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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3 节

第294章 江心亭外有杀机,一碗鱼汤定乾坤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379 字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刘芒站在栈桥上,看着江面。

  江上起雾了。白茫茫的一片,把对岸的芦苇荡、远处的江心亭,全都吞进肚子里。只有近处的江水还能看见,灰蒙蒙的,慢悠悠地往东淌。

  钱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公子,吃点东西。”

  刘芒接过来,没喝。

  钱玉往江心看了一眼。

  “这雾……明天要是还这么大,江心亭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刘芒没说话。

  钱玉等了一会儿。

  “公子,你真要去?”

  刘芒低头喝粥。

  “去。”

  “一个人?”

  “信上写的,只身前往。”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这摆明了是个坑。”

  刘芒把碗递还给他。

  “我知道。”

  “那还去?”

  刘芒转过身,看着他。

  “钱玉,你说黄翊昨天来,是干什么的?”

  钱玉想了想。

  “卖木料,亮刀子。”

  “亮完刀子呢?”

  钱玉愣了一下。

  刘芒替他说下去:

  “亮完刀子,得问问这刀子好不好使。”

  他往船坞走。

  钱玉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公子——那我准备点什么?”

  刘芒头也不回。

  “准备好捞我。”

  辰时,雾散了一些。

  江心亭从雾气里露出半个顶,灰扑扑的,像一只蹲在水面上的老鳖。

  码头上,二十个旱鸭子排成两排,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王二狗站在最前面,一脸严肃。

  “公子,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一会儿上亭子,我们就在这边盯着。要是看见你挥手,我们就划船过去接应。”

  刘芒看他。

  “挥手?”

  王二狗点头。

  “对。左手挥一下,是情况不对;右手挥两下,是赶紧来;两只手一起挥,是……”

  “是什么?”

  王二狗想了想。

  “是……是公子你看着办。”

  阿水在旁边举手。

  “公子,我还给你准备了干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炊饼。

  “万一黄家的人不讲武德,把公子扣下,公子有吃的,能多撑几天。”

  刘芒接过炊饼,看了一眼。

  “阿水,你这炊饼,是昨晚上剩的吧?”

  阿水脸一红。

  “公子怎么知道?”

  “因为上面还有牙印。”

  阿水低头一看。

  确实有一个牙印。

  他挠挠头。

  “那、那是我半夜饿醒了,咬了一口尝尝……”

  刘芒把炊饼塞回他怀里。

  “你自己留着吃。”

  他转身往舢板走。

  钱玉追上来。

  “公子,我有个主意。”

  刘芒看他。

  “说。”

  钱玉推了推眼镜。

  “公子可以在身上绑根绳子,绳头留在岸上。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一拉,就把公子拽回来了。”

  刘芒想了想。

  “万一绳子断了呢?”

  钱玉愣了一下。

  “那……那就再绑一根?”

  独眼龙从旁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钱玉肩膀上。

  “小书生,别瞎出主意。”

  他看着刘芒。

  “公子,你就放心去。一个时辰之内你没回来,我就带着兄弟们划船过去。”

  刘芒点头。

  “好。”

  他跳上舢板,拿起桨,往江心划。

  身后,二十个旱鸭子齐刷刷举起竹竿,对着他的背影挥舞。

  像二十根没烧着的香。

  舢板划到江心亭,用了半炷香时间。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个顶,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只陶罐。

  陶罐旁边,坐着一个人。

  黄翊。

  他还是昨天那身青色的深衣,头上还是那顶纶巾,手里还是那把鹅毛羽扇。

  只不过今天没摇。

  他把扇子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刘芒划过来。

  刘芒把舢板系在亭柱上,跳上亭子。

  黄翊站起来,拱手。

  “刘公子,守时。”

  刘芒还礼。

  “黄先生,客气。”

  两个人坐下。

  石桌上那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盖着一朵莲花的印章。

  和昨天捞起来的那只、昨晚出现在案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刘芒看了一眼。

  “黄先生,今天又送罐子?”

  黄翊笑了笑。

  “今天不送。今天请公子开。”

  刘芒看他。

  “我开?”

  黄翊点头。

  “公子不是会砸罐子吗?今天就砸一个试试。”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黄先生,这罐子里装的什么?”

  黄翊摇扇子——不对,扇子不在手里,他摇了个空,讪讪地把手放下来。

  “装的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罐子是黄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三代,没人打开过。”

  刘芒看着那罐子。

  “传了三代,让我开?”

  黄翊点头。

  “公子在夏口这一个月,砸出来的东西,黄家都看在眼里。会种菜,会养鱼,会造船,还会从罐子里往外拿东西。”

  他顿了顿。

  “黄家想知道,公子拿东西的本事,能不能往罐子里放东西。”

  刘芒没说话。

  他看着那罐子。

  罐子很普通。灰陶,圆肚,小口,双耳,底足有一圈磨损的痕迹——确实是老物件。

  但封泥上的莲花印章,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黄翊看着他的表情。

  “公子怀疑这是假的?”

  刘芒点头。

  “有点。”

  黄翊笑了。

  “公子怀疑得对。这罐子确实是假的——是昨天新做的。”

  刘芒愣了一下。

  黄翊继续说:

  “但里面的东西是真的。”

  “什么东西?”

  黄翊把扇子拿起来,指了指罐子。

  “公子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刘芒没动。

  他看着黄翊。

  “黄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黄翊把扇子放下。

  “想请公子帮个忙。”

  “什么忙?”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救一个人。”

  刘芒看着他。

  “救谁?”

  黄翊没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纸,放在石桌上。

  刘芒低头看。

  是一张地图。

  画的是江夏、夏口这一带的水系。长江、汉水、沔水,全在上面。还有一些小支流,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黄翊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这里。”

  刘芒看过去。

  那个点在汉水边上,离夏口不算太远,坐船大半天的工夫。

  “这是什么地方?”

  黄翊没回答,又掏出一张帛纸。

  这一张,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兄长亲启。弟被困于章华台,蔡瑁派人日夜看守,不得脱身。粮将尽,盼速救。弟 祖 顿首。

  刘芒看完,抬起头。

  “黄祖?”

  黄翊点头。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黄先生,你让我救黄祖?”

  黄翊又点头。

  “黄祖不是你们黄家的……那个谁吗?江夏太守,跟蔡瑁穿一条裤子的。”

  黄翊叹了口气。

  “公子说得对。但公子不知道,黄祖跟蔡瑁穿的那条裤子,早就破了。”

  他把信收起来。

  “三个月前,蔡瑁请黄祖去襄阳赴宴。黄祖去了,就没回来。蔡瑁对外说,黄祖留在襄阳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实际上,人被软禁在章华台,一天只给一顿饭。”

  刘芒想了想。

  “蔡瑁为什么软禁他?”

  黄翊看着他。

  “因为黄祖想跟刘表和好。”

  刘芒愣了一下。

  “刘表?刘表不是蔡瑁的姐夫吗?黄祖跟刘表和好,蔡瑁不应该高兴吗?”

  黄翊摇头。

  “公子,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他拿起扇子,在石桌上划了几下。

  “刘表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那个小儿子刘琮,是蔡瑁的外甥。蔡瑁一心想扶刘琮上位。但黄祖是刘表的老部下,跟刘表的大儿子刘琦走得近。”

  刘芒明白了。

  “蔡瑁怕黄祖坏他的事。”

  黄翊点头。

  “所以他把黄祖扣住,既不杀,也不放。等刘表一死,刘琮上位,黄祖就没用了。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

  刘芒替他说:

  “到那时候,黄祖就会‘病故’。”

  黄翊点头。

  刘芒靠在石凳上,看着江面。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江水从脚底下流过,哗啦哗啦的,带走一些枯枝败叶。

  他想了想。

  “黄先生,黄祖被软禁,你应该去找刘琦。刘琦是刘表长子,手里有人有兵,他去救黄祖,名正言顺。”

  黄翊苦笑。

  “公子说得对。但刘琦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刘琦也在被软禁。”

  刘芒愣了一下。

  “刘琦也被软禁了?”

  黄翊点头。

  “在襄阳城东的宅子里,蔡瑁派了三百人看着。”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黄家没人了?”

  黄翊看了他一眼。

  “公子这话说得……有点直接。”

  刘芒没接话。

  他在心里盘算。

  救黄祖,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黄祖是江夏太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黄祖跟蔡瑁的恩怨,那是荆州高层的内斗,他一个在夏口种菜养鱼的小人物,掺和进去干什么?

  但话说回来——

  蔡瑁上个月来信拉拢他,他没回。这事儿蔡瑁肯定记着呢。万一哪天蔡瑁腾出手来,顺手把他收拾了,他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黄祖要是能回到江夏,有他牵制蔡瑁,自己在夏口就能多喘几口气。

  刘芒抬起头。

  “黄先生,我凭什么信你?”

  黄翊看着他。

  “公子要我怎么证明?”

  刘芒指了指那罐子。

  “你先告诉我,这罐子里是什么。”

  黄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封泥抠开。

  罐子里是空的。

  但罐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黄翊把油纸揭开。

  是一枚印绶。

  铜制的,巴掌大,上面趴着一只小龟。龟背上刻着两个字。

  江夏

  刘芒看着那印绶。

  “这是……”

  黄翊把印绶递过来。

  “这是黄祖的太守印。他出事前,派人送出来的。”

  刘芒没接。

  他看着那印绶,看了半天。

  “黄先生,这东西给我看,不合适吧?”

  黄翊把印绶放回罐子里。

  “公子,黄家不是来找你帮忙的。黄家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刘芒看他。

  “什么生意?”

  黄翊指着那印绶。

  “公子帮黄家把黄祖救出来,黄家把这东西送给公子。”

  刘芒愣了一下。

  “送我?这是太守印,不是一块猪肉。”

  黄翊点头。

  “正因为是太守印,才值钱。”

  他顿了顿。

  “公子,你想过没有?你在夏口折腾这一个月,种菜、养鱼、造船,折腾来折腾去,图什么?”

  刘芒没说话。

  黄翊替他回答:

  “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对不对?”

  刘芒点头。

  “那公子想过没有?夏口这地方,现在是你的,明天是谁的?”

  他指了指江对岸。

  “江夏是黄祖的。黄祖在,江夏是江夏。黄祖不在,江夏就是蔡瑁的。蔡瑁拿了江夏,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你。”

  刘芒沉默。

  黄翊继续说:

  “公子要是把黄祖救出来,黄祖还是江夏太守。他欠你一条命,往后你在夏口,就是江夏太守的朋友。蔡瑁想动你,得先问问黄祖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

  “等哪天黄祖不在了,这太守印在公子手里——公子觉得,江夏应该姓什么?”

  刘芒看着那罐子。

  罐子里,那枚印绶静静地躺着,龟背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想了想。

  “黄先生,你这话里有坑。”

  黄翊笑了。

  “公子说,坑在哪儿?”

  “你说的是‘哪天黄祖不在了’。黄祖怎么不在了?是被蔡瑁杀了,还是被我救了之后自己老死?这中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黄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两次都不一样。

  是真心实意的笑。

  “公子,你比我想的聪明。”

  刘芒摆手。

  “不是我聪明,是你们这些人说话,总喜欢留半句。”

  黄翊把扇子拿起来,摇了摇。

  “公子,那咱们把话说明白。黄家要的是一个能保住江夏的人。黄祖能保住,就让黄祖保。黄祖保不住,就让能保住的人保。”

  他看着刘芒。

  “公子能不能保住,得先让黄家看看。”

  刘芒看他。

  “怎么看?”

  黄翊指了指那罐子。

  “这罐子里,除了印绶,还有一样东西。”

  刘芒低头看。

  罐子里确实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块竹简。

  他拿起来看。

  竹简上刻着四个字:

  章华台图

  刘芒抬起头。

  “章华台的地图?”

  黄翊点头。

  “这是黄家花三个月弄出来的。章华台里里外外,哪儿能进,哪儿能出,守卫多少人,换班几时,全在上面。”

  他把扇子放下。

  “公子,黄家不是让你赤手空拳去救人。黄家把路给你画好了,你只要顺着走就行。”

  刘芒看着那块竹简。

  “就这么简单?”

  黄翊摇头。

  “不简单。因为公子得一个人去。”

  刘芒看他。

  “一个人?”

  黄翊点头。

  “蔡瑁的人认得黄家的人。黄家的人一露面,黄祖就得死。但蔡瑁的人不认得公子。公子去,没人会注意。”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黄先生,你让我一个人去章华台,把黄祖救出来?”

  黄翊点头。

  “对。”

  “章华台在哪儿?”

  “襄阳城外,汉水边上。”

  刘芒想了想。

  “那地方是蔡瑁的地盘吧?”

  黄翊又点头。

  “对。”

  “我一个人,在蔡瑁的地盘上,把被蔡瑁软禁的黄祖救出来?”

  黄翊继续点头。

  “对。”

  刘芒看着他。

  “黄先生,你这是在让我送死。”

  黄翊摇扇子。

  “公子,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往后整个江夏都是你的。”

  刘芒靠在石凳上,看着江面。

  江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带走一些枯枝败叶,也带走时间。

  他想了一会儿。

  “黄先生,你这买卖,我接了。”

  黄翊愣了一下。

  “公子这就答应了?”

  刘芒点头。

  “对。”

  “不回去考虑考虑?”

  “不考虑。”

  黄翊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公子,你就不怕这是个坑?”

  刘芒笑了。

  “黄先生,你昨天不是说了吗?黄家要是想坑我,用不着这么费事。”

  他站起来,把竹简塞进怀里。

  “再说了,我这个人,打小就一个毛病——越是看着像坑的地方,越想去看看。”

  黄翊也跟着站起来。

  “公子,你这话……”

  “是不是很欠揍?”

  黄翊想了想,点头。

  “有点。”

  刘芒笑了笑。

  他走到亭子边上,准备解舢板。

  黄翊在后面叫住他。

  “公子,还有一件事。”

  刘芒回头。

  黄翊指了指石桌上那罐子。

  “这罐子,公子不带走?”

  刘芒看着那罐子。

  罐子里,那枚印绶静静地躺着。

  他想了想。

  “黄先生,这东西你先收着。”

  黄翊愣了一下。

  “公子不要?”

  刘芒摇头。

  “不是不要。是现在拿了,烫手。”

  他跳上舢板。

  “等我回来再拿。”

  舢板划到一半,刘芒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心亭还在那儿,四根柱子,一个顶,像一个蹲在水面上的老鳖。

  黄翊还站在亭子里,手里摇着那把鹅毛扇。

  刘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划船。

  划着划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跟黄翊说了半天话,一直忘了问。

  那封邀请他来的信,是怎么放到他案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心亭。

  亭子里,黄翊还在摇扇子。

  摇得很慢。

  像一只算盘珠子拨到半空、还没落下来的老账房。

  码头上,二十个旱鸭子还举着竹竿。

  看见刘芒划过来,齐刷刷把竹竿往天上戳。

  阿水第一个冲上来。

  “公子!公子回来了!”

  王二狗第二个。

  “公子,你没事吧?”

  钱玉第三个。

  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刘芒。

  “公子,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刘芒跳上岸。

  “没有。”

  独眼龙从人群里挤出来。

  “公子,黄家那老小子没为难你?”

  刘芒摇头。

  “没有。”

  “那他找你干什么?”

  刘芒想了想。

  “请我吃饭。”

  独眼龙愣了一下。

  “吃饭?吃什么?”

  刘芒拍了拍怀里的竹简。

  “喝鱼汤。”

  午时,伙房里。

  阿水端着一碗鱼汤放在刘芒面前。

  “公子,吃饭。”

  刘芒低头看。

  鱼汤里飘着几块鱼肉,几片姜,几根葱。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钱玉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公子,好喝吗?”

  刘芒没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勺子。

  “钱玉。”

  “嗯?”

  “你去把鲁师傅叫来。”

  钱玉站起来。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公子,出什么事了?”

  刘芒看着碗里的鱼汤。

  “没什么事。”

  他顿了顿。

  “就是这鱼汤,喝着有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