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税吏与算盘的战争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975 字
晨光扒着江夏城墙的垛口往下淌时,城西码头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独眼龙的吼声硬生生吵醒的。
“跑!腿抬起来!你们是水鸭子不是旱鸭子!跑完这圈吃早饭!”
一百二十个预备队员沿着码头空地跑圈,脚步杂乱但卖力。王二狗跑在队伍中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但没掉队——昨天刘芒那番话和五十钱的许诺,像根绳子拴着他往前拽。
刘芒站在“江夏航运安保公司”的旗杆下,捧着一碗粥,就着咸菜吸溜。赵平在旁边汇报昨晚值夜情况:“一切正常,三蛇会那边没动静。苏掌柜派人递了句话,说蔡福昨夜在府里摔了一套茶具。”
“心疼钱呢。”刘芒嚼着咸菜,“二百五十金定金退了一半,还得罪了三蛇会。换我也摔。”
“公子,黄射那条消息……”赵平压低声音,“蔡福真会从税赋上下手?”
“十有八九。”刘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阿水,“他在江上玩不过咱们,就只能搬官府。这是老套路了——自己不行,就让规则替你行。”
正说着,码头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马上是郡守府的差役,穿皂衣,佩腰刀。打头的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哪位是刘芒刘公子?”瘦高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问。
“我就是。”刘芒上前拱手,“差爷有何贵干?”
瘦高个没下马,从怀里掏出张文书,抖开:“奉郡守府曹掾之命,查核江夏航运安保公司税籍、账目及经营许可。请刘公子配合。”
来了。
刘芒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应当的。赵平,取账册。阿水,备茶。”
“不必了。”瘦高个摆手,“直接去你们账房。曹掾说了,新设商号,须严查细核,以防有人偷漏税赋、扰乱市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刘芒引着三人往临时搭起的账房走——其实就是码头旁一间空仓房,摆了桌椅和几个木箱。李墨昨晚熬夜画图,这会儿还趴在桌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
“没事,你继续。”刘芒按按他肩膀,转向差役,“地方简陋,差爷见谅。”
瘦高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另两个差役一左一右站着。赵平抱来三本账册——一本是公司成立以来的收支总账,一本是昨日与商会签约的明细,还有一本是预备队员的饷银册。
“就这些?”瘦高个翻着账册,眉头皱起。
“公司成立不过数日,账目简单。”刘芒坦然道,“差爷想查什么,尽管问。”
“成立数日,就敢收编各家护卫队?就敢签下十四家商号的护航契约?”瘦高个敲着桌子,“刘公子,这不合规矩吧?按市易律,新设商号须经营满三月,经商会保荐、官府核验,方可承揽大宗货运。”
刘芒笑了:“差爷,市易律晚辈略知一二。律中所言‘大宗货运’,指的是单次货值超千金或月承运量超五千斤。我司昨日所签契约,虽家数多,但单家货值均不足五百金,月承运总量……”他看向赵平。
“约三千八百斤。”赵平接口。
瘦高个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芒对律法这么熟。他换个方向:“那税赋呢?商税按季缴纳,你司尚未缴过一文吧?”
“差爷明鉴。”刘芒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我司的税赋预缴凭证——昨日已在郡守府户曹备案,预缴本季商税五十金。凭证在此,请过目。”
纸是黄射昨晚派人送来的——他老子黄祖是江夏太守,这点便利还是有的。瘦高个接过一看,上面盖着户曹的印,做不得假。
他脸色难看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账册,忽然问:“你这些队员,月钱五百起?江夏寻常护卫,月钱不过三百。你给这么高,是想恶意抬价、扰乱行市?”
“差爷这话就不对了。”刘芒不慌不忙,“我司队员,须通过水性、体力、胆量三关测试,合格者还需训练三月,期间只领三百。训练期满,还要考核——通过的,才能拿五百。这钱,是买他们的本事和卖命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我司与队员签的是生死契——伤有补贴,死有抚恤。这钱,也得从月钱里匀出一部分预备着。差爷若觉得不合理,不妨去问问那些队员,看他们愿不愿意降回三百?”
账房外,独眼龙的吼声和队员的跑步声清晰可闻。
瘦高个不说话了。他盯着刘芒看了半晌,忽然合上账册:“账目暂且无误。但曹掾有令,新设商号须有本地商户作保。刘公子,你的保人是谁?”
这才是杀招。
刘芒心知肚明。蔡福在江夏经营多年,早把各大商户打点遍了。谁会冒着得罪蔡福的风险,给他这个外来户作保?
“保人……”刘芒正要开口。
账房外传来声音:“老夫作保,够不够?”
苏文谦踱步进来,一身墨绿锦袍,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他看都没看瘦高个,径直走到刘芒身旁,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江夏苏氏商行作保,印鉴在此。曹掾若有疑问,让他来找我。”
瘦高个脸色彻底变了。他起身,躬身接过文书,看了两眼,挤出笑容:“苏掌柜作保,自然够,自然够。那……在下告辞。”
“慢着。”苏文谦叫住他,眼睛终于瞥过去,“回去告诉曹掾,江夏商贸,讲的是规矩,不是人情。谁要是想拿官府压人,先把屁股擦干净——蔡福去年偷漏的船税,账可还在我这儿呢。”
瘦高个额头冒汗,连连称是,带着两个差役匆匆走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
刘芒长出一口气,拱手:“谢苏掌柜解围。”
“不必。”苏文谦摆手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蔡福这招不新鲜,但管用。要是没保人,他能卡你三个月——三个月,足够他把你的客户撬光了。”
“所以您才提前准备好了保书?”
“昨夜就备好了。”苏文谦抿了口茶,“我料定他会走这步棋。刘公子,你现在明白了吧?在江夏做生意,光有船有人不够,还得有靠山。”
刘芒在他对面坐下:“那苏掌柜,为何要当我的靠山?”
“因为我看好你。”苏文谦直言不讳,“蔡福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江夏水运这些年死气沉沉,就是被他按着的。你来了,这潭水活了——水活了,鱼才多。我是捕鱼的,自然希望水越活越好。”
很实在的理由。
刘芒笑了:“那苏掌柜不怕蔡福报复?”
“他?”苏文谦嗤笑,“一个靠吃老本、耍阴招的,能成什么气候?真正的商人,战场在货柜上、在船舱里、在算盘珠子之间。买凶杀人、借官压人?那是市井混混的把戏。”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刘公子,我今日来,不止为作保。还有桩生意,想跟你谈。”
“请讲。”
“我想入股你的船队。”苏文谦说,“不是两成干股那种,是真金白银投进来,占三成。船我来造,人你来练,航线咱们一起拓。”
刘芒没立刻回答。
苏文谦继续说:“你别急着拒绝。我算过,你现在的本钱,撑死能造四条船——还得是中等大小的。江夏至夏口这段,四条船够用。但再往下呢?柴桑、庐江、建业……长江长着呢。”
“苏掌柜想走多远?”
“凡有码头处,皆可见我苏氏商旗。”苏文谦眼中闪过锐光,“这梦我做了二十年,但缺个能掌舵的人。刘公子,你就是那个人。”
刘芒沉默片刻,问:“条件是什么?”
“三成股,我出船,你出人。利润按股分,但经营你说了算——我只派个账房,管账不管事。”苏文谦顿了顿,“另外,我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五年内,江夏航运安保公司的旗,要插到建业码头。”
野心不小。
建业是孙权的治所,江东核心。要把旗插到那儿,意味着要打通整条长江中下游,还得跟江东水军、各路豪强、无数水匪打交道。
刘芒笑了:“苏掌柜,您这保书,代价有点大啊。”
“高风险,高回报。”苏文谦也笑,“怎么样,敢不敢接?”
刘芒没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训练的新兵。晨光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淌着汗,眼睛却亮。
“李墨。”他忽然喊。
正埋头改图纸的李墨抬头:“公子?”
“双体船,造一艘要多久?”
“材料齐备的话……四十天。”李墨想了想,“但要是加急,三十天能下水。”
“好。”刘芒转身,看向苏文谦,“苏掌柜,我接。但有个条件——首批船,我要四艘双体快船,三十天下水。造得出来,咱们的契约就签。造不出来……”
“造得出来。”苏文谦斩钉截铁,“江夏没有的木头,我从交州调;缺的工匠,我从襄阳请。三十天,四艘船,一艘不少。”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啪的一声,脆响。
苏文谦走后,刘芒在账房坐了会儿。赵平小声问:“公子,苏掌柜靠得住吗?”
“至少比蔡福靠得住。”刘芒揉着太阳穴,“商人逐利,只要咱们一直能给他赚钱,他就一直是咱们的靠山。反之……”
他没说下去,但赵平懂了。
“那现在怎么办?蔡福肯定不会罢休。”
“他当然不会。”刘芒起身,“所以咱们得走在他前面。赵平,你带两个人,去把江夏城所有石灰窑、辣椒铺、胡椒粉铺的存货清了——全部买下,运到码头仓库。”
赵平一愣:“全部?公子,咱们用得了那么多吗?”
“用不了,但别人也用不了。”刘芒微笑,“蔡福这次吃了亏,下次再来,手段肯定更下作。石灰粉防得了刺客,防不了别的——但辣椒面、胡椒粉,说不定有奇效。”
阿水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公子,胡椒粉能干嘛?”
“以后你就知道了。”刘芒拍拍他肩膀,“去吧。记着,要快,要低调。”
“是!”
两人领命而去。刘芒走出账房,阳光刺眼。训练已经结束,新兵们正排队打早饭——糙米饭,咸菜,但每人碗里多了块巴掌大的炖肉。
独眼龙蹲在屋檐下啃馍,见刘芒过来,起身:“公子。”
“练得怎么样?”
“有几个好苗子。”独眼龙抹抹嘴,“王二狗那小子,今天跑圈没掉队。还有几个渔户出身的,水性是真不错——我让他们比试潜泳,有个叫陈大鱼的,闭气一百二十息,能从江这头潜到那头。”
“记下来,重点练。”刘芒说,“对了,从今天起,加一项训练:夜战。”
“夜战?”
“对。”刘芒望着江面,“水匪最喜欢夜里动手。咱们的人,得能在黑灯瞎火里认人、认船、认方向。晚上安排值夜,两人一班,但不当值的也别闲着——练夜视,练听声辨位,练摸黑使刀。”
独眼龙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以前跑船时,老船工教过一招:月黑风高时,点一炷香,看谁能盯着香头一刻钟不眨眼——练的就是夜眼。”
“就用这法子。”刘芒点头,“练好了,有赏。”
正说着,码头入口又传来喧哗。这次来的不是差役,而是一队工匠模样的人,推着三辆板车,车上堆着锯子、刨子、墨斗之类的工具。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五十岁,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他嗓门也大:“哪位是刘芒刘公子?苏掌柜让俺们来的,说这儿要造船!”
李墨从账房冲出来,眼睛放光:“我是造船管事李墨!诸位师傅,这边请!”
刘芒跟过去。黑脸汉子姓鲁,叫鲁大,是苏家船坊的大师傅,带过来八个徒弟,都是熟手。李墨把双体船的图纸摊开,鲁大凑近看了半天,眉头皱起又松开。
“这船……有点意思。”他指着连接桥,“两根船体,中间架桥,稳是稳了,但转弯费劲吧?”
“所以要加尾舵。”李墨解释,“您看这儿,我设计了可升降的尾板,深水当舵,浅水当桨。”
鲁大摸着胡子琢磨:“嗯……造是能造。木料呢?”
“苏掌柜说从交州调铁力木,最迟后天到。”李墨道,“这之前,咱们先做小样,试水型。”
“成!”鲁大一拍大腿,“那就开工!徒弟们,卸家伙什!”
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锯木声、刨花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码头顿时多了几分生气。
刘芒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江边走。他需要静一静。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朦胧。几条早出的渔船正在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朵灰色的花,落入水中,悄无声息。
他找了个僻静处坐下,在心里唤系统。
“系统,今日罐运如何?”
叮!今日罐运:大吉。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官府刁难、获得强力盟友,触发‘事业上升期’隐藏奖励。额外赠送‘机遇罐’一个,必出稀有物品。
哦?还有隐藏奖励?
刘芒来了兴趣:“砸!”
虚空中的罐子比往常大一圈,通体泛着铜色光泽。他意念一动,罐子碎裂。
恭喜!获得:(蓝色)东汉税赋漏洞大全(江夏郡特别版)!
一本厚厚的线装书落在他膝上。封面是靛蓝色,书页泛黄,但墨迹崭新。翻开第一页,是目录:
“第一章:田租、口赋、算赋的合法规避策略。”
“第二章:市税、关税、船税的灰色操作空间。”
“第三章:郡守府曹掾的喜好与价码表。”
“第四章:蔡氏商行近五年偷漏税赋明细(附证据线索)。”
刘芒眼睛越瞪越大。
这哪是书?这是核武器!
他快速翻到第四章,果然看到密密麻麻的记录:某年某月,蔡福通过虚报船损,少缴船税三十金;某年某月,贿赂税吏,将生丝税按粗布税计算,差额五十金;某年某月……
最后一行写着:证据,藏于蔡府西厢房第三块地砖下暗格中。暗格机关解法:左三右四,按下即开。
刘芒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系统这次给的,不是刀,不是钱,是一把能捅穿蔡福命门的匕首。
他正琢磨怎么用,远处忽然传来喊声:“公子!公子!”
阿水气喘吁吁跑过来:“不好了!咱们去买石灰的人被打了!”
刘芒腾地站起:“谁打的?”
“蔡家的人!”阿水抹着汗,“赵平哥带人去城东刘记石灰窑,正要付钱拉货,蔡福的侄子蔡彪带了一帮人闯进来,说那窑的石灰他们包了,不让咱们买。赵平哥理论两句,他们就动手……咱们的人伤了三个,赵平哥额头也破了。”
刘芒脸色沉下来。
动作真快。这边官府的路子刚堵上,那边就动粗了。
“伤的人呢?”
“送回码头了,李墨在照看。”阿水急道,“公子,怎么办?蔡彪还放话,说江夏城的石灰、辣椒、胡椒粉,他全包了。咱们要是敢买,见一次打一次。”
刘芒没说话。他走回码头,先去看了伤员。
赵平额头上缠着布,渗着血,但精神还好。另外三个队员一个胳膊脱臼,两个鼻青脸肿,都咬着牙没哼声。
“公子,我没用……”赵平低头。
“不怪你。”刘芒拍拍他肩膀,“蔡彪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是蔡家拳养的打手,带着棍棒。”赵平愤愤道,“咱们就五个人,又没防备……”
刘芒点点头,转身走出仓房。新兵们已经吃完饭,正聚在一起议论,见刘芒出来,都安静下来。
“刚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刘芒环视众人,“蔡家不让咱们买石灰,还打了咱们的人。你们说,怎么办?”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报官?”
“报了。”刘芒冷笑,“差役去了,蔡彪说是买卖纠纷,各打五十大板——咱们的人白挨打,他们的货照买。”
“那……那怎么办?”王二狗鼓起勇气问。
刘芒没直接回答。他走到旗杆下,拍了拍那面蓝底白字的旗。
“这面旗挂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人敢接话。
“意思是,从今往后,江夏码头这片地,咱们说了算。”刘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蔡彪敢在这儿撒野,不是打赵平,是打这面旗;不是抢石灰,是抢咱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我知道,你们有的人怕。怕蔡家势大,怕惹事,怕丢了刚端上的饭碗。这没错,人之常情。”
“但我也告诉你们:这世上的饭,分两种。一种是跪着吃的——别人赏你一口,你就得磕个头;今天赏你,明天不赏了,你就得饿着。还有一种是站着吃的——饭在锅里,筷子在手,想吃多少盛多少,吃完了,碗一推,该干嘛干嘛。”
“你们想跪着吃,还是站着吃?”
新兵们呼吸粗重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
独眼龙第一个吼出来:“站着吃!”
“对!站着吃!”陈大鱼跟着喊。
“站着吃!站着吃!”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一百二十个汉子,眼睛都红了。
刘芒抬手,压住声浪。
“好。”他说,“那今天,咱们就去教教蔡彪,饭该怎么吃。”
他看向独眼龙:“挑三十个人,水性好、胆子大的。陈大鱼,王二狗,你们俩也去。”
“是!”
“赵平,你留下养伤。阿水,去仓库,把咱们之前买的石灰——还剩多少?”
“还有十几袋。”阿水答。
“全搬出来。”刘芒冷笑,“蔡彪不是喜欢石灰吗?今天让他喜欢个够。”
半个时辰后,城东刘记石灰窑。
蔡彪正指挥手下装车。二十多个打手杵在窑口,棍棒扛在肩上,耀武扬威。刘记窑主苦着脸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
“彪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刘公子那边已经付了定钱……”
“什么狗屁刘公子!”蔡彪一口唾沫吐地上,“在江夏,我蔡家就是规矩!他的定钱你退回去,这窑石灰,我加价一成全要了!”
窑主还想说什么,蔡彪眼睛一瞪:“怎么,不给面子?”
打手们围上来。
窑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十多人,清一色短衫扎裤,空着手,但走得齐整。打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身旁跟着个年轻人,看起来斯文,但眼神冷。
蔡彪眯起眼:“哟,还敢来?挨打没挨够?”
刘芒走到窑前,看了看堆成小山的石灰袋,又看了看蔡彪:“蔡彪,这石灰,是我先定的。”
“你先定的?”蔡彪嗤笑,“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打手们哄笑。
刘芒也笑了:“我不跟石灰说话。我跟你说话——石灰让出来,打人的赔医药费,今天这事就算完。”
“我要是不让呢?”
“那就按江夏码头的规矩来。”刘芒说,“单挑,群架,随你挑。赢了,石灰你拉走;输了,你爬着回去。”
蔡彪脸色一沉。他打量刘芒身后那三十多人——虽然齐整,但都是生面孔,不像练家子。自己这边二十多个打手,都是常年打架的老油子,还有棍棒。
“群架。”他狞笑,“你们空手,我们也空手——免得说老子欺负你。”
“成。”刘芒点头,退开一步,“独眼龙,交给你了。”
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缺牙:“兄弟们,听见没?人家要跟咱们练练。都记住了——公子说了,打人别打脸,专揍肉厚的地方。揍完了,还得让他们自己把石灰给咱搬回去!”
三十个新兵齐声吼:“是!”
没有预兆,双方冲撞在一起。
蔡彪的打手确实有经验,棍棒虽然放下了,但拳头狠,下手黑。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对面这帮人,太抗揍了。
王二狗肚子上挨了一拳,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抱住那人腰就往地上摔。陈大鱼更绝,挨了两下,直接抱住对手跳进旁边的水沟——他是渔户,水里是他的天下。
独眼龙独眼放光,专找领头的打。蔡彪本想偷袭刘芒,被独眼龙截住,两人拳来脚往,蔡彪竟然占不到便宜。
最离谱的是,这帮新兵挨了打不叫疼,反而越打越凶。有人胳膊被扭住,居然用头去撞对方鼻子;有人被按在地上,张嘴就咬——不是真咬,但吓人。
打了约莫一刻钟,胜负已分。
蔡彪这边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鼻青脸肿。新兵这边也挂彩,但都站着,眼睛里冒着狼一样的光。
蔡彪被独眼龙按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你们敢动我?我叔是蔡福!”
“蔡福算个屁。”独眼龙呸了一口,“在江夏码头,我们公子说了算。”
刘芒走过来,蹲在蔡彪面前。
“石灰,还要吗?”
蔡彪咬牙不答。
刘芒也不逼他,起身对窑主说:“装车,运码头。一袋不少。”
“是、是!”窑主赶紧招呼伙计。
刘芒又看向那些还能动的打手:“你们,帮忙装车。装完了,把受伤的兄弟抬回去——记住,是抬,不是拖。少一个,我再去蔡府要人。”
打手们哪敢说不,忍着痛爬起来干活。
蔡彪被独眼龙松开,爬起来,眼睛通红:“刘芒,你等着!”
“我等着。”刘芒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叔:江上的饭,他吃不了一辈子。要是还想吃,明天午时,来码头谈。要是不来……”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蔡彪带着残兵败将走了。石灰窑前,新兵们互相包扎伤口,虽然疼,但个个昂着头。
王二狗凑过来,脸上青了一块,却咧着嘴笑:“公子,咱们赢了!”
“嗯,赢了。”刘芒拍拍他肩膀,“疼不疼?”
“不疼!”王二狗挺胸,“比走独木桥轻松多了!”
众人都笑。
刘芒也笑了。他望向江夏城方向,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架,是把蔡福最后的脸皮撕下来了。
接下来,要么你死我活,要么……
他摸摸怀里那本东汉税赋漏洞大全。
要么,我给你条活路走。
夕阳西下时,三十车石灰运回码头。赵平带伤出来清点,一笔笔记账。
刘芒站在仓库前,看着堆成小山的石灰袋,忽然问:“阿水,辣椒和胡椒粉,买到了吗?”
“买到了!”阿水兴奋道,“蔡彪只顾着石灰,没管那些。咱们的人把城西三家铺子的存货全清了,还订了下一批。”
“好。”刘芒点头,“都入库。从今天起,仓库日夜有人值守。”
“是!”
晚饭加餐,炖肉管够。新兵们围坐在一起,吹嘘白天的战绩。独眼龙唾沫横飞地讲自己怎么一拳打在蔡彪肚子上,“打得他午饭都吐出来了!”
笑声传到账房。刘芒坐在灯下,翻着那本税赋大全。李墨在对面画图,偶尔抬头看看他。
“公子,”李墨忍不住问,“蔡福明天真会来吗?”
“会。”刘芒头也不抬,“因为他没得选了。三蛇会不接他单,官府的路子被我堵了,动粗又打不过——除了谈,他还能干什么?”
“那您准备怎么谈?”
刘芒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江上渔火点点。
“给他个台阶下。”他说,“但台阶不是白给的——得花钱买。”
李墨似懂非懂。
刘芒也不解释。他吹灭灯,走到窗前。码头上,值夜的新兵已经上岗,两人一队,沿着江岸巡视。年轻的身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
远处,江夏城华灯初上。蔡府的方向,一片灯火通明。
明天,又是一场戏。
刘芒伸了个懒腰,转身回房。他得养足精神——毕竟,演戏也是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