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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节

第290章 罐中帛书惊宿醉,江夏水师吃早瓜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965 字

  刘芒那面红旗挥出去,码头上便炸了营。

  不是旗语有多精准,是阿水蹲在船头啃炊饼,余光瞥见一抹红影掠过,嘴里那口饼还没咽下,条件反射般抄起腰间的铜哨,鼓足腮帮子——

  “嘟——嘟嘟嘟——”

  哨音尖锐,划破黎明前最沉的那层黑。

  三十七个原安保队员从铺位上弹起来,十七个摸刀,十二个摸鞋,八个摸错了地方、把隔壁王二狗的腿当成刀鞘,抱着就往外冲。王二狗昨夜擤了半宿鼻涕,刚迷糊着,被人拖下床,第一反应不是喊有贼,是喊:“我的辣椒袋呢——”

  独眼龙推门出来时,外衣只套进一只袖子,腰刀却已在手。他扫一眼码头,没有敌船,没有火光,只有一个阿水举着铜哨、满脸茫然地站在船头,还有他家公子握着面红旗、同样满脸茫然地站在栈桥上。

  四目相对。

  刘芒把旗杆缓缓放下。

  “……我挥着玩的。”

  阿水嘴里的哨子“噗”地吐出来。

  “公子,你这玩的,是紧急集合啊。”

  刘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旗。红得扎眼。红得理直气壮。红得像在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解释。

  有些误会,解释就是掩饰。

  “传令下去,”他说,“既然起了,就别睡了。各队把昨天教的八面旗语复习三遍,天亮之前,我要听到挥旗声比呼噜声还齐整。”

  阿水苦着脸去传令。身后,王二狗终于从被窝缝隙里扒出他那条被人抱走的腿,正一瘸一拐往井边走。

  “又擤鼻涕?”有人问。

  “不是,”王二狗瓮声瓮气,“腿麻。”

  刘芒回到自己的舱房,掩上门。

  窗纸透进一点青灰色的天光,刚好够他展开怀里那卷帛书。

  帛书铺在案上,边缘的火燎痕迹像一圈烧焦的云。那枚暗红印鉴他昨夜看了三遍,今夜又看了三遍。

  印文模糊,但那个能认出的半边字,是“瑁”。

  蔡瑁的瑁。

  他往下看。

  那三行让他呼吸停住的字,写在帛书第二折:

  “……江东使节日前过襄阳,携吴侯手书,言及夏口布防虚实。瑁以江夏水军新募、战船未齐为对,江东若有北顾之意,此正其时……”

  刘芒轻轻呼出一口气。

  蔡瑁通吴。

  不是通敌那种通,是在荆州和江东之间踩了一条绳。绳的一头拴着刘表的信任,另一头拴着蔡家在荆襄百年的根基。这条绳只要被人拽一下,蔡瑁就算不摔死,也得摔个半身不遂。

  帛书后半部分,是另一件事。

  “……钱氏有子名玉,现居夏口,精于金石碑帖鉴定。去岁曾为瑁鉴一古印,断为秦代旧物,瑁以金饼二十谢之。此人手眼极高,且口风紧实,若需辨伪,可遣人密访……”

  刘芒把这两段反复看了几遍。

  第一段,是刀。捅出去,蔡瑁在荆州二十年的经营,至少裂一道口子。

  第二段,是绳。绳头不在蔡瑁手里,在夏口一个叫钱玉的人手里。

  而钱玉——

  刘芒想起昨夜钱盛那句“我侄儿钱玉,在夏口替人做碑帖生意”。

  他把帛书卷起,抵着眉心,沉默了很久。

  刀可以捅人,也可以架在人脖子上。

  前者是仇,后者是生意。

  他选择生意。

  天色大亮时,码头上已经热闹了三轮。

  第一轮是旗语复习。原安保队的三十七人各自领着三五新丁,在栈桥上排成歪歪扭扭的横列,每人举一面彩旗,把“前进”“后退”“左转”“右转”挥得千姿百态。

  有人把“遇险”挥得像“求饶”,有人把“平安”挥得像“告辞”。最离谱的是王二狗,他负责教那二十个不会游水的旱鸭子,自己倒先被带偏,把“减速”和“加速”挥成一回事——都是上下乱窜,像赶蚊子。

  阿水蹲在旗杆底下,拿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画正字。每画一笔,就叹一口气。

  独眼龙踱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跟。

  “怎么,教坏了几个?”

  “不是教坏,”阿水有气无力,“是根本没教会。挥了半个时辰,能分清风向往哪边飘的,不超过十个。”

  独眼龙看了看那群把红旗举得像招魂幡的新丁,难得没有冷嘲。

  “才第一天。”他说,“公子昨晚教咱们那八个信号,咱们练了几遍?”

  阿水想了想:“三十二遍。”

  “对。三十二遍。”独眼龙把刀鞘正了正,“他们这才三遍半,急什么。”

  阿水抬头,有点意外。

  独眼龙没看他,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背对着阿水,“你那哨子往后别瞎吹。公子挥旗是活动筋骨,你当是烽火台点火呢?”

  阿水:“……”

  不是你先问我的吗?

  第二轮热闹是鲁大带来的。

  天刚亮,船坞那边就传出“咣”的一声巨响。阿水带人冲过去,以为烤窑炸了。结果鲁大蹲在窑口,一脸烟灰,左手举着那根宝贝温度计,右手举着一根烤得通体乌黑、却连个裂缝都没有的船肋。

  “成了!”他朝阿水喊,“三百二十度,泡了十二个时辰,烤了六刻钟——公子说的那个‘热弯定型’,老子做成了!”

  阿水看着那根乌漆嘛黑的木头,不知道该怎么庆贺。想了半天,把自己啃了半块的炊饼掰开,分给鲁大一半。

  鲁大没接。

  他小心翼翼把船肋放下,又小心翼翼把温度计揣回怀里,最后小心翼翼从阿水手里接过那半块炊饼,咬了一口。

  “你炊饼在哪家买的?”

  “巷口赵婆炊饼。”

  “碱放重了。”鲁大嚼着,眉头拧成一团,“下回让她少搁一钱。”

  阿水张了张嘴。

  他想说:鲁师傅,大早上烤弯一根船肋,你应该高兴才对,管人家炊饼碱重不重?

  但他没说。

  因为鲁大嚼着嚼着,眼角忽然亮晶晶的。

  阿水识趣地走开了。

  有些眼泪,得就着碱重的炊饼咽下去,才不算丢人。

  第三轮热闹,是从江面上来的。

  刘芒站在码头栈桥尽头,看着远处那艘缓缓靠近的乌篷船。

  船不大,舱顶却堆着七八只藤箱,摞得比人还高。撑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竹篙点水极稳,一看就是老江湖。船头站着个年轻人,青布长衫,瘦得像根晒蔫的豆角,手里抱着一只比他还大的锦盒,下巴搁在盒盖上,正眯着眼往码头上张望。

  船还没靠稳,年轻人就跳下来。

  锦盒太大,遮了他半张脸,他只顾低头看路,没留神脚下缆绳,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

  刘芒伸手,在他额头顶上地面前,稳稳托住了那只锦盒。

  “钱公子,当心。”

  年轻人稳住身形,从锦盒后探出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样式古怪的眼镜——镜片是茶色的,边缘包着铜圈,一根细绳绕过耳后。

  他眨了眨眼,把刘芒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你是刘芒?”

  “是。”

  “钱盛是我伯父。”年轻人腾出一只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昨夜托人带口信,说有急事,让我把这箱子带来。箱子里是我这几年过手的碑帖印鉴拓本,还有七封蔡家托我鉴定的信札原件——伯父说,你用得着。”

  刘芒没有急着去接那只锦盒。

  他看着年轻人的眼镜。

  “钱公子这眼镜……”

  “我自己磨的。”钱玉把锦盒换了个手,腾出的手指敲了敲镜片边缘,“茶晶太贵,我用的是烟晶,透光度差两成,但能挡江上反光。平时看碑帖用铜框,看字画用木框,看人——看人用这个。”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刘芒问:“看人和看字画,镜片不同?”

  “当然不同。”钱玉理所当然地看他一眼,“字画不会撒谎,人会的。”

  刘芒没再问。

  他侧身,让出栈桥的路。

  “钱公子请。茶水已备好,还有些东西,想请你过眼。”

  钱玉在舱房里坐了半刻钟,没有碰那杯茶。

  他把帛书铺在案上,没有急着展开,先拿一张素纸覆在右手掌心,隔着纸按住帛书边缘,一寸一寸地挪。他的眼睛几乎贴到布面上,鼻尖距离那些泛黄的经纬线不过三寸。

  刘芒坐在对面,没有催。

  窗外传来王二狗教旗语的声音:“左转是左手高、右手低!你两只手都举起来,那是投降!”

  钱玉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抬头。

  又过了半盏茶,他把帛书缓缓卷起,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这是真迹。”他说。

  刘芒点头。

  “蔡瑁的字,早年学钟繇,笔意偏扁,捺脚肥而无力。后来改了,捺脚收得紧了些,但扁意还在。”钱玉指着帛书某处,“你看这个‘之’字,末笔拖得这么长,是他四十岁前后的习惯。近三年捺脚又短回去了,大概是有人说他拖沓,他故意改的。”

  刘芒看着他。

  “钱公子对蔡瑁的字,很熟。”

  钱玉把眼镜戴上。

  “他找我鉴定过十七件东西。六件真,十一件假。假的我收了鉴定费,真的也收了鉴定费。没有因为他是蔡瑁就少收,也没有因为他是蔡瑁就多收。”

  他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但这件,他没找我鉴过。”

  刘芒听出他话里有话。

  “这件有什么不同?”

  钱玉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帛书重新展开,指着右下角那枚模糊的印鉴。

  “这里,本来不是印鉴。”

  刘芒眉心一跳。

  “本来是什么?”

  “是三个字。”钱玉顿了顿,“被人刮掉了,再用印泥盖上去。刮的人很仔细,不凑近看,看不出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

  “这印鉴是真的。蔡瑁常用的私印,我这里有一份拓片,对得上。但印鉴底下那三个字,不是蔡瑁想让人看见的。”

  刘芒沉默。

  他想起昨夜砸罐子时,帛书落入掌心的触感——冰凉,陈旧,边缘有火燎痕迹。

  系统没有告诉他,这份“最稀缺的情报”已经被动过手脚。

  “那三个字,还能认出来吗?”他问。

  钱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很久,擦得刘芒以为他要擦到天黑。

  然后他开口:

  “那三个字,是‘袁本初’。”

  舱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芒没有问“你确定吗”。

  钱玉这种人,不确定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袁绍。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袁绍败了。

  建安七年,袁绍死了。

  但袁绍活着的时候,荆州和河北之间,隔着一个曹操。刘表坐守襄阳,袁绍雄踞河北,两人没有正式结盟,也没有正式翻脸。中间传递过多少封密信、多少句口风,只有当事人知道。

  蔡瑁是刘表的小舅子,是荆州水军的实际掌控者,是刘表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蔡瑁和袁绍有私信往来,信里会写什么?

  刘芒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份帛书的边缘有火燎痕迹。

  有人想烧掉它。烧到一半,又舍不得,或者来不及。

  “刘公子。”钱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刘芒看着他。

  “如果我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罐子里砸出来的,你信不信?”

  钱玉认真思考了三息。

  “不信。”他说,“但我不追问。”

  他把帛书小心卷好,递还给刘芒。

  “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我会睡不着。你拿去吧。蔡瑁那边,往后我再接他的生意,会多问两句。”

  刘芒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收起来。

  “钱公子,令伯父说你在夏口做碑帖生意,做得如何?”

  钱玉想了想。

  “够吃,够买镜片,不够娶媳妇。”

  刘芒把帛书放进怀里。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份新生意,包吃、包镜片、包娶媳妇,你做不做?”

  钱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做什么?”

  “教人认字。”

  “认什么字?”

  刘芒指了指窗外。

  码头上,王二狗正举着一面红得发亮的旗子,对二十个旱鸭子大喊:“这是‘敌袭’!不是‘开饭’!你们谁再挥成开饭,午饭就别吃了——”

  钱玉看了很久。

  久到王二狗那面红旗挥了三遍“敌袭”、被二十个旱鸭子回敬了二十遍“开饭”。

  他开口:

  “这些人,一天包几顿?”

  “三顿,加一顿夜宵。”

  “镜片坏了给换吗?”

  “给。”

  钱玉点点头。

  “那这生意,我做了。”

  钱玉没有立刻去教旗语。

  他先把那七封蔡瑁托他鉴定的信札原件交给了刘芒,又把锦盒里几本拓片册子搬出来,一份份讲给刘芒听。

  哪些是蔡瑁自己写的,哪些是他幕僚代笔的,哪些是故意写错字以掩人耳目的,哪些是写得极认真、生怕对方认不出是他亲笔的。

  刘芒听得仔细。

  听到一半,他忽然问:

  “钱公子,依你看,蔡瑁这人——怕什么?”

  钱玉正对着一份信札研究捺脚,闻言抬头。

  “怕丢脸。”

  “怎么说?”

  钱玉把信札放下。

  “他找我鉴定的东西,十件里有六件是假的。假的他也不恼,照付鉴定费。但有一回,我当着他几位幕僚的面,指着一方伪刻的汉印说‘此印线条绵软,不是汉代琢工’,他当场脸色就变了。”

  钱玉顿了顿。

  “那不是因为我揭穿了假货。是因为他幕僚在场。”

  刘芒懂了。

  蔡瑁不怕犯错,怕丢人。

  他可以在私下里被人骗十万钱,但不能在公开场合被人指出他那方珍藏的汉印是赝品。

  这世上有些人,面子比里子贵。

  而面子这东西,一旦破了,补起来比烧一件真品还难。

  刘芒把帛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如果这封信,在他几位同僚面前亮出来呢?”

  钱玉看了看那卷边缘焦黑的帛书,又看了看刘芒。

  “他会睡不着。”

  “只是睡不着?”

  “还会吃不下饭。”钱玉认真地说,“蔡瑁胃不好,一着急就泛酸。他府上的厨子做过一道蜜炙乌梅,专门给他压胃气的。”

  刘芒沉默片刻。

  他忽然有点同情蔡瑁。

  就那么一点点。

  下午申时,黄射派人来请。

  还是望江楼,还是二楼雅间,还是那张能看见整段江面的窗。

  不同的是,这次黄射没有背对门口站着。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杯搁在唇边,半天没喝一口。

  刘芒进门时,他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蔡瑁今日在郡守府正式递了条陈。”

  刘芒在他对面坐下。

  “特许状和验船?”

  “对。”黄射把茶杯放下,“我父亲压了一天,压不住了。明日一早郡守升堂议事,这两件事都要过明路。”

  他顿了顿。

  “钱盛那边……有眉目吗?”

  刘芒没有正面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烧成赤铜色的江面,开口:

  “黄兄,你说蔡瑁这个人,最怕什么?”

  黄射一愣。

  “怕……刘荆州疑他?”

  “那是结果,不是怕的本身。”刘芒说,“他怕的是那个让他被疑的过程。”

  他转过身,看着黄射。

  “黄兄,明日郡守议事,我想列席。”

  黄射皱眉。

  “你不是官身,没有议事的资格——”

  “我不议。”刘芒说,“我只旁听。”

  黄射看了他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沉进江里,暮色像浸了水的绢,一层层漫上来。

  “……你带多少人?”

  “就带我自己。”刘芒顿了顿,“再加一个人。”

  “谁?”

  “一个会看捺脚的。”

  翌日辰时,江夏郡守府。

  议事堂不大,陈设也简朴。正中一张长案,郡守黄祖坐北朝南,左右两列坐垫分属郡丞、主簿、兵曹、户曹,以及今日的特别列席者——蔡瑁。

  蔡瑁四十出头,面白,蓄短髯,着深青色官袍,坐姿端正。他的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动,指尖在盏沿轻轻敲着。

  黄祖正在读那份条陈,读得很慢,像在读一份不认识的药方。

  读完了,他把帛纸放下,没有看蔡瑁,先看了坐在最末列的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是官身,没有坐垫,只有一把临时搬来的竹椅。他坐在椅子上,神态自若,甚至还端了杯茶。

  黄祖清了清嗓子。

  “蔡将军这两条提议,意在整肃江夏水运,用心是好的。只是——特许状一条,事关朝廷盐铁专营之外的货殖,郡守府素无先例。验船一条,更是牵扯到江夏大小船坊的生计,是否操之过急?”

  蔡瑁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茶盏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黄府君,江夏水运看似繁盛,实则乱象丛生。船多人杂,号令不一,去年一年,蔡家船队截获的走私货物价值超过二十万钱,偷漏的赋税更不止此数。若任由各家自定章程,不出三年,江夏码头的规矩就不是朝廷的规矩、也不是郡守府的规矩,是各船主自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

  “规矩,还是早立的好。”

  黄祖没接话。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末座那个年轻人。

  刘芒端着茶,没有看蔡瑁,在看自己茶盏里浮沉的一叶梗。

  黄祖正要开口,门外通禀声响起。

  “报——府君,有客求见,说是刘公子随从,携一只锦盒,言有物件请蔡将军过目。”

  蔡瑁眉头微微一跳。

  黄祖看了刘芒一眼。

  刘芒把茶盏放下,起身。

  “是我的人。”他说,“那物件,也是我想请蔡将军过目的。”

  蔡瑁转头看他。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年轻人。

  “刘公子,你我素无公务往来。你我的私事,前日已了。今日郡守府议事,你的随从携物件请我过目——不知是什么物件?”

  刘芒迎着他的目光。

  “是一封信。”他说。

  蔡瑁的手指停在盏沿。

  “什么信?”

  “一封写于建安四年的信。”刘芒说,“寄信人姓蔡,收信人在河北。”

  建安四年。

  河北。

  袁绍尚在,官渡未战,荆州与河北之间,还有无数封可以烧掉、却未必烧干净的信。

  蔡瑁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茶盏。

  “这封信,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刘芒说,“蔡将军要看吗?”

  堂中忽然安静。

  黄祖的呼吸放轻了。郡丞、主簿、兵曹、户曹,谁也不敢在这时发出一丝声音。

  蔡瑁没有回答。

  他看着刘芒,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良久,他开口:

  “刘公子,你想要什么?”

  刘芒没有绕弯子。

  “特许状和验船两条,请蔡将军收回。”

  蔡瑁沉默。

  他的手指松开茶盏,缓缓搁在膝上。

  “只此两条?”

  “只此两条。”

  蔡瑁看着他。

  “刘公子,你可知这份条陈,我在襄阳便拟好了草稿,斟酌四月,一字一字改过。不是为蔡家谋利,是江夏水运真的该立规矩了。就算不是我蔡瑁来立,也会有别人来立。你今日按下去了,明日、后日,总归还是要立起来的。”

  刘芒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按?”

  “按的是今日。”刘芒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蔡瑁没再说话。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那封信,你留着吧。”他把茶盏搁下,“我用不着看了。”

  他起身,向黄祖略一拱手,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刘公子。”

  “在。”

  “你那个随从,”蔡瑁没有回头,“是不是姓钱?”

  刘芒没有否认。

  蔡瑁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那个眼镜,是烟晶磨的吧?透光度差两成,伤眼睛。”

  他跨出门槛。

  “往后让他换个茶晶的。钱不够,来蔡府支。”

  脚步声渐远。

  堂中仍是一片寂静。

  黄祖看着刘芒,像看一个把戏法变得超出预期的小辈。

  “刘公子,”他说,“你是来议事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刘芒把茶盏里那叶梗捞出来,放在碟边。

  “府君,我来之前,确实打算砸场子。”

  “后来呢?”

  “后来发现场子不用砸。”刘芒说,“架着就好。”

  他顿了顿。

  “架得高些,上面的人自己会下来。”

  刘芒出郡守府时,钱玉正抱着锦盒,蹲在府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没戴眼镜,眯着眼往枝头看,嘴里念念有词。

  “刘公子,”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树上那只乌鸦,左爪有旧伤,第三趾缺了一截。这种伤一般是捕鱼时被渔网缠过,能活到现在,说明它很会挑食。”

  刘芒抬头看了看那只乌鸦。

  乌鸦也低头看了看他。

  “走了。”刘芒说。

  钱玉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眼镜戴上。

  “蔡瑁怎么说?”

  “他说让你换茶晶镜片,伤眼睛。”

  钱玉脚步一顿。

  “……他认出来了?”

  “烟晶透光度差两成,他连这个都知道。”刘芒说,“往后你去蔡府支钱换镜片,别客气。”

  钱玉没接话。

  他抱着锦盒,跟在刘芒身后,走了一箭地。

  “刘公子。”

  “嗯。”

  “那封信,你真不打算还他?”

  刘芒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头,背影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

  钱玉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不是催你还。我是想说——他那年请我鉴定的一方汉印,其实是真的。我故意说成假的,因为那印是袁绍旧藏。”

  刘芒脚步停下。

  钱玉把锦盒换了个肩。

  “他给袁绍写信那年,心里大概没底,不知道自己站没站对。后来袁绍败了,他烧了很多信,烧不干净的,就刮掉人名,盖自己的印,留着做个念想。”

  他顿了顿。

  “这种人,不是坏。是怕。”

  刘芒沉默良久。

  “你怎么知道他怕?”

  钱玉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也怕。”

  他没有解释。

  刘芒也没有追问。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洒满日头的青石板路,身后郡守府的门缓缓合拢,把一室茶凉人散的寂静,关进深重的门影里。

  码头今日没有加练旗语。

  刘芒放话,昨天挥了五十遍“开饭”的那二十个旱鸭子,今天每人加练一个时辰游泳。王二狗带队,游不完不准上岸。

  王二狗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一脸生无可恋。

  “公子,我不会游水……”

  “那你正好,”刘芒坐在栈桥边,把鞋袜脱了,脚浸进凉丝丝的江水里,“跟着一起练。”

  王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泡白的脚趾,又看了看身后二十个比他更不会游水的旱鸭子。

  他深吸一口气。

  “全体都有——前进——”

  二十只手同时举起来。

  没有红旗,举的是空气。

  没有旗语,挥的是寂寞。

  阿水蹲在栈桥上,咬着半块炊饼,含糊不清地说:

  “公子,他们这手势,到底是前进还是开饭?”

  刘芒没答。

  他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蜜色的江面,忽然想起昨夜砸开那只机遇罐时,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他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系统给的“最稀缺的机遇”,是一封被人刮掉名字、盖了假印的旧信。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最稀缺的,从来不是把刀架在人脖子上。

  是架上去之后,还能收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乱挥手臂的旱鸭子,又看了一眼船坞里鲁大正在打磨的第二根热弯船肋,再看了一眼舱房窗边钱玉点起的那盏灯。

  灯下,钱玉正对着一本旗语图谱,一笔一划地写注。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鉴定一封至关重要的信札。

  刘芒收回目光,把脚从江水里提起来,踩进鞋里。

  “阿水。”

  “在。”

  “今晚炊饼,换一家买。赵婆炊饼碱太重。”

  阿水愣了一下。

  “……那换哪家?”

  刘芒想了想。

  “巷口新开那家,好像姓钱。”

  他顿了顿。

  “问问钱掌柜,能不能做碱轻一点的。”

  阿水捧着半块炊饼,看着他家公子的背影走进暮色里。

  远处,王二狗终于从江水里爬上来,趴着栈桥边吐了三大口江水,瓮声瓮气地喊:

  “公子——我学会了——前进不是投降——”

  刘芒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一下。

  没有旗。

  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

  那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