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当知识开始碰瓷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623 字
刘芒走出煤窑时,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矿区,把焦炉的烟囱照得像是插在地上的巨大毛笔。
他怀里揣着那卷帛书,手里攥着金属钥匙,肩上的黑将军精神抖擞地梳理着羽毛。
“咕咕!”鸽子叫了一声,似乎在问接下来去哪儿。
“先吃饭。”刘芒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抄书。”
回到工棚时,徐庶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在等他了。粥里加了肉末和野菜,香气扑鼻。
“公子,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徐庶把粥递过来,“黄射说找了一圈没见您。”
“去煤窑转了转。”刘芒接过粥,随口带过,“赵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徐庶压低声音,“胡师傅昨晚带着几个徒弟,已经把水车模型做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刘芒眼睛一亮:“这么快?”
“胡师傅他们一宿没睡。”
刘芒三两口把粥喝完:“走,去看看。”
矿区西边的小溪旁,已经围了一圈人。胡铁站在中间,眼袋发青但精神亢奋,正指着溪水里一个奇怪的装置讲解。
那确实是个水车,但和常见的水车不一样。普通水车是靠水流冲击叶片转动,这个水车则多了一套复杂的连杆机构,能把旋转运动变成前后往复运动。
“公子您看!”胡铁见到刘芒,兴奋地招手,“按您图纸上画的,我们加了这个……这个叫啥来着?”
“曲柄滑块机构。”刘芒走过去仔细观察。
模型不大,只有三尺高,但每个零件都做得很精致。溪水推动水车旋转,通过连杆带动一个木制滑块来回滑动,滑块上还绑了个小木槌,一进一退地敲打着一块石板。
咚、咚、咚。
虽然力度不大,但节奏均匀。
围观的工匠们窃窃私语:
“这东西有意思,能自己敲打!”
“要是做大点,是不是能用来打铁?”
“我看能用来舂米!”
胡铁搓着手:“公子,这玩意儿真能做出来吗?我是说,做大的,能用的。”
“当然能。”刘芒蹲下身,仔细观察连杆的连接处,“不过这里需要加固。木材容易磨损,最好换成铁的——至少关键部位要用铁。”
他指着水车轴心:“还有这里,现在是用木楔固定,转久了会松动。要设计一个卡扣结构,能锁死,也能方便拆卸维修。”
胡铁赶紧掏出炭笔和小木片,把这些要点记下来——这是刘芒教他的方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胡师傅,你们一晚上就做出这个,辛苦了。”刘芒拍拍他的肩,“今天给大家放假,好好休息。工钱照发,再加一顿肉。”
工匠们欢呼起来。
胡铁却摇头:“公子,我不累!这玩意儿太有意思了,比打铁有意思多了!您说,咱们要是把它做大,装在矿区的引水渠上,是不是能带动好几个锤子?”
“不仅能带动锤子。”刘芒指着滑块的运动轨迹,“你看,这一来一回,就是标准的往复运动。如果在这里加个转盘,还能变回旋转运动。如果再加一套齿轮,就能改变转速和转向……”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那些关于机械传动的知识,在看到这个实际模型后,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各种结构、各种组合方式,自动在脑海里排列组合。
“胡师傅,”刘芒眼睛发亮,“你带几个手最巧的徒弟,从今天起,专门成立一个‘机械研究组’。任务只有一个——把遗产库里那些机械图纸,一件一件做出来,从小模型开始。”
“好!”胡铁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公子,我能不能……能不能先试试那个‘齿轮组’?您图纸上画的那个,大齿轮带小齿轮,转速能翻三倍的!”
“可以。但要从最小的做起,先弄明白原理。”刘芒提醒,“别一上来就想造个能拉马车的,咱们得一步步来。”
“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
交代完这边,刘芒回到工棚,徐庶已经准备好了笔墨和大量的竹简——纸太贵,竹简虽然笨重,但可以反复刮写。
“公子,石室里的书卷,要全部誊抄吗?”徐庶看着刘芒怀里鼓鼓囊囊的帛书,有些担忧,“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不急。”刘芒把帛书摊开在桌上,“先抄最重要的。农业、水利、医药这些实用的先来。至于那些高深的数术、天文,往后放放。”
他拿起一卷齐民要术·增补版,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
这确实比流传的版本详细太多了。光是耕田这一项,就分了旱田、水田、坡田、沙田四种情况,每种情况的深耕深度、施肥种类、轮作顺序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难得的是,书里用了大量插图。虽然不是照片级的写实,但一目了然。
“徐庶,你字好,你来抄这个。”刘芒抽出一卷空竹简,“不要求快,但一定要准。特别是这些数字——一亩地下多少种,施多少肥,错一点,效果可能就天差地别。”
徐庶郑重接过:“公子放心。”
“黄射呢?”刘芒环顾四周。
“去城里招人了,按您的吩咐,找有手艺的。”
刘芒点点头,自己在另一张桌前坐下,开始整理那卷帛书上的内容。
帛书不长,只有千余字,但信息量巨大。
前半部分是这个藏书室的来历——按照帛书的说法,建造者是某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留下的“守藏吏”,职责就是保存知识,等待后来者发现。
后半部分则是使用指南:书籍如何分类,如何保养,哪些书可以外借,哪些必须留在室内研读……
最让刘芒在意的是最后一段:
知识如刀,可切菜亦可伤人;技术如火,可取暖亦可焚屋。后来者需谨记:进步太快,根基不牢,大厦倾覆只在一瞬。故设三关:一关验心,二关验智,三关验德。三关皆过,方得全貌。
三关?
刘芒皱眉。是指那个圆柱体的权限验证吗?那他已经过了两关?还是说,还有别的考验?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古怪:“公子!公子!我找到人了!”
“慢慢说,找到几个?”
“三个……不,四个!”黄射灌了一大口水,“但有一个……有点特别。”
“怎么特别?”
“他说他不是工匠,是……是‘发明家’。”
刘芒挑了挑眉:“发明家?”
这个词在三国时代可不多见。
“对!他自己这么说的。”黄射表情复杂,“我是在城南的垃圾堆旁边找到他的。他在那儿摆摊,卖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会自己转的风车,能放大字迹的琉璃片,还有个木头做的、一按按钮就会弹出来的盒子……”
刘芒眼睛亮了:“人呢?”
“在外面等着呢。但公子,”黄射压低声音,“这人……看着不太正常。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他会不会打铁,他说打铁太简单,没意思。我问他会不会木工,他说木工是体力活,他干的是脑力活。”
“脑力活?”刘芒笑了,“这话有意思。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多岁、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走了进来。
确实如黄射所说,这人衣着破烂,但洗得很干净。头发虽然乱,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快速地上下扫视,像是在分析什么。
最显眼的是他的双手——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指腹和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但不是铁匠或木匠那种整片的老茧,而是点状的、不均匀的。
这是长期摆弄小零件才会形成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刘芒问。
“马钧。”男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马大师’。”
黄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刘芒却笑了:“马大师?你会发明什么?”
“什么都会。”马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比如这个。”
他按了一下盒子上的机关。咔哒一声,盒盖弹开,里面伸出一个小木人。小木人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恭喜发财。
然后又缩了回去,盒盖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徐庶和黄射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黄射凑近看。
“自动贺礼盒。”马钧得意地说,“我设计的。本来想在年节时卖,但没人买。他们说有这钱不如买块肉。”
刘芒拿起盒子仔细看。机关设计得很巧妙,用到了弹簧、卡榫、连杆好几种机构,而且全部集成在巴掌大的空间里。
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能做出这种东西,绝对是天才。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刘芒问。
“看着好玩啊。”马钧理所当然地说,“我从小就喜欢拆东西。拆了再装上,装上再拆。后来发现,把不同的东西拆了,零件混在一起,能装出更好玩的东西。”
他指了指盒子:“这里面有个零件,是从我儿子的玩具马车里拆的;弹簧是从旧发簪上拆的;连杆是从织布机上拆的……反正都是别人不要的破烂。”
刘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我给你提供材料,提供工具,提供场地,让你随便发明,你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吗?”
马钧眼睛一亮:“随便发明?想发明什么就发明什么?”
“对。但有两个条件。”刘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得把你发明的东西记录下来——怎么想的,怎么做的,用了什么原理。第二,你发明的东西,我得有优先使用权。”
马钧想了想:“工钱呢?”
“一个月五千钱,包吃住。”刘芒说,“如果你发明的东西有用,另外加奖金。”
“成交!”马钧一拍桌子,“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刘芒让黄射带马钧去安顿,顺便把另外几个招来的工匠也安排好。等他们走了,徐庶才小声说:“公子,这人……靠谱吗?看着像个疯子。”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刘芒看着桌上那个自动贺礼盒,轻轻按了一下机关。
小木人又弹出来,举着“恭喜发财”的牌子。
“徐庶,你知道这个盒子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吗?”刘芒问。
“机关精巧?”
“不。”刘芒摇头,“最厉害的是,做这个盒子的人,脑子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他想到什么,就试着去做。失败了?拆了重做。材料不够?找别的代替。别人笑话?那是别人不懂。”
他放下盒子:“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人。胡师傅那样的工匠,能把图纸上的东西完美做出来。但马钧这样的人,能画出图纸上没有的东西。”
徐庶若有所思。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奎。
赵掌柜今天穿了身新袍子,精神焕发,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刘公子,有消息了。”他一进门就说。
“朱昌那边?”
“对。”赵奎坐下,接过徐庶递来的水,“工矿监的衙门已经设好了,就在郡府旁边,占了原来税吏的房子。朱昌从郡兵里抽调了二十个人,说是‘税丁’,配了刀。”
“动作挺快。”刘芒冷笑。
“还有更快的。”赵奎压低声音,“他已经发了第一批征税文书,一共十二家,全是豫章郡内最大的工矿。你的矿区排在第一,税额……每月八万钱。”
“八万?”徐庶倒吸一口凉气,“按一成的利润算,他这是认定我们每月能赚八十万钱?”
“差不多。”赵奎说,“我算过,你矿区现在的利润,每月确实有这个数,甚至更多。朱昌不傻,他查过。”
刘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就给他。”
“啊?”赵奎和徐庶都愣住了。
“八万钱,给他。”刘芒重复道,“但要按照程序给。让他派人来矿区,我们现场核算产量、成本、利润,当着所有人的面算清楚,该交多少交多少。”
赵奎皱眉:“公子,你这是……”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刘芒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刘芒的笑容里带着狡黠,“但同时,我也要让所有人看见,工矿监是怎么收税的——带刀税丁,如狼似虎,就差明抢了。”
徐庶明白了:“公子是想……激起公愤?”
“公愤需要酝酿。”刘芒说,“我得先给他递把梯子,让他爬得高点。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赵奎想了想,也笑了:“高!实在是高!那我这就去安排,让其他几家也‘配合’一点?”
“对。”刘芒点头,“告诉他们,第一个月,老老实实交。交的时候,哭穷,喊冤,但钱要给足。要让朱昌觉得,这些人都是待宰的肥羊,可以随便薅羊毛。”
“等薅习惯了,”赵奎接话,“突然有一天,羊不干了,集体造反了。”
“不是造反。”刘芒纠正,“是‘请愿’。合法合规地,向郡守请愿,说税太重了,活不下去了,工坊要倒闭了,工人要闹事了。”
三人相视一笑。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赵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公子,你上次让我‘无意中’透露的那个古钱消息,有反应了。”
“哦?朱昌上钩了?”
“何止上钩,简直急不可耐。”赵奎笑道,“我那个在郡府当文书的朋友说,朱昌这两天一直在打听‘前朝文物’的事,还专门从南昌请了个所谓的‘鉴古先生’来。估摸着,就这几天,他会找借口来你矿区‘视察’。”
“让他来。”刘芒说,“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送走赵奎,刘芒回到桌前,继续整理帛书。
但刚坐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公子!公子!不好了!”一个工匠慌慌张张跑进来,“马大师……马大师他把水车拆了!”
刘芒一愣:“拆了?”
“对!胡师傅刚回去休息,马大师就跑到溪边,说那个水车设计有问题,效率太低,然后……然后就动手拆了!胡师傅的徒弟拦都拦不住!”
刘芒和徐庶赶紧跑出去。
溪边已经围了一群人。胡铁的几个徒弟正和马钧对峙,双方脸红脖子粗。
“你凭什么拆我们的水车!”一个年轻工匠吼道,“我们做了一晚上!”
“因为它做得不对。”马钧理直气壮,“水流利用率不到三成,浪费。”
“那你也不能拆啊!”
“不拆怎么改?”
刘芒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
溪水里,原本精巧的水车模型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齿轮、连杆、滑块散落在岸边,马钧正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图。
胡铁也闻讯赶来了,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拆,眼睛都红了:“马钧!你——”
“胡师傅,别急。”刘芒抬手制止,走到马钧身边,“马大师,你说这水车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
马钧头也不抬:“轴心位置不对。你看,水流主要冲击这一片叶片,但传动轴在中心,力臂太长,损耗大。如果轴心往这边移三寸,同样的水流,转速能快一倍。”
他在木板上画了个简图,标注了几个尺寸。
胡铁本来怒气冲冲,但凑近一看图纸,愣住了。
他是老工匠,虽然不懂什么力臂、力矩的理论,但实践经验丰富。马钧这么一画,他立刻就看出门道了。
“好像……是有点道理。”胡铁迟疑地说。
“不是有点道理,是很有道理。”马钧终于抬起头,“还有这个连杆,角度太陡,往复运动时有一半行程是空耗。如果改成这个角度……”
他又画了几笔。
胡铁盯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妙啊!这么一改,确实更顺!”
“但你不该直接拆。”刘芒说,“这是胡师傅他们辛苦做的,要改,也得先商量。”
马钧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我……我看到不对的东西,手就痒。忍不住。”
这是典型的技术疯子。
刘芒叹了口气:“这样吧,马大师,胡师傅,你们俩合作。马大师出想法,胡师傅出经验。咱们重新做一个,按马大师的思路改,但具体制作胡师傅把关。如何?”
胡铁和马钧对视一眼。
“行。”胡铁先开口,“但我有个条件——动手之前,得先画好图,我看懂了才能做。”
“可以。”马钧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我做的东西,你不能说‘这不行’、‘这做不出来’。得先试试。”
两人击掌为盟。
围观工匠们松了口气,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
刘芒看着两人凑在一起讨论图纸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组合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好。
胡铁代表的是经验,是稳扎稳打;马钧代表的是想象,是天马行空。两者结合,或许真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接下来的几天,矿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忙碌状态。
白天,焦炉照常生产,工匠各司其职。但到了晚上,工棚里灯火通明,好几摊人同时在忙活。
一摊是徐庶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在抄书。竹简堆积如山,抄好的部分按照刘芒的要求分类摆放:农业、水利、医药、建筑……
一摊是胡铁和马钧的水车改进项目。两人吵吵嚷嚷,但效率奇高。第三天晚上,新版水车模型就做出来了,放在溪水里一试——转速果然比旧版快了一倍不止。
还有一摊是刘芒亲自带的“化学兴趣小组”。他从遗产库里挑了几个最安全的化学实验,带着几个胆大心细的工匠尝试。
比如用石灰石烧生石灰,再用生石灰制熟石灰。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但温度控制、加水时机都有讲究。试验了七八次,终于掌握了诀窍。
熟石灰是个好东西。加水调成石灰浆,可以用来刷墙,可以掺入砂浆砌砖,还可以处理酸性土壤。
刘芒让工匠们在矿区建了个小石灰窑,先烧一批出来试试效果。
到了第五天,朱昌终于来了。
来得很正式。两辆马车,八个带刀税丁,还有那个从南昌请来的“鉴古先生”——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长衫的老头。
朱昌本人胖了不少,穿着崭新的官服,一下车就背着手,摆出官架子。
“刘管事,本官奉命巡查工矿,核验税额。”他皮笑肉不笑,“带路吧,去看看你的账册。”
刘芒表现得毕恭毕敬:“朱监正请。”
账房设在工棚隔壁,账册早就准备好了。徐庶当账房先生,一笔一笔算给朱昌看。
产量、成本、售价、利润……
朱昌看得仔细,那个鉴古先生却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在矿区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算了一个时辰,朱昌放下账册:“按一成的税率,你上月该交的税是……八万三千五百钱。零头抹去,八万钱。今天能交吗?”
“能。”刘芒点头,让徐庶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请监正清点。”
朱昌没想到刘芒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示意税丁点钱。
点钱的工夫,鉴古先生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朱昌耳边低语几句。
朱昌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刘管事,本官听说……你这矿区,前几日挖出了一些古物?”
来了。
刘芒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监正消息真灵通。确实挖出些奇怪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古物。”
“拿出来看看。”朱昌命令道。
刘芒让胡铁去库房,取来了几件从石室搬出来的“破烂”——几个锈蚀的齿轮,一段断裂的金属杆,还有那个异形钱。
鉴古先生眼睛放光,扑上去仔细看。特别是那枚异形钱,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手都在抖。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朱监正,这是前朝古物!至少是秦汉时期的!你看这文字,这形制……”
朱昌大喜:“确定?”
“确定!老夫研究古物三十年,绝不会看错!”
朱昌转向刘芒,表情严肃:“刘管事,按律法,地下挖出的前朝文物,一律收归官府保管。这些东西,本官要带走。”
刘芒露出为难的神色:“监正,这……这是在我们矿区挖出来的,按理说……”
“理?什么理?”朱昌脸色一沉,“律法就是最大的理!你要抗法?”
“不敢不敢。”刘芒连忙摆手,“只是……这些东西,工人们都说是祥瑞,能保佑矿区平安。要是就这么拿走,恐怕工人们……”
“工人们怎么样?”朱昌冷笑,“还敢造反不成?税丁!”
八个税丁齐刷刷按刀。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芒像是被吓住了,低头妥协:“那……那监正请便吧。”
朱昌满意地笑了,让税丁把几件“古物”包好,连同那箱税钱一起搬上马车。
临走前,他还假惺惺地说:“刘管事放心,这些东西放在郡府,会妥善保管的。你好好经营矿区,按时交税,本官不会亏待你。”
马车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了,黄射才愤愤不平地说:“公子,就这么让他们拿走了?那钱币不是您故意……”
“嘘。”刘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钓鱼,总得下饵。”
“可是……”
“等着看吧。”刘芒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好戏,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刘芒把几个核心人员叫到库房,开了一个小会。
“朱昌拿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挑出来的、最没用的部分。”刘芒说,“真正的宝贝,都在这里,在石室里。”
他指了指铁柜,又指了指煤窑方向。
“接下来,朱昌肯定会拿着那些‘古物’去邀功,甚至会送到州府、京城去献宝。但问题是——那些东西,根本经不起细查。”
徐庶明白了:“公子是说……那些东西太新了?不像古物?”
“不只是新。”刘芒从怀里掏出另一枚异形钱——这才是真品,朱昌拿走的是胡铁连夜仿制的赝品,“真的古物,锈蚀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有层次。仿制的,再怎么做旧,高手一眼就能看出来。”
黄射眼睛一亮:“等上面发现是假的,朱昌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刘芒摇头,“朱昌不傻,他肯定会找‘专家’鉴定。那个鉴古先生,多半是他买通的。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专家,来戳穿这个骗局。”
“真正的专家?”徐庶皱眉,“我们去哪儿找?”
刘芒笑了,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
竹简的标签上写着:金石考·补遗。
这是从石室藏书里找到的,专门研究古代金属器物的著作,作者不详,但内容极其专业。
“知识就是最好的专家。”刘芒翻开竹简,“这里面详细记载了秦汉时期各种钱币的铸造工艺、合金比例、锈蚀特征。我们照着这个,写一篇辨伪论,匿名送到郡守手里。”
徐庶懂了:“让郡守自己发现不对劲!”
“对。”刘芒点头,“而且不能只送郡守。南昌城里有几家书院,那些教书先生最喜欢议论时政。把辨伪论多抄几份,往书院里一送,不出三天,全城都会讨论‘朱监正献假宝’的事。”
黄射兴奋地搓手:“这招狠!杀人不见血!”
“还不够。”刘芒说,“工矿税那边,赵奎应该已经联系了其他几家。等朱昌献宝的事闹起来,我们就联合请愿,说税太重,请求减免。”
“双管齐下!”徐庶佩服地看着刘芒,“公子这手段,简直……”
“都是被逼的。”刘芒叹了口气,“我也想安安心心搞技术,搞生产。但有人不让啊。既然不让,那就只能陪他玩玩了。”
接下来的几天,矿区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紧锣密鼓。
徐庶带着人日夜抄写辨伪论,刘芒亲自把关,确保每一处论据都引用自金石考,无可挑剔。
胡铁和马钧的新版水车终于做成全尺寸的了,安装在了矿区的主引水渠上。三丈高的水车缓缓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组,同时带动了四个锻锤、两个风箱、还有一个用来碾磨矿石的石磨。
效率提升是立竿见影的。以前需要十个工匠干的活,现在五个人就能完成,而且质量更稳定。
马钧受到了鼓舞,又提出要改进焦炉的鼓风设备。现在的鼓风靠人力,费劲不说,风力还不均匀。他设计了一个“水力鼓风机”,原理简单——用水车带动一个木制的大风箱,风箱通过皮管连接到焦炉。
试验了两次,成功了。
焦炉的火温因此提升了至少五十度,焦炭的质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刘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的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
技术是根本,但技术需要环境才能生长。而环境,往往需要自己创造。
第七天,赵奎派人送来密信:朱昌果然把“古物”送到了州府,还写了洋洋洒洒的奏表,说在豫章发现重大考古成果,证明此地乃上古文明发祥地云云。
州府很重视,已经派了专业的鉴定团队,不日将抵达豫章。
同时,辨伪论的副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公子,风要起了。”徐庶看着密信说。
“那就让它刮大点。”刘芒站在工棚门口,望着忙碌的矿区,“对了,石室里的书,抄多少了?”
“农业类抄完了,医药类抄了一半,水利和建筑刚开始。”
“挑最实用的部分,先印成小册子。”刘芒说,“不用竹简,用纸——我们自己做纸。”
徐庶一愣:“自己做纸?”
“石室里有造纸术的完整流程。”刘芒笑道,“虽然只是初代的麻纸,但成本低,够用了。知识要传播,光靠手抄太慢,得批量生产。”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廉价的纸,廉价的印刷,知识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千家万户。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他忽然很期待。
当天下午,刘芒带着几个人,在矿区角落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开始试验造纸。
按书上的步骤:收集破麻布、树皮,捣烂成浆,加水稀释,用竹帘捞起一层薄浆,晒干……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细节。浆的浓度、捞浆的手法、晾晒的温度,每一样都影响成品质量。
试验了十几次,终于做出了第一张像样的纸。
粗糙,泛黄,厚薄不均,但确实是纸。
马钧拿着那张纸,眼睛发亮:“这东西……能写字?”
“能。”刘芒用毛笔在上面试了试,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清晰,“改进一下浆料配方,还能更好。”
“那要是……”马钧脑子里又开始天马行空,“要是我们做个机器,自动捞浆、自动晒干,是不是一天能造出几千张?”
刘芒笑了:“马大师,你又手痒了?”
“痒!特别痒!”马钧搓着手,“公子,这个项目交给我吧!我保证,一个月内,做出能用的造纸机!”
“可以。”刘芒点头,“但前提是,先把水车和鼓风机完善好。饭要一口一口吃。”
“明白!”
马钧兴冲冲地跑了,估计今晚又不用睡了。
刘芒看着手里的纸,忽然想起帛书上的那句话:真正的文明,永远在创造,而非复制。
复制古人的知识是第一步。
但下一步,必须是在这个基础上,创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造纸机、水力机床、焦炭炼钢……这些东西,在原本的历史上,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才会出现。
而现在,因为一个砸罐子的意外,因为它们提前降临了。
这会是好事吗?
刘芒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第一张纸造出来的时候,当水车带动锻锤敲打出第一块好钢的时候,当焦炉里喷出灼热的火焰的时候——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比砸出金罐子还要爽。
那是创造的快感。
是亲手推动时代前进一步的,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夜风吹来,带着焦炭味、石灰味、还有新纸的草木香。
刘芒深吸一口气,望向星空。
明天,鉴定团队就该到了。
好戏,真的要开场了。
而他忽然觉得,朱昌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片矿区,是这些工匠,是那些书,是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些东西,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有意思得多。
黑将军落在他肩头,咕咕叫了两声。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刘芒笑了,“走,回去睡觉。明天,看戏。”
鸽子歪了歪头,展翅飞向夜空。
月光下,矿区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星,一点点,一片片,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而在那光的中心,新的东西正在孕育。
谁也说不清那会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