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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7 节

第298章 江心有人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4,439 字

  船在江上走了半个时辰。

  太阳往西边斜,江风渐渐凉了。

  阿水划着桨,时不时回头看刘芒。

  刘芒靠在船舷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阿水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公子。”

  “嗯。”

  “您真睡着啦?”

  “没有。”

  “那您闭着眼睛干啥?”

  刘芒睁开眼,看着他。

  “在想一件事。”

  “啥事?”

  “想蔡瑁到底想干什么。”

  阿水挠头。

  “他不是说了吗?让您传话给刘琦,让刘琦别动。”

  刘芒摇摇头。

  “那是说给我听的。”

  阿水愣了。

  “说给您听的?那真话是啥?”

  刘芒没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阿水,你觉得蔡瑁这个人怎么样?”

  阿水想了想。

  “挺……挺能笑的。”

  刘芒笑了。

  “对。挺能笑的。”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什么人最能笑吗?”

  阿水摇摇头。

  刘芒说:

  “心里有事的人。”

  船继续往前走。

  阿水划着桨,忽然想起什么。

  “公子,您说黄翊真的在岸上看着咱们吗?”

  刘芒点点头。

  “在。”

  “那他为啥不露面?”

  刘芒看着他。

  “因为他露面了,我就得问他。问他,他就得说。说了,就得站队。”

  阿水挠头。

  “站队?站啥队?”

  刘芒说:

  “站刘琦那边,还是站蔡瑁那边。”

  阿水想了想。

  “那他站哪边?”

  刘芒摇摇头。

  “他哪边都不站。”

  阿水又愣了。

  “哪边都不站?那他是哪边的?”

  刘芒看着江面。

  “他是看着的。”

  船走到江心。

  刘芒忽然坐直了。

  阿水吓了一跳。

  “公子,咋了?”

  刘芒盯着前方。

  “前面有船。”

  阿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心停着一艘小船。

  不大,比他们的船还小一点。

  船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根鱼竿。

  像是在钓鱼。

  阿水看了半天。

  “公子,就是个钓鱼的。”

  刘芒摇摇头。

  “这个点儿,这个位置,钓鱼?”

  阿水想了想。

  “也是。太阳都快下山了,谁这会儿钓鱼?”

  刘芒没说话。

  他看着那艘小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阿水,靠过去。”

  船慢慢靠近。

  钓鱼的人一动不动。

  鱼竿垂在水里,鱼线绷得笔直。

  像是钓到了东西。

  阿水一边划桨,一边嘀咕。

  “公子,这人有点怪。”

  刘芒点点头。

  “对。”

  “那咱还靠过去?”

  “靠。”

  船离那艘小船越来越近。

  只剩两三丈的时候,钓鱼的人开口了。

  “刘公子,别来无恙。”

  声音很低,很沉。

  刘芒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鱼竿,是空心的吧?”

  钓鱼的人回过头。

  摘下斗笠。

  正是钱玉。

  钱玉看着刘芒,笑了笑。

  “公子怎么知道是空心的?”

  刘芒说:

  “因为您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钱玉点点头。

  “公子说得对。”

  他把鱼竿从水里提起来。

  鱼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鱼,也没有钩。

  阿水瞪大了眼睛。

  “钱先生,您这……您这钓啥呢?”

  钱玉看着他。

  “钓鱼。”

  “可您没钩啊。”

  钱玉笑了。

  “没钩的鱼竿,才能钓到大鱼。”

  阿水挠头。

  他听不懂。

  刘芒听懂了。

  他看着钱玉。

  “钱先生,您在这儿等我?”

  钱玉点点头。

  “对。”

  “等多久了?”

  钱玉想了想。

  “从你们进章华台,就在这儿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您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钱玉笑了。

  “公子,您只能走这条路。”

  两艘船靠在一起。

  刘芒跳到钱玉的船上。

  阿水想跟着过来,钱玉摆摆手。

  “阿水,你就在那边等着。”

  阿水愣了。

  “为啥?”

  钱玉说: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了睡不着。”

  阿水看看刘芒。

  刘芒点点头。

  阿水只好留在自己的船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钱玉把鱼竿收起来,放在船舷上。

  他看着刘芒。

  “公子,章华台的鱼汤,好喝吗?”

  刘芒点点头。

  “好喝。”

  “咸淡合适?”

  刘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连这个都知道?”

  钱玉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蔡瑁不会让那碗汤咸,也不会让那碗汤淡。”

  刘芒看着他。

  “为什么?”

  钱玉说:

  “因为他不确定你的口味,就不敢在汤里做手脚。不敢做手脚,就宁可做得刚刚好。”

  他顿了顿。

  “做得刚刚好,你挑不出毛病。挑不出毛病,你就得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钱先生,您这是在教我,还是在我面前显摆?”

  钱玉笑了。

  “都有。”

  江风大了些。

  钱玉把蓑衣拢了拢。

  他看着刘芒。

  “公子,蔡瑁跟你说了什么?”

  刘芒说:

  “他说黄祖在章华台,活得挺好。说让我传话给刘琦,让刘琦别动。说刘琦一动,黄祖就有事。”

  钱玉点点头。

  “还有呢?”

  刘芒想了想。

  “他还说——让我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玉愣了一下。

  “让你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芒点点头。

  “对。”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公子,你知道蔡瑁为什么要让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刘芒摇摇头。

  钱玉说:

  “因为他想让你自己选。”

  刘芒愣了。

  “自己选?”

  钱玉点点头。

  “对。他自己选不了,就让别人选。别人选了,他就能看风向。”

  他顿了顿。

  “蔡瑁这个人,从来不第一个站队。他永远是第二个。”

  刘芒想了想。

  “那他现在是第二个吗?”

  钱玉摇摇头。

  “不是。他现在是等着看的。”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钱先生,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钱玉看着他。

  “公子觉得呢?”

  刘芒想了想。

  “我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刘芒说:

  “您是来让我选的。”

  钱玉没说话。

  他看着刘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公子,你比我想的聪明。”

  刘芒摇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您教得好。”

  钱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公子,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刘芒说:

  “不是会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

  钱玉点点头。

  “那你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吗?”

  刘芒想了想。

  “现在该说——钱先生,您到底是哪边的?”

  钱玉看着他。

  “公子觉得呢?”

  刘芒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问?”

  刘芒说:

  “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公子,我是看着的。”

  刘芒愣了一下。

  “看着的?”

  钱玉点点头。

  “对。看着的。”

  他看着江面。

  “我看过很多人。看他们怎么起来,怎么看他们怎么倒下去。”

  他顿了顿。

  “看得多了,就知道一件事。”

  刘芒问:

  “什么事?”

  钱玉说:

  “站队的人,最后都得死。只有看着的,能活到最后。”

  江风更大了。

  刘芒的衣襟被吹起来。

  他看着钱玉。

  “钱先生,您今天来,是想让我也当看着的?”

  钱玉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钱玉说:

  “我是来告诉公子——您已经站了队,自己还不知道。”

  刘芒愣了。

  “我站了队?”

  钱玉点点头。

  “对。”

  “站了谁的队?”

  钱玉看着他。

  “站了您自己的。”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钱先生,您这话,我听不懂。”

  钱玉说:

  “听得懂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

  “公子,您今天去章华台,不是刘琦让您去的,也不是黄翊让您去的。是您自己决定去的。”

  刘芒点点头。

  “对。”

  “您见蔡瑁,不是替谁传话,是替自己听的。”

  刘芒又点头。

  “对。”

  “您喝那碗鱼汤,不是给谁面子,是给自己喝的。”

  刘芒再点头。

  “对。”

  钱玉看着他。

  “那您说,您站了谁的队?”

  刘芒想了想。

  “我自己的。”

  钱玉笑了。

  “对。您自己的。”

  他顿了顿。

  “公子,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站自己的队。因为站自己的队,就得自己扛。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钱先生,您今天来,是看我扛不扛得住?”

  钱玉摇摇头。

  “不是看。”

  “那是什么?”

  钱玉说:

  “是来帮您扛的。”

  刘芒愣住了。

  他看着钱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钱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钱玉笑了。

  “因为您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像我的。”

  刘芒愣了一下。

  “像您?”

  钱玉点点头。

  “对。像我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也是从啥都没有开始的。也是被人看来看去的。也是自己扛过来的。”

  他看着刘芒。

  “所以我知道,一个人自己扛,有多难。”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钱先生,您这话,我记住了。”

  钱玉点点头。

  “记住就好。”

  他站起来。

  “公子,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刘芒也站起来。

  “钱先生,您不跟我回去?”

  钱玉摇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

  钱玉看着江面。

  “因为我在江心,才能看得清。”

  刘芒跳回自己的船。

  阿水赶紧划过来。

  “公子,钱先生跟您说啥了?”

  刘芒看着钱玉的船。

  钱玉已经重新戴上斗笠,拿起鱼竿。

  背影对着他们。

  刘芒说:

  “他说,没钩的鱼竿,能钓到大鱼。”

  阿水挠头。

  “啥意思?”

  刘芒笑了。

  “意思是——等着看就行了。”

  船继续往西走。

  太阳快落山了。

  江面一片橘红。

  阿水划着桨,忽然说:

  “公子,钱先生真是钓鱼的吗?”

  刘芒摇摇头。

  “不是。”

  “那他钓啥?”

  刘芒想了想。

  “钓我。”

  阿水愣了。

  “钓您?您又不是鱼。”

  刘芒笑了。

  “对。不是鱼。”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小船。

  “是人。”

  船走了半个时辰。

  章华台早就看不见了。

  阿水划着桨,忽然想起什么。

  “公子,您说钱先生是看着的,那他看着啥呢?”

  刘芒没回答。

  阿水回过头。

  刘芒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阿水,你说这江里,有多少鱼?”

  阿水愣了。

  “这……这哪儿数得清?”

  刘芒点点头。

  “对。数不清。”

  他顿了顿。

  “可钱先生那条没钩的鱼竿,一条都没钓着——却比谁都清楚,鱼在哪儿。”

  阿水挠头。

  他想了半天。

  没想明白。

  最后他放弃了。

  反正公子和钱先生的事,他从来就没想明白过。

  船靠了岸。

  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亮着几盏灯。

  一个人站在灯下。

  刘芒跳上岸,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

  是黄翊。

  黄翊看着他。

  “公子,回来了?”

  刘芒点点头。

  “回来了。”

  “章华台的鱼汤,好喝吗?”

  刘芒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是鱼汤?”

  黄翊笑了。

  “蔡瑁请客,从来都是鱼汤。”

  刘芒想了想。

  “那您知道那碗汤里,有没有鱼吗?”

  黄翊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没有鱼,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黄翊说:

  “重要的是,公子喝了。”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黄管家,您也是等着看的?”

  黄翊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公子,您这话,让我没法接。”

  刘芒说:

  “不用接。看着就行。”

  他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

  “黄管家,明天我去看黄翊大人。”

  黄翊愣了。

  “公子,您……”

  刘芒打断他。

  “不是替谁看的。是我自己想看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阿水赶紧跟上。

  黄翊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阿水追上去。

  “公子,您明天真去看黄翊大人?”

  刘芒点点头。

  “对。”

  “为啥?”

  刘芒想了想。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胖了三斤。”

  阿水愣了。

  “胖了三斤?”

  刘芒说:

  “蔡瑁说的。说黄祖在他那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胖了三斤。”

  阿水挠头。

  “公子,您信吗?”

  刘芒看着他。

  “你觉得呢?”

  阿水想了想。

  “我觉得……不信。”

  “为什么?”

  阿水说:

  “因为要是真胖了三斤,蔡瑁就不会说。”

  刘芒笑了。

  “阿水,你越来越聪明了。”

  阿水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走到府门口。

  刘芒站住了。

  他看着大门。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阿水,明天你去一趟钱先生那儿。”

  阿水愣了。

  “干啥?”

  刘芒说:

  “问他一句——那根没钩的鱼竿,今天钓着鱼了吗?”

  阿水挠头。

  “公子,您自己咋不去问?”

  刘芒看着他。

  “因为我去了,他就得说。说了,就不好看了。”

  阿水又愣了。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明白。

  最后他放弃了。

  反正公子的事,他从来就没想明白过。

  刘芒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没钩的鱼竿,能钓到大鱼。”

  他自言自语。

  “那我这个没钩的人,能钓到什么?”

  月亮没回答。

  院子里只有风声。

  刘芒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