看看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好像也没看明白。”
窗外忽然有人说话。
“看明白的,就不是自己了。”
刘芒一愣。
他抬起头。
钱玉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
刘芒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先生,您怎么来了?”
钱玉笑了。
“来还您一句话。”
“什么话?”
钱玉说:
“那条鱼,咬钩了。”
刘芒愣了一下。
“咬钩了?”
钱玉点点头。
“对。今儿早上咬的。”
刘芒想了想。
“是蔡瑁?”
钱玉摇摇头。
“不是。”
“那是谁?”
钱玉说:
“是您。”
刘芒愣住了。
“我?”
钱玉点点头。
“对。您接了那活儿,就是咬钩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钩,到底有多少人?”
钱玉也笑了。
“不多。就两个。”
“哪两个?”
钱玉说:
“一个钓鱼的,一个做鱼的。”
他看着刘芒。
“现在,又多了一个。”
“谁?”
钱玉说:
“一个咬钩的。”
刘芒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钱先生,您这话,我听懂了。”
钱玉点点头。
“听懂了就好。”
他转身要走。
刘芒叫住他。
“钱先生,您今晚还去江心吗?”
钱玉回过头。
“去。”
“去干什么?”
钱玉说:
“钓鱼。”
刘芒问:
“钓谁?”
钱玉想了想。
“钓那个还没咬钩的。”
刘芒愣了。
“还有?”
钱玉点点头。
“对。还有一个。”
他没说谁。
转身走了。
刘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阿水跑过来。
“公子,钱先生又来干啥?”
刘芒说:
“来告诉我,我咬钩了。”
阿水愣了。
“咬钩?公子,您被钓了?”
刘芒摇摇头。
“不是被钓。是自己咬的。”
阿水挠头。
“那……那疼不疼?”
刘芒笑了。
“疼。疼得厉害。”
他顿了顿。
“但不疼,怎么知道钩在哪儿?”
天黑了。
刘芒没出门。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树上,照在那些麻雀待过的地方。
阿水端了碗粥进来。
“公子,您吃点东西。”
刘芒接过碗。
是白粥。
他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愣了。
“公子,您笑啥?”
刘芒说:
“笑这碗粥。”
阿水更愣了。
“粥有啥好笑的?”
刘芒没回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阿水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
刘芒放下碗。
阿水问:
“公子,好喝吗?”
刘芒点点头。
“好喝。”
阿水问:
“有毒吗?”
刘芒摇摇头。
“没毒。”
阿水松了口气。
刘芒看着他。
“阿水,你怎么知道我在试毒?”
阿水挠头。
“因为……因为公子今天老说那碗白粥。说黄祖不敢喝。说想知道有没有毒。”
他看着刘芒。
“我就想,公子会不会自己喝一碗试试。”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今天很聪明。”
阿水挠头。
“不是聪明。是跟着公子,学了一点儿。”
刘芒问:
“学什么了?”
阿水想了想。
“学会看了。”
刘芒看着他。
“看什么?”
阿水说:
“看公子想什么。”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阿水,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想——这碗粥,到底该不该喝。”
阿水问:
“那……那公子现在知道了?”
刘芒点点头。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刘芒看着碗里的粥。
“知道它没毒。”
阿水愣了。
“那……那黄祖为啥不敢喝?”
刘芒想了想。
“因为他的碗里,装的不是粥。”
阿水问:
“装的是什么?”
刘芒说:
“是命。”
阿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刘芒。
刘芒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然后他放下碗。
“阿水,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城西。”
阿水问:
“去干啥?”
刘芒说:
“去告诉黄祖——那碗白粥,我替他尝了。没毒。”
阿水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刘芒叫住他。
“阿水。”
阿水回过头。
“公子,还有事?”
刘芒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了。去吧。”
阿水走了。
刘芒坐在窗前。
月亮照进来,白花花的。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咬钩的,才知道钩在哪儿。”
他自言自语。
“那咬过钩的,还怕钩吗?”
月亮没回答。
窗外只有风声。
刘芒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阿水去了城西。
他站在黄祖的宅子门口,等了很久。
门开了。
黄翊走出来。
阿水把刘芒的话告诉他。
黄翊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你回去告诉公子——那碗白粥,他喝了,就算过了。”
阿水挠头。
“过了?过什么了?”
黄翊没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
院子里,黄祖站在树下。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
白的,冒着热气。
黄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阿水,你知不知道,黄大人在干什么?”
阿水摇摇头。
黄翊说:
“他在喝粥。”
阿水看过去。
黄祖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白。
太阳很好。
阿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说:
“黄翊大人,黄大人的粥,是谁做的?”
黄翊笑了,微微拱手“是公子替他尝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