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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2 节

第293章 龙骨入位夜不眠,江心救人日结缘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6,858 字

  周七差点淹死这件事,在旱鸭子队伍里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刘芒刚推开门,就看见二十个旱鸭子齐刷刷蹲在码头上,每人面前放一盆水,正把脑袋往水里扎。

  王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挨个数数。

  “一、二、三——抬头!一、二、三——抬头!”

  刘芒走过去。

  “这是干什么?”

  王二狗回头,一脸正经。

  “练憋气。钱公子说的,下水之前先练憋气,憋得久了,抽筋也不怕。”

  刘芒看向钱玉。

  钱玉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炭笔,正往板子上画正字。听见刘芒过来,头也不抬。

  “公子,这是科学训练法。我昨晚上翻书来着,淮南子·说山训里有一段,‘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说明会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周七不会水,所以淹的是会水的。咱们这二十个旱鸭子,一个都不会水,理论上讲,一个都淹不死。”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逻辑……”

  “是不是很严密?”

  刘芒想了想,没接话。

  他往船坞走。

  船坞里,鲁大已经在了。

  他蹲在龙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刨子,正一点一点修着榫眼边缘。

  刨花卷成细细的卷儿,从刨刃里翻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刘芒走过去,蹲下。

  “鲁师傅,这么早?”

  鲁大头也不抬。

  “早什么早,一夜没睡。”

  刘芒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鲁大把刨子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帛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怀里。

  “睡不着。”

  刘芒看着他的动作。

  “因为那一千二百钱?”

  鲁大摇头。

  “因为那句话。”

  “哪句话?”

  鲁大沉默了一会儿。

  “愿与鲁师傅共观之。”

  他抬起头,看着刘芒。

  “公子,你知道这句话,我多少年没听过了?”

  刘芒没回答。

  鲁大继续说:

  “我打船四十年,给有钱的打过,给当官的打过,给水匪也打过。打完船,人家付完钱,拍拍屁股走人。往后那船能跑几年,能跑多远,能跑多少趟,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可公子说,愿与我共观之。”

  他又把那帛纸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这一观,就是一百年。”

  刘芒蹲在那儿,看着鲁大的侧脸。

  鲁大的脸黑,皱纹深,眼睛小,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刘芒把目光移开。

  “鲁师傅,我昨晚那句话,是真心的。”

  鲁大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这一千二百钱,我记着。往后公子忘了,我帮你记。往后公子记着,我就当它没发生过。”

  刘芒站起来。

  “鲁师傅,这话不对。”

  鲁大看他。

  “哪儿不对?”

  “往后我忘了,你帮我记;往后我记得,你也得记着——那是你借给我的钱,不是送我的。”

  鲁大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这是刘芒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鲁大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又停住,好像笑这个动作太久没做,生疏了。

  “公子说得对。”他把刨子捡起来,“那公子可得记好了,别让我这老木匠追着你要债。”

  刘芒点头。

  “放心。追债这事儿,我比你在行。”

  巳时,码头上又出了一件事。

  不是有人淹水。

  是有人往江里扔了个罐子。

  刘芒正和鲁大商量下一批木料的事,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惊呼。

  他走出去。

  二十个旱鸭子全站在栈桥上,伸长脖子往江心看。

  江心漂着一个东西。

  不是罐子。

  是一个人头。

  刘芒眯起眼睛看。

  那人头浮浮沉沉,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沉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刘芒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他刚要脱衣服,独眼龙已经从后面冲过去了。

  这一次他没跳。

  他站在栈桥尽头,盯着那个人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冲王二狗喊:

  “拿根竹竿来!”

  王二狗一愣。

  “竹、竹竿?”

  “快去!”

  王二狗转身就跑,跑进船坞,抱着一根三丈长的竹竿冲出来。

  独眼龙接过竹竿,往江里一伸。

  竹竿不够长。

  那人头离栈桥还有五六丈远。

  独眼龙把竹竿一扔,开始脱衣服。

  刘芒拦住他。

  “等一下。”

  独眼龙看他。

  刘芒指着江心。

  “你看。”

  独眼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人头——不动了。

  就漂在那儿,不上不下,不沉不浮。

  像一截木头。

  独眼龙愣了一下。

  “死了?”

  刘芒摇头。

  “你再仔细看。”

  独眼龙眯起眼睛。

  看了半天,他骂了一声。

  “操。”

  那不是人头。

  是一个罐子。

  一个罐口朝上的陶罐,罐身被水泡得发黑,远远看着,像一颗湿漉漉的人脑袋。

  刘芒松了口气。

  二十个旱鸭子也松了口气。

  阿水把炊饼从嘴里拿出来,喘了一大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得救人……”

  钱玉蹲在旁边,拿炭笔在板子上画了一道。

  “公子,这是本月第三次‘罐子冒充人头’事件。”

  刘芒看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

  钱玉推了推眼镜。

  “记录是为了总结。等年底,我可以给公子写一份江面漂浮物辨识指南——教大家怎么分辨罐子和人头、木料和浮尸、水草和人发。”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钱玉。”

  “嗯。”

  “你这脑子,是不是装的东西太多了?”

  钱玉想了想。

  “不多。就是装得有点杂。”

  午时,那只罐子被捞上来了。

  是王二狗亲自划着小舢板去捞的。

  他把罐子抱回来,往刘芒面前一放。

  “公子,捞回来了。”

  刘芒低头看。

  是一只普通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盖着一个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朵莲花。

  刘芒把封泥抠开。

  罐子里是空的。

  但罐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刘芒把油纸揭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夏黄氏,敬问夏口刘公子安

  刘芒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

  钱玉凑过来。

  “公子,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刘芒想了想。

  “先放着。”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那只空罐子,他让王二狗搬到船坞门口,当水缸用。

  未时三刻,鲁大那边传来消息。

  下一批木料,有眉目了。

  刘芒赶到船坞时,鲁大正蹲在地上,拿木炭在一块木板上画着什么。

  看见刘芒进来,他抬起头。

  “公子,江夏那边来人了。”

  刘芒愣了一下。

  “江夏?”

  鲁大点头。

  “刚才有个黄家的人来船坞,说他们那边有一批上好的杉木,问咱们要不要。”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黄家?哪个黄家?”

  “江夏黄氏。”鲁大顿了顿,“就是那个……黄祖的族人。”

  刘芒脑子里转了一下。

  黄祖。

  江夏太守。

  杀孙坚的那个黄祖。

  跟刘表是姻亲的那个黄祖。

  跟蔡瑁、张允穿一条裤子的那个黄祖。

  钱玉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公子,这事儿有点怪。”

  刘芒点头。

  “怎么怪?”

  “黄祖跟蔡瑁是一伙的。蔡瑁上个月刚来信拉拢公子,公子没回。这一个月过去,黄家的人反而主动找上门来卖木料——不合常理。”

  刘芒没说话。

  鲁大在旁边插嘴:

  “那人说了,木料是黄家自己的,跟黄祖没关系。黄家是黄家,黄祖是黄祖。”

  钱玉冷笑一声。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鲁大挠挠头。

  “我反正不信。但那人说,木料可以先看,满意再谈价。”

  刘芒想了想。

  “那人现在在哪儿?”

  “在码头边上等着。”

  刘芒站起来。

  “走,去看看。”

  码头边上,站着一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青色深衣,头戴纶巾,手里摇着一把羽扇。

  羽扇是鹅毛的,摇起来不紧不慢,一看就是装样子的。

  刘芒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拱手一礼。

  “在下黄翊,字子翼,江夏黄氏族人,见过刘公子。”

  刘芒还礼。

  “黄先生客气。”

  黄翊直起身,上下打量刘芒。

  刘芒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黄翊先开口。

  “久闻刘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刘芒替他说下去。

  “果然很年轻?”

  黄翊笑了。

  “公子快人快语。”

  刘芒也笑了。

  “黄先生有话直说。木料在哪儿?”

  黄翊往江边一指。

  “在船上。”

  刘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江边泊着一条小船,船上堆着七八根木料,长短不一,粗细不等。

  鲁大走过去,一根一根看了一遍。

  看完,他走回来,凑到刘芒耳边。

  “公子,是好料。”

  刘芒点头。

  “价钱呢?”

  黄翊摇着羽扇。

  “价钱好说。黄家不缺钱,缺的是朋友。”

  刘芒看着他。

  “朋友?”

  黄翊点头。

  “刘公子在夏口这一个月,名声可不小。会种菜,会养鱼,会造船,还会……砸罐子。”

  他说到“砸罐子”三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刘芒面不改色。

  “砸罐子这事儿,黄先生也知道?”

  黄翊笑了笑。

  “江夏离夏口不远。这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一天能过几十条。每条船上的人,嘴都挺碎。”

  刘芒点头。

  “那黄先生应该也知道,我砸出来的东西,有些挺值钱。”

  黄翊的羽扇停了一停。

  “知道。”

  “那黄先生这次来,是想买罐子,还是想买木料?”

  黄翊把羽扇摇起来。

  “木料是木料,罐子是罐子。黄家先交木料这个朋友。罐子那个朋友,可以慢慢交。”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木料多少钱?”

  黄翊报了一个数。

  比市价低两成。

  鲁大在旁边愣了一下。

  刘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翊继续说:

  “这批是样品。公子若是满意,后续还有。黄家在江夏有几十顷山林,砍了三十年,还没砍完。”

  刘芒点头。

  “黄先生这份礼,不小。”

  黄翊摇扇子。

  “交朋友嘛。”

  刘芒想了想。

  “木料我收下。但价钱按市价走。”

  黄翊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刘芒。

  “公子这是……”

  刘芒打断他。

  “黄先生,咱们第一次见面,交朋友是以后的事。这次是买卖,按买卖的规矩来。”

  黄翊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客气的笑。

  这一次是有点意思的笑。

  他把羽扇往袖子里一插。

  “公子是个明白人。”

  刘芒点头。

  “黄先生也是个明白人。”

  黄翊拱了拱手。

  “那这朋友,以后慢慢交。”

  刘芒还礼。

  “以后再说。”

  黄翊转身,往小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对了,公子。”

  刘芒看他。

  黄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纸,递过来。

  “这是黄家在山林里捡到的一样东西。不知道是谁丢的,但上面有公子的名字,就顺便带过来了。”

  刘芒接过来。

  展开一看。

  是一张借据。

  借款人:刘芒。

  出借人:鲁大。

  金额:一千二百钱。

  日期:建安七年六月初九。

  备注:买木料周转,月底归还。

  刘芒抬头。

  这张借据,他昨晚刚放在案上。

  怎么跑到黄翊手里去了?

  黄翊看着他,笑眯眯的。

  “公子,这东西要紧吗?”

  刘芒没说话。

  他把借据折起来,塞进怀里。

  “黄先生,这东西是怎么捡到的?”

  黄翊摇扇子。

  “捡到就是捡到。至于是怎么丢的、从哪儿丢的、谁丢的——这些事儿,黄家不太关心。”

  刘芒盯着他。

  黄翊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把扇子摇得快了些。

  “公子别误会。黄家就是顺路带个东西,没别的意思。”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黄先生。”

  黄翊拱了拱手。

  “不谢。以后有机会,公子也帮我捡捡东西就行。”

  他跳上小船,解了缆绳,顺水漂走。

  酉时,刘芒坐在栈桥上,看着那张借据。

  钱玉坐在旁边。

  “公子,这东西怎么会到黄家手里?”

  刘芒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有人偷了,卖给黄家的?”

  刘芒想了想。

  “不可能。昨晚写完,今早就送出去了。中间隔着一夜,谁有这个本事?”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黄翊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芒把借据折起来。

  “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卖木料,交朋友。”

  “第二件呢?”

  刘芒看着江面。

  “第二件,告诉我——他们能进我的屋子。”

  钱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戌时,刘芒把所有人都叫到船坞里。

  二十个旱鸭子、鲁大、独眼龙、阿水、王二狗、钱玉。

  人挤人,站了满满一屋。

  刘芒站在龙骨旁边,看着他们。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看着他。

  刘芒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

  “这东西,今早还在我案上。今天下午,江夏黄家的人把它送回来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鲁大脸色一变。

  “公子的意思是……”

  刘芒点头。

  “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船坞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阿水第一个开口。

  “不是我!我昨晚上在伙房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王二狗第二个开口。

  “也不是我!我昨晚上跟旱鸭子们一起睡,他们能作证!”

  二十个旱鸭子齐刷刷点头。

  独眼龙没说话。

  他站在角落里,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鲁大也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根龙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玉推了推眼镜。

  “公子,这事儿查不查?”

  刘芒想了想。

  “查。”

  “怎么查?”

  刘芒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问。”

  问话从戌时三刻开始,一直问到亥时末。

  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问。

  问昨晚上在哪儿,干什么,有没有证人。

  问完了,刘芒坐在龙骨旁边,没说话。

  钱玉凑过来。

  “公子,查出来了吗?”

  刘芒摇头。

  “没有。”

  “没有人可疑?”

  刘芒想了想。

  “有。”

  “谁?”

  刘芒看着手里的借据。

  “我自己。”

  钱玉愣了一下。

  “公子开什么玩笑?”

  刘芒把借据举起来。

  “这东西,我昨晚上写完,今早送给鲁师傅。鲁师傅看完,塞回怀里。然后鲁师傅一夜没睡,在船坞里干活。鲁师傅,是不是?”

  鲁大点头。

  “是。我一夜没离过船坞。”

  刘芒继续说:

  “今早鲁师傅把借据给我看,我又看了一遍,塞回怀里。然后我在船坞里待了一上午,中午回舱房吃饭,把借据放在案上。下午黄翊来,借据就到了他手里。”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这东西从我怀里到案上,中间只隔了一顿饭的工夫。”

  钱玉想了想。

  “公子的意思是,有人趁着公子吃饭的工夫,进了舱房?”

  刘芒点头。

  “那这个人,得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吃饭、吃多久、吃完了回不回去。”

  钱玉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芒。

  刘芒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水在旁边插嘴:

  “公子,钱公子,你们俩这么互相看着,怪吓人的……”

  刘芒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船坞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从明天起,舱房加锁。”

  钱玉点头。

  “钥匙呢?”

  刘芒想了想。

  “一人一把。”

  “谁?”

  刘芒回头,看着屋里的人。

  “鲁师傅一把,独眼龙一把,钱玉一把。”

  阿水举手。

  “公子,我呢?”

  刘芒看他。

  “你负责帮他们记着钥匙放哪儿了。”

  阿水愣了一下。

  “这……这是重用还是……”

  钱玉在旁边接话:

  “这是让你当人形钥匙架。”

  亥时末,众人散去。

  刘芒一个人坐在龙骨旁边。

  那根龙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鲁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公子,睡不着?”

  刘芒点头。

  鲁大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递过去。

  刘芒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糙的,辣嗓子,但喝下去暖胃。

  “鲁师傅,你说今天这事儿,是谁干的?”

  鲁大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不想让公子知道。”

  刘芒看他。

  “谁?”

  鲁大指了指船坞外面。

  “江夏黄家。”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鲁师傅的意思是,黄翊故意把借据还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有人盯着我?”

  鲁大点头。

  “公子,这事儿你比我明白。黄翊今天来,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亮刀子的。”

  刘芒把酒葫芦还给他。

  “那他亮的是谁的刀子?”

  鲁大喝了一口酒。

  “亮的是他自己的刀子。”

  他顿了顿。

  “黄家是黄家,黄祖是黄祖。黄翊今天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他是来替黄家交朋友的。不是替黄祖。”

  刘芒想了想。

  “鲁师傅怎么知道的?”

  鲁大指了指那张借据。

  “就凭这东西。”

  “怎么说?”

  “黄祖要是想对付公子,直接派兵来就是了。用得着偷一张借据、再巴巴地送回来?”

  刘芒没说话。

  鲁大继续说:

  “黄翊这是在告诉公子:黄家有本事进你的屋子,但黄家没害你的心思。不然偷走的就不是借据,是别的。”

  刘芒看着他。

  “鲁师傅,你今天话很多。”

  鲁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公子让我话多的。”

  刘芒也笑了。

  他把借据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鲁大。

  “鲁师傅,这东西,还是你收着。”

  鲁大接过来,看了一眼。

  “公子不怕我再弄丢?”

  刘芒摇头。

  “你弄丢了,我再给你写一张。”

  鲁大把借据折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公子。”

  “嗯。”

  “往后这船造好了,第一个出航,我陪公子一起。”

  刘芒点头。

  “好。”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月光。

  月光洒在龙骨折上,把木头照得发白。

  鲁大忽然说:

  “公子,这根龙骨,我挑了一个月。”

  刘芒看他。

  “一个月?”

  鲁大点头。

  “江对岸那老木匠,一开始不肯卖。他说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寿材,死了要躺进去的。”

  “后来呢?”

  “后来我请他喝了三顿酒。喝到第三顿,他拍着木头说——‘鲁大,你打了一辈子船,死的时候躺不躺寿材我不知道,但这根木头要是给你打了船,它能在这江里跑一百年。’”

  鲁大顿了顿。

  “他说,一百年,比他躺棺材里强。”

  刘芒没说话。

  鲁大继续说:

  “所以公子,往后这一百年,你可得好好看着这船。”

  刘芒看着他。

  “鲁师傅,我今年才二十出头。”

  鲁大点头。

  “我知道。”

  “一百年,我活不到。”

  鲁大笑了。

  “公子活不到,公子的儿子活得到。公子的儿子活不到,公子的孙子活得到。”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只要船在,人就在。只要人在,这‘共观之’的话,就永远作数。”

  他大步走进夜色里。

  刘芒蹲在原地,看着那根龙骨。

  月光把龙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船坞门口,拉到外面的栈桥上,拉到江面上。

  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刘芒按住衣摆。

  衣摆被江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回舱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

  门是开着的。

  他走的时候,明明是关着的。

  刘芒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盯着那道门缝,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门推开。

  屋里,案上,放着一只陶罐。

  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盖着一朵莲花的印章。

  和白天捞起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刘芒走过去,把封泥抠开。

  罐子里是空的。

  但罐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刘芒把油纸揭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江心亭,有要事相商。只身前来,勿带旁人。

  落款处,盖着一朵莲花。

  刘芒拿着那封信,站在案前。

  窗外,江风呜呜地吹。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吹灭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漏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他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去不去。

  去,可能是个坑。

  不去,可能错过什么。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来一句话——是他穿越过来第一天,自己跟自己说的。

  那时候他刚醒,躺在江边的草丛里,浑身湿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跟自己说:

  “刘芒啊刘芒,往后这日子,要么怂着活,要么莽着过。你选一个。”

  他选的是莽着过。

  所以他砸罐子,他收旱鸭子,他造船,他跟蔡瑁周旋,他跟黄家打交道。

  莽着过的人,不怕坑。

  怕的是没坑跳。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