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龙骨未成人先笑,账本难平夜点灯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4,949 字
翌日清晨,刘芒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江风,不是水声,是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
“一、二——起!一、二——起!”
他推开窗,看见王二狗光着膀子站在栈桥上,身后二十个旱鸭子排成两列,一人抱一根手腕粗的木料,正嘿呦嘿呦地往船坞方向挪。
木料太长,人太短,队伍走得七扭八歪,像一队喝醉的蜈蚣。
刘芒揉着眼睛走出来。
“二狗,这是干什么?”
王二狗回头,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晒的。
“鲁师傅说今日要铺龙骨,让咱们帮忙搬料!”
“鲁师傅人呢?”
“在船坞里骂人。”
刘芒往船坞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生铁砸在石板上:
“这根是谁泡的?”
沉默。
“我问,这根是谁泡的!”
刘芒推门进去。
鲁大蹲在船台边上,手里举着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船肋,脸黑得像锅底。
那根船肋,弯度不对。
不是稍微偏一点——是整个弯反了。
本来应该朝外鼓的弧线,朝里凹进去了。远远看着,不像船肋,像一张弓被人从反面拉断了弦。
独眼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阿水缩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变成一堆木料。
钱玉蹲在门口,拿木炭在板子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泡反了,弧线内凹,承重方向错位,相当于船一入水就自己给自己使绊子……”
鲁大把船肋往地上一摔。
“谁泡的?!”
角落里,一只颤颤巍巍的手举起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生,刘芒没见过。
“我、我泡的……”
鲁大盯着他。
“你叫什么?”
“小人姓周,排行第七,都叫我周七……”
“周七,”鲁大一字一顿,“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周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把木头泡水里,泡够一夜……天亮捞出来……”
“我有没有说,哪头朝上?”
周七快哭了。
“你、你没说……”
鲁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反驳出来。
因为他确实没说。
昨天他急着回去画图,指着那一堆木头,匆匆交代了一句“泡一夜,明早捞”,就钻回舱房了。
至于哪头朝上、泡多深、压不压石头——他一句都没提。
鲁大沉默地把那根废肋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废得彻底。
没法补,没法改,只能当柴烧。
他把废肋放下,挥了挥手。
“下去吧。”
周七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去了。
鲁大蹲在原地,盯着那根废肋,半天没动。
独眼龙走过来。
“废了一根?”
“废了一根。”
“还能补?”
“补不了。”
独眼龙没说话。
鲁大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蹲在那儿,像两尊石像。
刘芒走过去,也蹲下。
三个人并排蹲着,一起看那根弯反了的船肋。
“鲁师傅,”刘芒开口,“这根木料值多少钱?”
“三百钱。”
“三百钱买一个教训,”刘芒说,“值不值?”
鲁大转头看他。
刘芒继续说:
“你昨天没说哪头朝上,今天他就泡反了。往后你再说清楚,他就泡不错。”
鲁大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是怪我?”
“我是谢你。”
鲁大一愣。
“谢我?”
“谢你这根肋废得早。”刘芒指着船台上那几根已经安好的,“要是那几根也让他泡,咱们今天就不用铺龙骨了——直接改行卖柴火。”
鲁大张了张嘴。
想笑,没笑出来。
独眼龙在旁边,腮帮子抽了一下。
鲁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公子说得对。”他冲外面喊,“周七——滚回来!”
周七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师傅……”
“过来,我教你怎么泡。”
周七小跑过来。
鲁大从料堆里又抽出一根新木料,蹲下来,指着木料的一头:
“看见这个疤没有?”
“看见了。”
“这一头朝上。这疤是树在山上时向阳的那面,木头硬,耐泡。另一头是向阴的,软,容易裂。”
周七使劲点头。
“还有,”鲁大继续,“泡的时候,上头压块石头,别让它浮起来。石头不能太大,压变形;也不能太小,压不住——像你这样的,压半块砖就行。”
周七又点头。
鲁大说完,把木料递给他。
“泡去。”
周七抱着木料跑出去了。
鲁大拍拍手,转身继续干活。
独眼龙凑到刘芒耳边:
“公子,鲁大这人,骂归骂,教东西是真教。”
刘芒点头。
“所以他骂人的时候,咱们都出去,留他自己骂。”
独眼龙若有所思。
巳时,龙骨正式铺设。
这是整艘船最重要的一根木头,从头贯穿到尾,像人的脊梁。
鲁大亲自扛料。
那根龙骨是提前选好的,杉木,笔直,树龄三十年,从江对岸一个老木匠手里收来的。老木匠本来要给自己打寿材用,鲁大加了二百钱,又请人喝了三顿酒,才扛回来。
龙骨架在船台上,鲁大拿着墨斗,在木头中间弹了一条黑线。
然后他直起腰,看向刘芒。
“公子,这第一锤,你来?”
刘芒走过去,接过鲁大递来的木槌。
木槌比寻常的重,槌头是枣木的,沉甸甸压手。
刘芒掂了掂。
“往哪儿砸?”
鲁大指着龙骨一端预先凿好的榫眼。
“这儿,对准了,一下就行。”
刘芒举起木槌。
二十个旱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站在船坞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王二狗站在最前面,嘴半张着,像等着喂食的雏鸟。
钱玉蹲在他脚边,继续画正字。
阿水把炊饼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忘了咽。
刘芒对准榫眼,一槌落下。
“砰——”
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床厚棉被上。
龙骨纹丝没动。
鲁大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成了。”
旱鸭子们愣了一息,然后齐刷刷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七零八落,像下雨前几颗零落的雨点。
刘芒把木槌还给鲁大。
“这就完了?”
“完了。”鲁大指着龙骨,“这木头嵌进去,往后一百年,它就在这儿了。”
刘芒看着那根嵌进船台的木头。
一百年。
他不知道自己一百年后在哪儿。
但这根木头知道。
它会在这条江里泡着,载人,载货,载风,载雨,载一百年日升月落。
他忽然想起蔡瑁那封烧掉的信。
蔡瑁惜命。
他也惜命。
但他惜的好像不止是自己的命。
午时,伙房开饭。
今天的菜比往常多一道——独眼龙大清早去江里下的网,收上来三条鲫鱼,每条巴掌大,熬了一锅汤。
汤白,肉嫩,每人分一碗,就着钱家炊饼吃。
阿水端着碗蹲在伙房门口,把鱼骨头嚼得嘎嘣响。
钱玉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喝汤,斯文得像只猫。
“钱公子,”阿水把一根鱼刺吐出来,“你说鲁师傅今天骂人,骂得凶不凶?”
“不凶。”
“那还不凶?那根肋废了!”
钱玉推了推眼镜。
“鲁师傅骂人分三种。”
阿水来了兴趣。
“哪三种?”
“第一种,骂完你滚蛋。那是真生气,不想要你了。”
“第二种呢?”
“第二种,骂完你继续干活。那是假生气,活儿还得干。”
阿水点头。
“今天这种呢?”
钱玉想了想。
“今天这种,是骂完你把你叫回来,教你怎么干。那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怕你再犯错。”
阿水愣了一会儿。
他把最后一块鱼骨头嚼完,咽下去。
“钱公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钱玉没理他。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往刘芒的舱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舱房里,刘芒正对着案上一堆帛纸发愁。
钱玉敲门。
“进来。”
钱玉推门进去。
“公子找我?”
刘芒指着那堆帛纸。
“你看看这个。”
钱玉低头看。
是一堆账目。
不是夏口码头的,是这一个月来船队开销的——买木料多少钱,买桐油多少钱,请工匠吃饭多少钱,给旱鸭子添衣裳多少钱,零零碎碎,密密麻麻。
钱玉翻了翻。
“公子,这账不对。”
“我知道不对。”刘芒说,“我就是不知道哪儿不对。”
钱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木料钱对了,桐油钱对了,工钱也对。”
“那哪儿不对?”
钱玉指着最底下那行总数。
“总数多了一千二。”
刘芒凑过去看。
确实是多。
他本来算着是两万三千钱,账上记的是两万四千二百。
多了一千二。
钱玉把账目又翻了一遍。
“公子,这一千二,是哪儿来的?”
刘芒想了半天。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钱玉点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刘芒对着那堆账目,继续发呆。
申时,码头上出了一件事。
王二狗带着二十个旱鸭子练游泳,游到江心,有一个人抽筋了。
是周七。
他上午刚泡废一根船肋,下午就被王二狗拽下水,说要“练练胆儿”。
结果胆儿没练成,腿先抽了。
周七在水里扑腾,大喊救命。
王二狗回头一看,脸都白了。
他不会救人。
二十个旱鸭子,没一个会救人的。
周七越扑腾越远,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沉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岸上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跳着脚骂娘。
刘芒从舱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脱外衣。
跑到栈桥尽头,刚要往下跳,被一只手拽住了。
独眼龙。
“公子别动。”
独眼龙把刀往地上一扔,衣服也不脱,直接跳进江里。
他游得极快,几下就到周七身边,从后面托住他的下巴,拖着往岸边游。
周七还在扑腾,呛了好几口水,脸憋得青紫。
独眼龙不说话,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划水,游得不快,但稳。
游到岸边,把人拖上来,往地上一放。
周七趴在地上,哇哇吐水。
吐完,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独眼龙蹲下来,看着他。
“抽筋了?”
周七点头,眼泪汪汪。
“哪条腿?”
“左、左腿……”
独眼龙把他的左腿抬起来,用力掰了几下。
“抽筋的时候别慌,憋一口气,把腿伸直,往脚背方向掰。”
周七点头。
独眼龙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捡起刀,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
“往后下水之前,先活动活动腿脚。腿活动开了,不容易抽。”
周七又点头。
刘芒走过来,蹲下。
“没事吧?”
周七摇头。
“没、没事……”
刘芒拍拍他的肩膀。
“躺着歇会儿。”
他站起来,看着独眼龙走远的背影。
阿水凑过来。
“公子,独眼龙这人,话不多,事是真做。”
刘芒点头。
“这种人,好用。”
阿水想了想。
“公子,我呢?”
刘芒转头看他。
“你?”
“我话多,事做得不多……好用不好用?”
刘芒没回答。
他看着阿水,忽然笑了。
“你话多,但你说的话,我听得进去。”
阿水愣了愣。
然后他咧开嘴,笑得像刚捡了钱。
酉时三刻,太阳落山。
刘芒坐在栈桥边上,脚浸在江水里。
钱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公子,账目那事,我帮你再算一遍?”
刘芒摇头。
“不用。”
“那多出来的一千二……”
“我知道是哪来的了。”
钱玉看着他。
刘芒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纸,递过去。
钱玉展开。
是一张借据。
借款人:刘芒。
出借人:鲁大。
金额:一千二百钱。
日期:建安七年六月初九。
备注:买木料周转,月底归还。
钱玉看完,抬起头。
“鲁师傅借给公子的?”
刘芒点头。
“上个月买那批杉木,钱不够,鲁大把攒了半年的工钱借给我了。”
钱玉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你记账的时候,把这笔忘了?”
“忘了。”
“鲁师傅没催?”
“没催。”
钱玉把借据叠好,递回去。
“公子,这人你得留住了。”
刘芒把借据揣回怀里。
“我知道。”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江面。
江面上,最后一点夕阳正在往下沉,沉得慢,像舍不得走。
钱玉忽然说:
“公子,蔡瑁那封信,你真烧了?”
刘芒没回答。
钱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不再问。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公子,我回舱房了。今天教阿水认字,他说‘舟’字太难写,我给他画了一百遍,他还没记住。”
刘芒抬头。
“那你明天接着画。”
钱玉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公子。”
“嗯。”
“周七今天差点淹死,往后这训练,还练不练?”
刘芒想了想。
“练。”
“还下水?”
“下水。”
钱玉沉默了一下。
“那再加一条规矩——下水之前,先活动腿脚。”
刘芒点头。
“你记着,明天告诉王二狗。”
钱玉推了推眼镜。
“记下了。”
他走进夜色里。
戌时,刘芒的灯还亮着。
他把那张借据从怀里取出来,铺在案上。
一千二百钱。
鲁大攒了半年。
借给他买木料,说月底归还。
月底到了,他没还。
鲁大没催。
他忘了。
他把这份账记在心里,没记在纸上。
纸上的账,容易忘。
心里的账,忘不掉。
他把借据折起来,压在那叠帛书底下。
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的帛纸,磨墨,落笔。
鲁师傅钧鉴:
欠款一千二百,月底未还,今补借据一纸,以证清白。
另,今日龙骨入位,刘芒观之良久。
这根木头,往后要在这江里泡一百年。
刘芒不才,愿与鲁师傅共观之。
刘芒 顿首
他把笔搁下。
墨迹未干,他等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鲁大从船坞出来的声音。
刘芒把帛纸折起,没有封缄,握在手里。
他推开门。
鲁大正从外面走过,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子还没睡?”
刘芒把帛纸递过去。
鲁大接过来,展开。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帛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公子。”
“嗯。”
“这一千二百钱,不急。”
刘芒点头。
“我知道。”
鲁大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公子,今日龙骨入位,你敲的那一槌,敲得好。”
刘芒看着他。
鲁大继续说:
“我干木匠四十年,给人打船,给人打寿材,给人打门窗家具。敲第一槌的人,有的是船主,有的是孝子,有的是刚成家的后生。”
他顿了顿。
“但敲完第一槌,留下来陪我铺完最后一根肋的,不多。”
刘芒没有接话。
鲁大转身,往自己舱房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公子。”
“嗯。”
“往后账记不住,我帮你记。”
他没等刘芒回答,大步走进夜色里。
刘芒站在原地。
江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他按住衣摆,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舱房,吹灭灯。
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