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旗语惊破望江楼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812 字
码头的黎明,是被喷嚏声划破的。
阿水那两百个辣椒石灰袋,原定今日训练时正式配发。但王二狗夜里憋了尿,摸黑去茅房时一脚踩翻竹筐,两百个小布袋滚了满地。他蹲下摸索,顺手拽开一只——自己以为是系口绳,其实是拉火绳。
那声喷嚏,把半个营房都惊炸了。
刘芒赶到时,王二狗正蹲在井边,整张脸扎进木桶里,半天没拔出来。阿水蹲在旁边数落:“你说你,踩翻了就踩翻了,你拽它作甚?那是给你防贼用的,不是防你自己!”
王二狗从水里抬头,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头肿起老高,说话瓮声瓮气:“我哪晓得……这玩意比辣椒还辣椒……”
独眼龙蹲在三步外,面无表情啃着馍。等王二狗把脸擦干,他开口:“往后紧急集合,你第一个。”
“为啥?”
“你这鼻子,比号角还响。”
满场大笑。
刘芒没笑。他蹲下来,捡起一只未开封的石灰袋,在手里掂了掂。
“阿水,这批货,有多少袋是这种拉火绳?”
“一共做了两百,这种绳头的……二十来个吧。我昨晚赶工,系错了。”阿水低头。
“拉火绳改回去。以后全用薄绢封口,得用牙咬、用手撕,不能一拽就开。”
阿水一愣:“那不就没那么方便了?”
“方便是给自己人方便。”刘芒把袋子扔回筐里,“不是给起夜踩翻的人方便。”
他顿了顿,扫一眼蹲在井边擤鼻涕的王二狗,补了一句:
“更何况,谁家防贼,是把石灰袋扔地上等贼来踩的?”
笑声又起。王二狗把脸埋进膝盖,认了。
这是江夏航运安保公司整合蔡、孙两家船队后的第一个清晨。
四百多号新丁,将从今天起陆续报到。
李墨的案头,堆起三摞名册。
蔡家的,孙家的,原安保公司的。他打算按姓氏笔画重排,但刘芒只看了一眼,说:“不按姓,按水性。”
“水性?”
“会游水不会游水的分两档。会游水的,再按能在江里漂多久,分三档。”刘芒翻着册子,“不会游水的,单独编队,每天加练一个时辰——鲁大那边需要人,先把他们拨去船坞帮工。”
李墨记下,笔尖顿了顿。
“公子,蔡家的人来了之后,原先的职事怎么排?有些是领船的,有些是掌舵的,有些是记账的……”
“原有职事不动,待遇不动。但岗位考核标准,按安保公司的来。”刘芒说,“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补训,补训三次还不合格的,调岗。”
李墨抬头:“会不会太急?蔡福那边刚签契约,咱们就动他的人……”
“我不是动他的人。”刘芒把名册合上,“我是告诉他的人——这碗饭,往后得凭本事吃。”
李墨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写。
窗外传来喧哗声。
刘芒起身,推门出去。
码头栈桥上,两拨人正隔着三丈距离对峙。
一边是独眼龙带着的原安保队,一边是今天第一批报到的蔡家船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成深褐色,眼角有一道旧疤,往下拉过颧骨,把左眼扯得比右眼略低。
他叫蔡兴,蔡家船队大领船,在水上跑了二十三年。
“刘公子,”蔡兴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在下奉命带三十七人来码头报到。报到可以,但有一事不明。”
刘芒点头:“讲。”
“蔡家船队并入贵公司,契约上写明‘原有职事不动,待遇不动’。可我们刚下船,这位——”蔡兴看独眼龙一眼,“就让我们把自带的家伙什交出来,说‘统一配发’,连我用了十五年的舵刀都要收走。”
独眼龙抱着胳膊:“不是收走,是统一配发。安保公司有安保公司的规矩,带刀上船,长短款式都得一样。你这刀刃都卷了,打着架崩了算谁的?”
“崩了也是我的刀。”蔡兴盯着他,“我用它砍过水匪,救过三条船,它不是刀,是我的命。”
独眼龙撇嘴:“那更得收。带情绪上岗,是安保大忌。”
“你——”
“蔡领船。”刘芒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边的躁动同时压下去。
他走到蔡兴面前,看了看他腰间那把舵刀。
刀鞘是老牛皮,磨得发亮,缠着的麻绳换过好几茬。刀柄包浆厚重,食指位置被长年握着,凹下去一道浅槽。
“用了十五年?”刘芒问。
“十六年了。”蔡兴说,“前年换过一次柄,刀条没换过。”
“卷刃也不换?”
“这钢火好,磨一磨还能用。舍不得换。”
刘芒没有伸手拿刀。他转身,对独眼龙说:“蔡领船的刀,不在此次收缴范围。”
独眼龙愣了一下:“公子,规矩——”
“规矩是给人定的。”刘芒说,“不是给命定的。”
他回头看蔡兴:“刀你留着。但往后上岗,这把刀得配上安保公司统一配发的刀鞘。不用你把刀条换掉,外面套一层,看着齐整就行。”
蔡兴沉默,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半晌,他开口:“刘公子,这刀鞘,得我自费配?”
“公司配发。”刘芒说,“不收钱。”
蔡兴嘴角微动,像笑又像叹。
他把舵刀从腰间解下,连着旧鞘一起,双手递给刘芒。
“刀鞘配好了,刀还插这里头。”他说,“这旧鞘,我留着。”
刘芒接过刀,转头交给阿水。
“告诉鲁大,按这把刀的尺寸,做一只新的,皮料用最好的。旧鞘别扔,送还给蔡领船。”
蔡兴看着那把被阿水小心翼翼捧走的刀,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多谢。”
独眼龙等蔡兴带人走远了,才凑过来。
“公子,我不明白。他那刀卷成那样,真打起架来就是根铁条,何必非得留?”
刘芒没答,反问他:“你在江上砍过人吗?”
独眼龙点头:“砍过。”
“砍完那把刀,你扔了吗?”
独眼龙沉默。
刘芒看着江面:“人活一世,能留下当念想的东西不多。你把刀给他收了,他往后还怎么跟人吹——当年我用这把刀,救过三条船?”
独眼龙挠挠头:“那我就让他留着那把废铁?”
“刀是废的,十六年的名声不是废的。”刘芒转身往回走,“你让人家报到第一天就交刀,等于让他赤手空拳进咱们的门。他带着三十七个人,背后还有蔡家三百多号人看着。这刀你收得再客气,在他们眼里都是缴械。”
独眼龙默然跟了几步,突然问:
“那公子,我要是哪天犯了事,你会收我的刀吗?”
刘芒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独眼龙腰里那把豁口无数的环首刀。
“你的刀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你那把刀,”刘芒顿了顿,“是刚认识那会儿,你从码头苦力手里抢来,硬塞给我防身的。”
独眼龙一愣。
他早忘了。
“后来我说我用不惯,还给你。你接了刀,吹了吹刃上的灰,说——”刘芒看着那把刀,“‘那我给你留着,往后你用得着的时候,我再给你。’”
独眼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这刀,不是念想,是欠条。”
身后,独眼龙原地站了很久。
上午辰时三刻,苏文谦的船到了。
不是新造的双体船,是他自家货船改出来的试航船。船头立着两根新焊的铁架,之间绷着一根钢丝,钢丝上挂着四色布旗。
刘芒等在码头上。苏文谦没等船靠稳就跳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被赵平扶住。
“刘公子,你要的旗语样品,我打出来了!”苏文谦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兴奋得不像个半百商人,“昨天收到你的图样,我连夜让织坊赶工,今早刚染好色,就立刻装船送来——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刘芒走上船,仰头看那四色布旗。
红的,黄的,蓝的,黑的。
每面一尺见方,边缘缝了铅坠,垂坠板正。旗杆是空心竹,轻,便于挥动。
他伸手拽了拽,布料结实,染色均匀。
“苏掌柜,这旗能在雨里用吗?”
苏文谦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块边角料递过去:“我让织坊浸了三遍桐油,干透才裁的。防水,不褪色,就是——成本比普通旗高四倍。”
刘芒接过布,对着江面的光看了看。
“第一批先做一百套。”他说,“钱从咱们合作的账上走。”
苏文谦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一百套?刘公子,咱们现在才十几条船,用不了这么多……”
“现在是十几条。”刘芒把旗布还给他,“一个月后呢?”
苏文谦没再问。
他看着刘芒指挥人把船上那套样品旗卸下,又看着李墨捧着一卷新画的旗语图谱跑过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年轻人,画的不是旗,是规矩。
规矩往船上一挂,船就不再是船,是队伍了。
旗语教学,安排在午饭后。
不是不想趁热打铁,是上午蔡家、孙家两拨人同时报到,码头乱成一锅粥。独眼龙把原安保队分成六组,每组领十几号新人,分头安置铺位、认领物资、听讲纪律。刘芒来回穿梭,偶尔在某处停下说几句话,不像是主帅,倒像补锅匠。
等他终于有空在旗杆下坐下,李墨已经把旗语图谱摊了一地。
“公子,这套旗语分四级。第一级是单旗,只有八种信号:前进、后退、左转、右转、减速、加速、遇险、平安。第二级是双旗组合,目前编了三十二种,可以表示货物品类、数量、目的地。第三级是……”李墨顿了顿,“第三级还没编完。”
刘芒拿起一面红旗,在手里掂了掂。
“不急。三级以后的事,船多了再想。”
他站起身,把红旗举起,对着江面扬了一下。
正在码头上卸货的阿水抬头,莫名其妙。
刘芒收了旗,对李墨说:“第一级这八个信号,必须在今天之内,让咱们原安保队每个人都会认、会发。”
“今天之内?”
“今天。”刘芒把旗插回旗座,“明天一早,我要用蔡家的船试航。从江夏到夏口,船队打旗走。”
李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可能。但看着刘芒的背影,他把这话咽了回去。
不可能的事,公子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下午申时,刘芒在船坞找到鲁大。
大型烤窑已经搭出雏形,炉膛是青砖垒的,比寻常窑大出三倍。鲁大正趴在地上,用一根铅垂线反复校对着窑口的角度,身边散落着木炭、沙模,还有三根被烤废的船肋。
刘芒蹲下,看了看那几根废料。
“火候没控好?”
鲁大抹一把脸上的汗,摇头:“不是火候,是料。这批铁力木是老料,干了二十年,刚性太强,宁可裂开也不肯弯。我得先把它泡透了,再慢慢烤。”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根系统奖励的温度计,小心地擦了擦玻璃窗。
“公子,这宝贝是真灵。昨儿个我凭手感,窑温冲到快五百度,木头进去盏茶功夫就冒烟。今早我照着这上头的水柱子控火,三百八十度烤了半个时辰,弯了七根,只废一根。”
刘芒看着温度计里那截红色的液柱,在夕阳里微微晃动。
“鲁师傅,这温度计用完了,能仿吗?”
鲁大一愣,随即苦笑。
“公子,这宝贝里头的东西,我活了四十六年,没见过。红得像血,却不会凝固,热了往上升,冷了往下降——这是神仙术数,凡人仿不来的。”
刘芒没接话。
他拍拍鲁大的肩,站起身。
船坞外,夕阳正落进江里,像一锅滚开的熔铜。
远处码头上,李墨正带着十几号人,举着红黄蓝黑四色旗,笨拙地比划着“前进”和“后退”。
有人把“前进”挥成了“遇险”。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被挥旗那人回头骂娘,旗子一歪,又变成了“左转”。
乱,但热闹。
刘芒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系统里那个还没砸的机遇罐。
机遇罐是收编蔡家时奖励的,他留着没开,想等到最需要的时候。
现在是不是时候?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阿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望江楼那边来人了,说黄射公子请您现在过去,十万火急!”
刘芒转身:“说什么事了吗?”
“来的人不肯细讲,只说他家公子在望江楼二楼雅间等您,迟了恐怕来不及。”
恐怕来不及。
刘芒没问第二句。
望江楼今晚没有其他客人。
刘芒进门时,整座楼空得发冷。跑堂的不知去向,柜台后没人,楼梯口只站着一个青衣小厮,见了他便躬身引路。
二楼雅间,黄射背对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被汗浸透了。
“刘兄。”他没回头,声音像被江风吹了一整天,“蔡瑁来江夏了。”
刘芒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今日申时三刻,他的座船靠了南门码头。”黄射转过身,脸色白得不大正常,“我父亲让我送这封信给你——你自己看。”
信纸递过来。
刘芒接过,展开。
黄祖的字迹,他认得。
纸上只有一行:
蔡瑁欲以水运特许状为饵,逼蔡福翻供。
刘芒把信折起,没有惊讶,也没有发怒。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月色浸成银灰色的江面。
“蔡福那边,你父亲能压住吗?”
“压不住。”黄射说,“蔡福是蔡家旁支,本家来人了,他不敢不听。更何况——你手里那本账簿,只能让蔡福坐牢,不能让他死。蔡瑁给的,是生路,还是官面上的生路。”
刘芒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黄射的声音更低了些,“蔡瑁这次来,不止是为了蔡福。他听说你在江夏造船——双体快船,载货多三成,吃水浅两尺。”
刘芒转头看他。
“所以?”
“所以他要在你这船下水之前,把江夏水运的规矩定死。”黄射说,“特许状只是第一刀。第二刀,他会在郡守府提议——凡江夏新造船只,须经蔡家船坊验看,合式方准下水。”
刘芒轻轻吸了口气。
验看?合式?
说到底,就是卡脖子。
鲁大那边的双体船,用的是系统图纸,材料、结构、线型都和当世船只有别。一旦送进蔡家船坊,用他们那套祖传的“验船规矩”一量,处处不合式。不合式就不能下水,不能下水,苏文谦投进去的钱、鲁大熬的夜、李墨画废的图纸、码头上一百多号人一个月的汗水——
全得烂在船坞里。
“我父亲说,”黄射迟疑了一下,“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在郡守府替你说话。但这次不一样,蔡瑁亲自出面,他不能硬顶。”
“要什么条件?”
“孙家已经入了你的船队。还有钱家。”黄射看着他,“钱家六条船,在江夏仅次于蔡家。钱家家主钱盛,和我父亲有旧,只要你拿下了钱家,我父亲就有借口——说你是为统一江夏水运、肃清匪患、增加赋税,蔡瑁再怎么手长,也伸不进‘地方公务’这四个字里。”
刘芒沉默。
钱家。
昨晚他还在心里盘点:蔡家服了,孙家签了,唯独钱家还没动静。他原打算等双体船下水、跑一趟夏口有了实绩,再去钱家登门。
但现在,蔡瑁不给他这个时间了。
“钱盛现在何处?”刘芒问。
“城西钱宅。”黄射说,“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蔡瑁的座船靠岸后,第一个见的不是蔡福,是钱盛。”黄射压低声音,“两人在钱宅密谈了小半个时辰。蔡瑁走后,钱盛闭门谢客。”
刘芒看着窗外的江面。
月光把水波切成无数片碎银,明明灭灭,没有一块完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黄兄,你说蔡瑁这次来江夏,带了多少人?”
黄射一愣:“明面上就一艘座船,二十来个护卫。怎么了?”
“二十来个。”刘芒点点头,“他敢单船入江夏,是仗着蔡家在江夏经营二十年,以为没人敢动他。”
黄射皱眉:“你想做什么?刘兄,你可不能——”
“我想什么也不做。”刘芒转身,“我想睡觉。”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替我谢过黄太守。信我收着,等他日有用。”
黄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芒已经下了楼。
回码头的路,比来时更长。
阿水打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一晃一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赵平跟在刘芒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那把还没出过鞘的新刀上。
“公子。”赵平忽然开口。
“嗯。”
“蔡瑁那边,咱们怎么应对?”
刘芒没答。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赵平,你信不信这世上有运气这回事?”
赵平想了想:“信。我额头上这疤,要不是运气好,不止破皮,得把骨头掀开。”
刘芒点头:“那你说,运气是自己撞上门的,还是自己砸出来的?”
赵平没听懂。
刘芒也没解释。
他站在这条夜路上,在心里唤出系统。
虚空中,那只泛着铜光的机遇罐安静地浮着,罐身流转着暗哑的金属纹路。
机遇罐:紫色品质。开启后可获得当前处境下最稀缺的机遇型物品或情报。
最稀缺的机遇型物品或情报。
刘芒现在最缺的,不是船,不是人,不是钱,甚至不是系统奖励的神兵利器。
他缺时间。
蔡瑁明早就会去郡守府,提议那两条新规。一旦新规通过,江夏水运的规则就被彻底改写。他刘芒再有本事,也只能在这个新规则里挣扎,而不是改写规则的人。
他需要一件事。
一件能让蔡瑁暂时搁置提议、把注意力从江夏移开的事。
他伸出手,触碰那只罐子。
罐壁冰凉。
砸。
没有光芒,没有音效,没有那声熟悉的“恭喜”。
罐子碎裂的瞬间,一卷帛书落在刘芒手心。
帛书颜色陈旧,边缘有火燎痕迹,右下角压着一枚暗红印鉴,印文模糊,只能认出半个字。
刘芒展开帛书。
只看了三行,他呼吸停了。
阿水走出十几步,发现身后没人,回头喊:“公子?”
刘芒没有应。
他站在原地,把那三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把帛书卷起,塞进怀里。
“阿水。”
“在。”
“城西钱宅,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阿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亥时刚过,钱家这个时辰还没歇。公子要去?”
刘芒迈步。
“去。”
钱宅的大门在亥时三刻为他敞开。
开门的不是门房,是钱盛本人。
这位江夏第三大船主年近五十,须发已经花白,身形佝偻,站在灯下像一棵晒过头的豆芽。他看刘芒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疲倦的平静。
“刘公子深夜来访,是为了蔡家的事?”
刘芒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迈。
“钱掌柜,蔡瑁下午找过您。”
“是。”钱盛没有否认,“他许我蔡家在江夏十年的水路优先权,条件是我不得将船队并入你麾下。”
“您答应了?”
钱盛没有回答。
他看着刘芒,沉默良久,开口:
“刘公子,老朽今年五十有三。从十五岁上船跑货,三十八年了。江夏这片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有多深、多险。蔡家势大,孙家观望,我一个人苦撑这六条船,不是不想靠岸——是怕靠错了岸,船就再也出不了港。”
他的声音很轻,像江风穿过芦苇。
“今日你来了。我可以问你一句实话吗?”
刘芒点头。
钱盛抬起那双被江风吹了三十八年的眼睛。
“我若把船队给你,你能保我这六条船、一百三十七号人,往后年年有货跑、月月有钱领、老了有地方安身吗?”
刘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帛书。
帛书还带着机遇罐残留的凉意,边角的焦痕粗糙扎手。
他没有抽出来。
他放开了帛书。
“钱掌柜,我不能。”
钱盛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连自己一个月后的船能不能下水都不确定,拿什么保您往后十年?”刘芒说,“蔡瑁就在江夏,明早就要去郡守府卡我的脖子。我现在说的话,任何承诺,都可能变成明天打脸的巴掌。”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您。”
钱盛看着他。
“我刘芒,从来不拿手下人的命当柴烧。”刘芒说,“蔡兴那把用了十六年的舵刀,我给他留着;孙家那几个快六十岁的老船工,我跟孙掌柜说好了,不用出江,安排在码头做保养。您那一百三十七号人,入了我的队,待遇和原安保队一模一样,伤有补贴,死有抚恤,干不动了——”
他顿了一下。
“干不动了,只要不是偷奸耍滑被开掉的,码头管饭管铺位,管到他咽气那天。”
钱盛嘴唇发抖。
三十八年了。
他跟无数船主打过交道,听惯了“好好干,亏待不了你”的空话。没有一个船主,敢把这种话放到桌面上,白纸黑字地讲。
因为这承诺太重,重到一般人根本担不起。
“刘公子……”钱盛声音干涩,“你就不怕,往后有人吃不动饭了,赖着码头不走,把你吃垮?”
刘芒笑了一下。
“怕。”他说,“但更怕往后有人受了伤、老了干不动,连个能赖的地方都没有。”
钱盛低下头。
他站在门内,刘芒站在门外。
灯笼里的烛火跳跃,把两人之间那一道门槛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钱盛往旁边退了一步。
“刘公子,请进。”
刘芒没有动。
他看着钱盛,忽然问:
“钱掌柜,蔡瑁许您十年水路优先权,您没答应。为什么?”
钱盛垂着眼,答非所问。
“老朽年轻时,在江里救过一个人。”
“那人落水三天,被冲到下游芦苇荡里,手扒着一根断桨,嘴唇都泡白了。我把他捞上来,喂了三天稀粥,他才缓过来。”
“他走的时候,身上一文钱没有,却把腰间一块玉佩解下来,塞给我。说恩公,往后有事,去襄阳蔡府找我。”
刘芒静静听着。
“那玉佩我留了二十年,从没去襄阳找过他。”钱盛抬起眼,“二十年后,他成了荆州水军副统领,叫蔡瑁。”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今日他来找我,我以为他还记得当年的事。”钱盛的声音像在说给自己听,“可他开口第一句,是‘钱家船队,值多少’。”
刘芒没有说话。
钱盛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刘公子,老朽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明白——原来施恩不望报的,不是君子,是手里没有筹码的人。真正有筹码的人,早把当年的恩情折算成账目,等着你某一天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看着刘芒。
“你不给我承诺,我倒放心些。”
刘芒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子时初刻,刘芒从钱宅出来。
阿水打起灯笼,发现公子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公子,钱掌柜答应了?”
“答应了。”刘芒说。
“那太好了!”阿水喜道,“三家都齐了,黄太守那边也有话说了,蔡瑁那劳什子新规……”
“新规拦不住。”刘芒打断他,“钱盛入伙,只能让黄太守有借口替我们挡一挡,挡多久还不知道。蔡瑁不会善罢甘休。”
阿水泄了气:“那公子还高兴什么?”
刘芒没答。
他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隐入云后,江面暗下来,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
他想起方才钱盛问他最后一句话。
“刘公子,那本账簿——蔡福的账簿,是哪里来的?”
刘芒当时没有答。
现在他一个人在夜路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机遇罐给的,从来不是答案。
是线索。
那卷帛书上的三行字,不是让他用来攻击蔡瑁的武器,是让他明白——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江夏城,早有人悄悄撬开了第一道缝。
至于撬缝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芒把帛书重新塞进怀里。
总有一天会知道。
不是现在。
回到码头时,营房已经熄灯。
李墨却还坐在账房里,对着满桌的旗语图谱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差点磕在砚台上。
刘芒推门进去,他猛一惊醒。
“公子!我、我不是偷懒,我是在想第三级旗语怎么编……”
“编出来了吗?”
“还没……”李墨羞愧。
刘芒没责怪他。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面红旗,又放下。
“第三级不急。”他说,“先把第一级教会所有人。”
李墨应下,又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真要打旗跑夏口?”
“明天。”刘芒说,“你挑几个学得快的,跟我上船。”
李墨眼睛一亮:“公子亲自带船?”
刘芒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蔡瑁要卡我的船,我得趁他卡死之前,先跑一趟。”
“跑出实绩,跑出声势,跑得让江夏所有商户都看见——新规矩再严,也严不过人心向背。”
李墨怔怔听着。
刘芒转过身。
“去睡吧。明天卯时,码头集合。”
李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公子。”
“嗯。”
“那趟夏口跑完,咱们是不是就能站稳了?”
刘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卷帛书上的三行字。
想起蔡福瘫坐在椅子上时,眼角滑落的那两行老泪。
想起钱盛站在门内,问他能不能保那一百三十七号人“老了有地方安身”。
他说:
“站不站得稳,不在一趟船。”
“在于翻了船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跟你上下一趟。”
李墨没有再问。
他走出账房,轻轻带上门。
灯火下,刘芒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本靛蓝色封皮的旧书。
窗外,江水无声东流。
远处船坞里,鲁大还在对着那根神奇的温度计,一遍遍校正窑火。
再远处营房中,蔡兴把那把没了刀条的旧鞘压在枕头下,一夜没睡踏实。
更远处钱宅内,钱盛把一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屋,低声说了一句:
“爹,儿子这回,没把祖宗的船卖掉。”
而江夏城南门码头,蔡瑁的座船静静泊在月色里,甲板上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明天的江夏,不会平静。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刘芒只在账房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下,把旗语图谱翻到第一页。
他拿起红旗,对着虚空,轻轻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