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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3 节

第274章 专家互撕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646 字

  州府的马车没有回城,而是直接拐进了郡守府。

  朱昌坚持要在那里开一个“临时鉴宝会”,理由是矿区条件简陋,无法对珍贵古物进行妥善保护。王馆正本来想回驿馆,但架不住朱昌的软磨硬泡——主要还是被那几件新“出土”的东西勾住了魂。

  郡守府西厢房被临时清空,长条案上铺了锦缎,三盏青铜油灯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四件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摆在案上:金属圆盘、无锈小刀、神秘竹简、无缝金属球。

  王馆正、李师傅、张师傅三人围在案边,人手一个放大镜,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看。

  诸葛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但没凑近。

  朱昌在屋里踱步,像只下了蛋急着报喜的老母鸡。他每走两步就要问一句:“王馆正,怎么样?是不是前朝古物?和之前那些是不是一套?”

  “朱监正,鉴定需要时间。”王馆正头也不抬,“您稍安勿躁。”

  “我能不躁吗?”朱昌搓着手,“这可是震动朝野的大发现!要是证实了,咱们豫章郡可就在史书上留名了!”

  李师傅放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王馆正,这刀……不对劲。”

  “怎么说?”

  “您看这里。”李师傅指着刀身与刀柄连接处,“如果是铸造的,这里应该有接缝或者铸造痕迹。但这里是浑然一体,像是……一整块料子直接削磨成型的。”

  “削磨?”张师傅凑过来,“什么工具能削磨这种硬度的金属?你试试用普通工具在这刀身上刮一下,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所以才说不对劲。”李师傅压低声音,“这种工艺,别说前朝,就是当今天子工坊也做不到。”

  王馆正沉吟片刻,拿起那把刀,对着灯光细看。

  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灰色光泽,没有一丝杂色,没有半点锈迹。刃口薄如蝉翼,但用手指轻轻一触,就能感觉到那股子锋锐——不是割手的锋利,而是一种……仿佛能切开空气的锐利感。

  “材质确定了吗?”他问。

  “像是铁,但不是普通的铁。”李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银针蘸了点瓶里的液体,轻轻点在刀身不起眼的位置。

  滋——

  轻微的腐蚀声,液体冒起白烟,但刀身上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强酸都蚀不动。”李师傅声音发颤,“这已经不是百炼钢了,这是……神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朱昌听得心花怒放:“神铁?那不就是天降祥瑞嘛!王馆正,这绝对是祥瑞啊!要立刻上报朝廷!”

  “不急。”王馆正摆摆手,又拿起金属圆盘,“再看看这个。”

  圆盘上的符号在灯光下更清晰了。那些弯曲的线条和奇怪的图形,确实不像任何一种已知文字。王馆正翻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古文字谱,对照着看了半晌,摇摇头。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大篆小篆。”他喃喃道,“甚至……不像是人写的。”

  “不是人写的?”张师傅一愣,“那是什么?”

  “像是……某种记号。”王馆正指着符号中的一个,“你们看这个,像不像星辰?但这个,又像山峦。还有这个——”他手指移到一个类似螺旋的图形上,“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平面刻画上,这是立体的表达方式。”

  诸葛瑾忽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王馆正,能让我看看吗?”

  王馆正把圆盘递过去。诸葛瑾接过后没有立刻看符号,而是先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摩挲边缘,最后才看符号。

  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抬起头:“这不是文字。”

  “那是什么?”

  “是图。”诸葛瑾说,“但也不是普通的图。你们试着把这些符号连起来看——不是按顺序,而是按位置。”

  三人凑过来,按诸葛瑾的提示去看。果然,当把圆盘中心当作起点,那些符号沿着放射状的刻度线分布,彼此间似乎有某种几何关系。

  “这像是……”李师傅迟疑道,“星图?”

  “不完全是。”诸葛瑾摇头,“更像是……指示图。指示某个位置,或者某种方法。”

  “能解读出来吗?”朱昌急切地问。

  诸葛瑾看了他一眼,把圆盘放回案上:“不能。信息太少,而且这种表达方式太陌生。需要更多佐证。”

  “那就看竹简!”朱昌指向那卷竹简。

  竹简被小心地展开,铺在锦缎上。腐朽的竹片用丝线重新串过,上面的奇怪文字完整呈现。

  这次连诸葛瑾都皱起了眉。

  “这文字……”他看了半晌,“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王馆正眼睛一亮,“子瑜在哪里见过?”

  诸葛瑾沉思片刻:“建安五年,我在吴郡见过一个海外来的商人,他带来过一卷类似的文字。据说是从极南之地的岛屿上传来的,当地土人祭祀时用的符号。”

  “海外?”朱昌傻眼了,“那这竹简怎么会出现在豫章的矿坑里?”

  “这也是我想问的。”诸葛瑾看向朱昌,“朱监正,你之前献上的那些古物,都是在同一片区域挖出来的?”

  “是、是啊。”朱昌有点心虚,“都是在矿区深处,煤窑附近。”

  “这就怪了。”诸葛瑾缓缓道,“煤窑深处的地层,至少是千百年形成的。如果这些真是古物,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千年前,就有人从海外来到豫章,把记载着海外文字的东西埋在地下?”

  “这……”朱昌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一种可能。”王馆正接话,“这不是千年前埋下的,而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

  房间里温度骤降。

  朱昌脸都白了:“王馆正,您是说……有人造假?”

  “我没这么说。”王馆正重新拿起放大镜,“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鉴定嘛,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话虽如此,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位专家对四件东西进行了更细致的检查。他们用软尺量尺寸,用天平称重量,用各种药水测试材质反应,甚至找来郡守府的老文书,让他辨认竹简上的“文字”是否与任何古籍有相似之处。

  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金属球打不开,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圆盘看不懂,竹简认不得。

  这就尴尬了。

  东西明显不普通,但又无法证明它们古。或者说,无法证明它们是“这个时代的古”。

  夜幕完全降临时,郡守刘馥亲自来了西厢房。

  这位郡守五十来岁,清瘦儒雅,是正经的读书人出身。他一进门就拱手:“王馆正,诸位,辛苦了。鉴定可有结果?”

  王馆正站起来回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刘郡守,实不相瞒,这几件东西……很奇特。奇特到我们无法下定论。”

  “哦?”刘馥看向案上的东西,“连王馆正都鉴定不出?”

  “材质、工艺、文字,都超出了我们的认知。”王馆正苦笑,“尤其是这把刀和这个金属球——说它们是古物吧,工艺先进得不合理;说它们是今人造的吧,又找不到任何造假的痕迹。”

  刘馥走到案边,拿起那把刀。

  “好刀。”他赞叹,“比我的佩剑还好。”

  “郡守,这刀削铁如泥!”朱昌连忙献宝,“要不您试试?”

  刘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刀放回原处:“既然暂时无法鉴定,那就先封存起来,慢慢研究。王馆正,你们可以在豫章多留几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郡守。”王馆正行礼。

  “至于朱监正……”刘馥转向朱昌,“你之前献上的那些古物,和这些是同一批?”

  “是是是,都是从矿区挖出来的!”朱昌点头如捣蒜,“郡守,这说明咱们豫章地下有宝啊!应该扩大挖掘范围,说不定能挖出更多……”

  “挖掘之事,需从长计议。”刘馥打断他,“当务之急是把已经挖出来的东西鉴定清楚。否则贸然上报,万一有误,你我都要担责。”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没弄清楚之前,别瞎嚷嚷。

  朱昌像被泼了盆冷水,蔫了。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去用饭休息吧。”刘馥说,“这些东西,我派人严加看管。”

  他拍了拍手,四名亲兵进来,将东西重新装盒,贴上封条,抬走了。

  晚饭设在郡守府花厅。

  菜肴很丰盛,但气氛有点微妙。王馆正三人还在低声讨论鉴定的事,朱昌魂不守舍地扒拉着饭,只有诸葛瑾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诸葛瑾忽然问:“刘郡守,豫章的水利工程,近几年可有大的修建?”

  刘馥放下筷子:“子瑜怎么问起这个?”

  “我这次来,是为长江水道淤塞之事。”诸葛瑾说,“今日在矿区,看到一套精妙的水车系统,很受启发。想问问豫章本地是否还有其他水利巧思。”

  “水车系统?”刘馥想了想,“子瑜说的是矿区那套?我听说了,是那个叫刘芒的管事搞出来的。确实精巧,已经有不少农庄派人去学习仿造了。”

  “刘芒……”诸葛瑾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什么来历?”

  “徐州来的商人,买了矿区的经营权。”刘馥说,“虽然年轻,但很有些本事。矿区原本半死不活,他接手不到两个月,产量翻了三倍,还搞出了焦炭、水车这些新鲜玩意。”

  “商人?”王馆正插话,“一个商人,能懂这么多工巧之事?”

  “所以我说他有本事嘛。”刘馥笑道,“不过听说他手下有个工匠,叫马钧,是个奇才。水车、焦炉,都是那人主导做出来的。”

  诸葛瑾眼睛一亮:“马钧?能否一见?”

  “人在矿区,我明日派人去请。”刘馥说。

  “不必劳烦。”诸葛瑾摆摆手,“我明日亲自去矿区。正好还有些关于水车的问题想请教。”

  朱昌一听又要去矿区,连忙说:“诸葛先生,矿区脏乱,何必亲自去?把人叫来就是了。”

  “有些东西,得亲眼看了才明白。”诸葛瑾笑笑,“而且我对那个刘管事,也很感兴趣。”

  朱昌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晚饭后,各自回房休息。

  王馆正和李师傅、张师傅住一个院子。三人洗漱完毕,又聚在王馆正房里,点上灯继续讨论。

  “王馆正,今天这事,您到底怎么看?”李师傅压低声音,“那些东西……真邪门。”

  “邪门就对了。”王馆正喝了口浓茶,提神,“越邪门,越说明不简单。”

  “您的意思是……”

  “你们想想,”王馆正放下茶杯,“如果这些东西是假的,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做?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煤矿里?”

  张师傅挠头:“您这一连串问题,我听着都头疼。”

  “头疼就对了。”王馆正笑了,“咱们头疼,做局的人也头疼。现在是比谁先想明白的时候。”

  “您觉得是局?”李师傅问。

  “九成是。”王馆正点头,“但做局的人手段太高明。那刀、那球、那圆盘,件件都是真材实料,件件都是巧夺天工。就算明知是局,你也得承认——做这些东西的人,是绝世天才。”

  “那咱们……”

  “继续鉴定。”王馆正说,“真作假时假亦真。既然分不清真假,那就把每件东西的细节都记录下来,原原本本报上去。让朝廷的那些大儒、那些博士去头疼。”

  “那朱监正那边……”

  “让他急。”王馆正冷哼,“这人太浮躁,成不了大事。今天在矿区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刘管事不简单,朱昌根本不是对手。”

  同一时间,诸葛瑾房里。

  他没有睡,而是在灯下画图。

  图上是水车的传动结构,凭着白天的记忆,他大致画出了齿轮组的连接方式。但有些细节记不清了,画到一半就卡住。

  “精妙……太精妙了。”他喃喃自语。

  作为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虽然不像弟弟那样精通机关术,但耳濡目染,眼光还是有的。白天看到的那些齿轮,齿距均匀,咬合精准,这已经不是“工匠手艺”的范畴了,而是“精密制造”。

  这种级别的工艺,应该出现在天子工坊,而不是一个偏远的煤矿。

  还有那个刘芒……

  诸葛瑾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他想起那金属圆盘上的符号,其中确实有几个很像星图。但如果真是星图,为什么要刻在圆盘上?为什么要埋在煤矿里?

  太多谜团了。

  他忽然笑了。

  这趟豫章之行,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有趣的事。

  明天,得好好会会那个刘管事。

  矿区这边,刘芒也没睡。

  他坐在工棚里,面前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关系图:朱昌、王馆正、李师傅、张师傅、诸葛瑾、郡守刘馥……

  徐庶坐在对面,正在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郡守府的眼线说,东西被封存了,暂时没结论。王馆正他们还要留几天继续研究。”

  “诸葛瑾呢?”

  “他明天还要来矿区,说是想见马大师。”徐庶顿了顿,“公子,诸葛瑾这人眼光毒辣,我怕他看出破绽。”

  “看出就看出。”刘芒不在意,“他又不是朱昌的人,看出来了也不会拆穿。说不定还能帮咱们一把。”

  “帮咱们?”

  “你想啊,”刘芒用笔点点诸葛瑾的名字,“他是孙权的人,来豫章是为了公事。如果朱昌献宝的事闹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没好处。但如果这件事变成一个笑话,让豫章官场出丑,对他主公孙权有没有好处?有。”

  徐庶眼睛一亮:“所以他会……”

  “不会明着帮,但会暗着推。”刘芒笑了,“聪明人最懂得怎么利用混乱。咱们把水搅浑了,自然会有鱼跳出来。”

  正说着,马钧钻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堆木板。

  “公子,我又改进了!”他兴奋地把木板摊开,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您看这个,自动换向机构!水车转一圈,造纸机的捞浆帘能自动抬起、落下、再抬起,完全不用人操作!”

  刘芒看着图上那些连杆、凸轮、滑块,头有点大:“马大师,你这是要造机器人啊?”

  “机器人是什么?”马钧眨眨眼。

  “就是……能自己动的木偶。”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马钧更兴奋了,“我想过了,如果这个机构成功,以后不止造纸,织布、打铁、磨面,全都能自动完成!一个人能看十台机器!”

  “理想很丰满。”刘芒拍拍他的肩,“但现实是,明天诸葛瑾要来见你。你得准备准备。”

  马钧脸一下子垮了:“见我?我、我有什么好见的……”

  “人家对你做的齿轮感兴趣。”刘芒说,“想请教水利方面的问题。”

  “可我只会做东西,不会讲道理啊。”马钧急得抓头发,“那些齿轮怎么设计的?就是……觉得应该那样,就那样做了。非要我说为什么,我说不出来!”

  “那就别说。”刘芒给他支招,“他问什么,你就埋头做给他看。做完了问他‘这样行不行’,他要是说行,你就点头;他要是说不行,你就摇头。总之,少说话,多动手。”

  “这能行吗?”

  “行。”刘芒肯定,“对于你这种天才,大家会自动脑补——沉默是金,寡言是深不可测。”

  马钧半信半疑地走了。

  徐庶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道:“公子,您这是要把马大师包装成世外高人啊。”

  “他本来就是。”刘芒说,“只不过以前没人发现罢了。”

  夜深了。

  刘芒走出工棚,在矿区里慢慢踱步。

  焦炉还冒着微弱的火星,水车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工匠们的棚屋传来鼾声,此起彼伏。

  黑将军从窝里飞出来,落在他肩头。

  “咕咕。”

  “你也睡不着?”刘芒摸了摸它,“我在想,诸葛瑾明天会问什么。”

  “咕咕咕。”

  “不管问什么,兵来将挡。”刘芒望向郡城方向,“现在急的是朱昌,不是咱们。他那几件‘古物’还等着鉴定呢。”

  “咕。”

  “对,还有那四件新东西。”刘芒笑了,“那金属球,够他们研究一阵子了。想打开?除非用切割机——这时代哪有那玩意。”

  他在矿坑边坐下,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

  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三个月了,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矿区、有了人手、有了初步的产业。虽然离“安全”还差得远,但至少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呢?

  如果搞定朱昌,矿区就能完全掌控。焦炭、水车、造纸……这些技术慢慢铺开,钱会越来越多,影响力会越来越大。

  但然后呢?

  这毕竟是乱世。豫章现在还算平静,是因为孙权和刘表都在忙着对付曹操,顾不上这边。等北方的战事告一段落,迟早会有人把手伸过来。

  到那时,自己这点家底,够看吗?

  刘芒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乱世,有钱不是本事,有兵才是硬道理。

  可养兵要钱,要粮,要装备。

  钱可以赚,粮可以买,装备呢?

  他看向工棚里透出的灯光——马钧肯定还在画图。

  也许……可以开始考虑下一步了。

  不过那是后话。现在,先演好眼前这场戏。

  第二天一早,诸葛瑾果然来了。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骑着匹青骢马,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游学的文人。

  刘芒在矿区门口迎接。

  “诸葛先生早。”

  “刘管事早。”诸葛瑾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工人,“昨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水车的齿轮。干脆早点来,打扰了。”

  “先生客气。”刘芒引着他往里走,“吃过早饭了吗?我们这儿有刚蒸的馍,配咸菜,简单但管饱。”

  “那就叨扰了。”

  两人在工棚里吃了简单的早饭。诸葛瑾吃得很快,但很斯文,吃完还自己把碗筷收了。

  “刘管事,你们这儿伙食不错。”他说,“我在郡守府吃的也不过如此。”

  “工匠干活费力气,吃不好没劲。”刘芒说,“所以我把伙食标准提上去了。钱嘛,从其他方面省出来就是了。”

  “比如?”

  “比如用水车代替人力,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省下的人工费够吃好几个月。”刘芒笑笑,“这叫良性循环。”

  诸葛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刘芒带他去看水车。

  清晨的水车沾着露水,转动时带起细碎的水珠,在朝阳下闪着光。齿轮组咔嗒咔嗒地响,节奏均匀,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诸葛瑾看了很久。

  “我能摸摸吗?”他问。

  “请。”

  诸葛瑾伸手,轻轻触摸转动的齿轮。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还有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精密度太高了。”他赞叹,“每个齿的间距几乎一样,这需要多高的铸造技术?”

  “熟能生巧。”刘芒还是那句说辞。

  “不是熟能生巧的问题。”诸葛瑾摇头,“这是方法的问题。刘管事,我也不绕弯子了——做这些齿轮的工匠,我能见见吗?”

  刘芒迟疑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他……不太会说话。”

  “无妨,能工巧匠大多如此。”

  刘芒带他去找马钧。

  马钧正在工坊里捣鼓那个自动换向机构,满手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刘芒带人来,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差点碰倒旁边的工具箱。

  “马大师,这位是诸葛瑾先生,想请教你齿轮的事。”刘芒介绍。

  “见、见过先生。”马钧结结巴巴地行礼。

  诸葛瑾还礼,然后目光就被桌上那堆零件吸引了。

  “这是……”

  “自、自动换向机构。”马钧小声说,“能让水车带动的东西,自动改变运动方向。”

  “能演示一下吗?”

  马钧看了看刘芒,刘芒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马钧完全忘记了紧张。他一边组装零件,一边讲解——虽然讲解得磕磕绊绊,但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

  诸葛瑾看得目不转睛。

  当那个木头模型在齿轮和连杆的带动下,完成一次完整的“抬起平移落下”循环时,他长长吐了口气。

  “巧夺天工。”他真心实意地说,“马大师,你这手艺,足以封侯拜将。”

  马钧脸红了:“我、我就是喜欢捣鼓这些……”

  “喜欢到这种境界,就是天赋。”诸葛瑾说,“刘管事,你捡到宝了。”

  刘芒笑道:“是马大师不嫌弃我这小庙。”

  看完模型,诸葛瑾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马钧有问必答,虽然说得不流畅,但都在点子上。

  最后,诸葛瑾忽然问:“马大师,那些‘古物’上的齿轮,也是你做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

  马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芒接过话头:“诸葛先生问的是矿区挖出来的那些?那些不是马大师做的,是挖出来的。”

  “是吗?”诸葛瑾看向刘芒,眼神平静,“可我看着,那些齿轮的铸造工艺,和这里的齿轮如出一辙。尤其是齿距的处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马钧额头开始冒汗。

  刘芒却笑了:“诸葛先生好眼力。不过,如果我说这是巧合,您信吗?”

  “不信。”诸葛瑾也笑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某些人相信——那些齿轮是古物。”

  “然后呢?”

  “然后,相信的人会因此得利,或者倒霉。”诸葛瑾慢悠悠地说,“刘管事,我是个外人,豫章的事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长江水道,还有能帮助疏浚水道的技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做。只要不危害江东,我乐见其成。甚至……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刘芒盯着诸葛瑾看了几秒,忽然拱手:“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不必谢我。”诸葛瑾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对了,王馆正那边,我会保持‘看不懂、说不清’的态度。这样对大家都好。”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用说得太透。

  诸葛瑾走了,说下午还要去查看赣水河道。

  马钧等他一走,立刻瘫坐在椅子上:“公子,吓死我了!他、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才好。”刘芒说,“看出来了还愿意帮咱们,说明他站咱们这边——至少暂时是。”

  “可他为什么帮咱们?”

  “因为朱昌献宝这件事,如果成了,豫章郡守刘馥会得功,这对孙权没好处。”刘芒解释,“如果败了,豫章官场出丑,孙权就能看笑话,甚至趁机安插人手。所以诸葛瑾巴不得这事闹大,闹得越荒唐越好。”

  马钧似懂非懂地点头。

  “总之,现在咱们又多了一个盟友。”刘芒拍拍他的肩,“马大师,继续捣鼓你的发明吧。等这事过去了,我给你弄个专门的研究所,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的?”马钧眼睛亮了。

  “真的。”

  马钧顿时忘了刚才的紧张,又扑到工作台前去了。

  刘芒走出工坊,阳光正好。

  黑将军飞过来,落在他肩头。

  “咕咕。”

  “嗯,局面越来越有意思了。”刘芒望着远方,“朱昌现在应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他猜得没错。

  郡守府里,朱昌确实快急疯了。

  王馆正三人从早上起来就闭门不出,说是要“深入研究”。他派人去打听,只得到一句“还在鉴定”。

  还在鉴定?这都鉴了两天了!

  再拖下去,州府那边该催了,朝廷那边也该等消息了。

  更糟的是,郡守刘馥今天早上见了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东西有问题,趁早说,还能想个说法圆过去。等州府定了性,那就来不及了。

  “能有什么问题!”朱昌在房里踱步,“都是矿区挖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师爷小心翼翼地说:“监正,那个刘芒……会不会使诈?”

  “他敢!”朱昌一拍桌子,“一个商人,敢戏弄朝廷命官?”

  “可那些新挖出来的东西,太巧了……”

  朱昌沉默了。

  他也觉得巧。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鉴宝队来了就发现。而且一件比一件邪门,邪门到连专家都看不明白。

  难道……真是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昌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如果真是局,那自己就是局里的傻子,蹦跶得最欢的那个傻子。

  “不行。”他咬牙,“得想办法破局。”

  “怎么破?”

  朱昌眼珠转了转:“你去找刘芒,就说我要见他,今晚,在城里醉仙楼。”

  “您要跟他摊牌?”

  “不是摊牌,是……探探底。”朱昌冷笑,“如果真是他做的局,总有破绽。只要抓住一点,我就能翻盘。”

  师爷应声去了。

  朱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他只觉得心慌。

  这次献宝,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不止是钱,还有前途。如果成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如果败了……

  他不敢想。

  “刘芒……”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最好不是你。如果是,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而矿区这边,刘芒收到了醉仙楼的邀请。

  徐庶有些担心:“公子,这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刘芒说,“不去显得心虚。而且我也想知道,朱昌现在到底急到什么程度了。”

  “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矿区,盯着马钧,别让他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刘芒笑道,“我一个人去就行。对了,让黄射暗中跟着,在酒楼外面守着,以防万一。”

  “是。”

  傍晚,刘芒换了身干净衣服,骑马进城。

  醉仙楼是豫章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朱昌包了顶层雅间,临窗能看到赣江夜景。

  刘芒到的时候,朱昌已经在等了。

  桌上摆了八道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好酒。

  “刘管事,坐。”朱昌难得客气。

  刘芒坐下,也不客气,先夹了块鱼:“监正破费了。”

  “小意思。”朱昌给他斟酒,“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矿区的事。”

  “监正请讲。”

  “那些古物……”朱昌盯着刘芒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刘芒放下筷子,一脸无辜:“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挖出来的吗?”

  “挖出来的时间,太巧了。”

  “巧吗?”刘芒眨眨眼,“矿工每天都在挖,挖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以前没注意,是不知道那些东西值钱。自从监正您上次来,我们才知道要留心,所以再有发现就赶紧收起来了。这不对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昌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些东西的工艺,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啊。”刘芒点头,“可再奇怪也是挖出来的。监正,您该不会怀疑我们造假吧?我们哪有那本事?您看看那把刀,那是人能造出来的?还有那个球,连缝都没有,神仙也造不出来啊!”

  他语气真诚,表情到位。

  朱昌一时分不清真假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那些东西真是古物,只是太奇特?

  “刘管事,”他压低声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这次献宝成功,你我都受益。我升官,少不了你的好处。但如果出了纰漏……”

  “会出什么纰漏?”刘芒问,“东西都是真的,王馆正他们也在认真鉴定。只要鉴定结果出来,监正您就是大功一件。”

  “可他们鉴了两天了,还没结果!”

  “好东西才需要仔细鉴定嘛。”刘芒安慰他,“监正放心,真的假不了。来,我敬您一杯,预祝您高升!”

  朱昌糊里糊涂地喝了酒。

  一顿饭吃完,他原本想探的底没探到,反而被刘芒灌了一脑子“肯定能成”的定心丸。

  送走刘芒后,师爷从隔壁间出来:“监正,问出什么了?”

  “没有。”朱昌揉着太阳穴,“这小子……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演技太好。”

  “那现在……”

  “等。”朱昌咬牙,“等王馆正的结果。只要他们说是真的,我就立刻上报!”

  师爷欲言又止。

  他有种预感,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但看着朱昌那副孤注一掷的样子,他最终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

  刘芒骑马回矿区,黄射从暗处跟上来。

  “公子,没事吧?”

  “没事。”刘芒笑笑,“朱昌现在就像个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明知道可能输,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咱们……”

  “让他赌。”刘芒望着夜空,“等他输光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有多蠢。”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这场戏,离高潮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