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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2 节

第264章 工地经济学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798 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鄱阳湖的薄雾时,刘芒已经在高炉下站了半个时辰。

  炉膛内部的结构昨夜刚砌完最后一层耐火砖,此刻工匠们正用特制的黏土浆填补砖缝。郑师傅举着火把钻进炉膛检查,佝偻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炉壁上,像个正在举行某种仪式的祭司。

  “公子,缝都抹平了!”郑师傅从炉口钻出来,满脸黑灰,只有眼睛亮得惊人,“烘上三天,就能试火了!”

  刘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热电偶:“烘炉的温度要循序渐进。第一天不能超过三百度,第二天五百,第三天八百。用这个测,每天早中晚各记一次数。”

  郑师傅双手接过,像接过圣物:“明白!”

  “公子!”远处传来喊声。

  刘芒转头,看见徐庶骑马从官道奔来。马跑得很急,到跟前时前蹄扬起,掀起一片尘土。

  “元直,这么早?”

  徐庶翻身下马,顾不上擦汗,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公子,庐江那边有回信了!”

  刘芒接过展开,快速浏览。

  信是庐江陈记粮行的陈掌柜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愿与奇货居长期合作,第一批三百石粮已装船,七日内可抵豫章。价格按当前市价九成五,但要求货到付款,且需刘芒提供“奇货居工坊所产新奇货物”的优先采购权。

  “九成五……还是贵。”刘芒皱眉。

  “但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价了。”徐庶喘匀了气,“朱昌把城内三家粮行都控住了,外地粮商听说豫章粮价波动,都不敢轻易出货。陈掌柜肯卖,还是看在那句‘新奇货物优先采购’的份上。”

  刘芒把竹简卷起,在手里轻轻敲打。

  “他在赌。”刘芒说,“赌我们工坊真能出好东西。赌赢了,他赚个长远;赌输了,这批粮也能按市价出手,亏不了。”

  “那咱们……”

  “答应他。”刘芒果断道,“回信,就说奇货居的第一批水泥、第一批铁制农具,都给他留三成份额。但要加一条——今后三年,陈记粮行供给奇货居的粮食,价格不得高于同期市价的九成。”

  徐庶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绑住他?”

  “互惠互利罢了。”刘芒望向湖面,晨光中已有渔船出航,“咱们需要稳定的粮源,他需要稳定的销路和新货渠道。各取所需。”

  “我这就去回信。”徐庶翻身上马,又想起什么,“对了公子,您让我放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现在城里都在传,说咱们从庐江进了五百石粮,十天后就到。朱昌那边……”

  “他有什么反应?”

  “据说昨天下午砸了一套茶具。”徐庶笑了笑,“今早他名下的粮行,米价又涨了半成。”

  “急了。”刘芒也笑了,“越急越好。他越抬价,市面上的散户就越慌——怕现在不卖,等咱们的‘五百石’到了,粮价会跌。元直,你再添把火。”

  “怎么添?”

  “派人去各个集市,找那些摆摊卖粮的小贩。”刘芒压低声音,“跟他们说,奇货居收陈粮,只要没霉没坏,按市价八五折算。但有个条件——得自己运到鄱阳湖工地来。”

  徐庶愣了下:“八五折?那咱们不是亏了?”

  “亏不了。”刘芒摇头,“一来,小贩手里的粮不多,加起来能有五十石顶天了。二来,咱们收粮的消息传开,那些囤粮的大户就会更慌——连小贩都开始出货了,是不是粮价真要跌?”

  徐庶恍然大悟:“公子这是在打心理战!”

  “粮市如战场,虚虚实实。”刘芒拍拍他肩膀,“去吧,动作快些。记住,收粮的时候要张扬,要让满城都知道——奇货居在收粮,现钱结算,来者不拒。”

  “明白!”

  徐庶策马离去。

  刘芒转身走向水泥窑工地。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是个瓦罐。

  不,准确说,是半个瓦罐。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口子,罐身已经裂了,看样子有些年头。

  “这工地怎么老有罐子……”刘芒嘀咕一句,蹲下身,随手捡了块石头。

  砸罐子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石头落下,瓦罐应声而碎。

  没有光芒,只从碎片里滚出个……算盘?

  木制的,十三档,上二下五珠,梁是紫檀木的,珠子是乌木的,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拨弄的老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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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某位账房先生用了三十年的老算盘,拨珠流畅,声响清脆。附带特殊效果:使用此算盘进行财务计算时,错误率降低30%,计算速度提升20%

  刘芒把算盘拿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

  他随手拨了档珠子,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这清晨的工地上格外清晰。

  “公子,您这是……”一个路过的工匠好奇地看过来。

  “算账用的。”刘芒把算盘夹在腋下,“对了,周通回来了吗?”

  “还没,不过刚才有人传信,说第一车矿石中午能到。”

  “好。”刘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又从怀里掏出算盘,盯着看了会儿。

  账房先生用了三十年的老算盘……

  错误率降低30%……

  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中午时分,工地开饭。

  还是稀粥配杂面饼,但今天多了样东西——咸菜。刘芒昨天让徐庶从城里买的,整整三大缸,够吃半个月。

  工匠们蹲在工棚外的空地上,边吃边聊。

  “听说没?公子从庐江进了五百石粮!”

  “真的假的?那咱们以后不缺粮了?”

  “那还有假!徐先生亲口说的,十天后就到!”

  “可朱老爷那边……”

  “管他呢!公子说了,跟着他干,就饿不着咱们!”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刘芒端着碗,蹲在人群边缘,静静听着。

  他在观察。

  观察这些人的表情,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判断士气的高低。这是他从以前公司学来的——领导不能总坐在办公室里,得时不时到一线转转,听听真实的声音。

  “公子。”

  周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芒转头,看见周通满身尘土,脸上却带着笑:“矿石到了!第一车,二百三十斤!郑师傅看过了,说是好矿,含铁量至少四成!”

  “好!”刘芒放下碗,“带我去看看。”

  工地东侧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板车。车上堆着黑红色的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西瓜大,小的如拳头。

  郑师傅正蹲在车边,拿着一块矿石,用小锤子敲。敲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碾,又凑到鼻子前闻。

  “怎么样?”刘芒问。

  “好矿!”郑师傅站起身,把手心里的矿粉递给刘芒看,“赤铁矿,颜色正,杂质少。就是块头大了些,得砸碎了才能进炉。”

  “能出多少铁?”

  “按四成算,这一车……能出九十斤生铁。”郑师傅估算着,“要是炉子烧得好,能到一百斤。”

  刘芒在心里快速计算。

  一车二百三十斤矿,出九十到一百斤铁。高炉一次能装五千斤矿,那就是……两千斤铁。

  而鲁师傅那里买的铁矿石,一斤要二十钱,含铁量还只有三成左右。

  自己开矿,成本能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

  “矿场那边怎么样?”刘芒问周通。

  “好挖!”周通兴奋道,“真是露天的,刨开一层土就是矿!老矿工说了,那片山至少能挖三年!就是离湖还有五里地,运起来费劲。”

  “找些牛车,多雇些人。”刘芒说,“运矿的工钱单独算,按趟给。一天能运三趟的,工钱加三成。”

  “明白!”

  “还有,”刘芒想了想,“在矿场那边也搭几个工棚,让矿工就近住下。伙食按工地标准,管饱。”

  周通挠挠头:“公子,那开销可就大了……”

  “放心,亏不了。”刘芒拍拍他肩膀,“铁矿是咱们的命脉,矿工就是咱们的兵。对兵好点,兵才肯拼命。”

  周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刘芒走到板车前,拿起一块矿石。

  石头沉甸甸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就是工业的基石。

  有了它,就能炼铁。有了铁,就能造工具、造器械、造……武器。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公子,”郑师傅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炼铁要用的木炭……不够了。”郑师傅脸上露出难色,“咱们原本备了三千斤,但高炉一开,一天就得烧五百斤。按这个量,只够烧六天。”

  刘芒心里一沉。

  他光顾着算矿石,忘了算燃料。

  “城里能买到吗?”

  “能是能,但贵。”郑师傅说,“木炭一斤要五钱,比粮还贵。而且量也不大,整个豫章城的木炭行,一天最多能出一千斤。”

  刘芒快速心算。

  一天五百斤,一斤五钱,那就是两千五百钱。一个月下来,光木炭就要七万五千钱,折合七十五金。

  这还没算矿石成本、人工成本、粮食成本……

  “得想别的办法。”刘芒喃喃道。

  “别的办法……那就只有用石炭了。”郑师傅说,“石炭便宜,一斤只要两钱。但烟大,灰多,烧出来的铁脆,不好用。”

  石炭,就是煤。

  刘芒眼睛一亮:“石炭哪里有?”

  “往西三十里,彭泽那边有矿。”郑师傅说,“但那是官矿,私人不能采。而且彭泽矿的石炭质量差,烧起来全是烟,以前有人试过,把炉子都熏黑了。”

  “官矿……”刘芒沉吟片刻,“我去想办法。郑师傅,您先按木炭的量备着,石炭的事我来解决。”

  “成。”

  郑师傅走后,刘芒独自站在矿石车前,眉头紧锁。

  燃料问题必须解决,否则高炉就是摆设。

  但官矿……

  他忽然想起华歆给的木盒。里面除了三百金官票,还有一块郡守府的令牌。

  或许,可以用这个做文章?

  “公子!”

  黄射骑马奔来,到跟前勒马,脸上带着焦急:“出事了!”

  “慢慢说。”

  “朱昌……朱昌把咱们派去买粮的人堵回来了!”黄射喘着气,“他联合了城里所有粮行,立了个规矩——凡是往鄱阳湖工地运粮的,以后就别想再从他们那儿进货!”

  刘芒脸色一沉:“咱们的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粮一石都没买回来。”黄射抹了把汗,“我跑了四家粮行,家家都说‘没货’。可我看他们的仓库,明明堆得满满的!”

  “这是要彻底掐断咱们的粮道啊。”刘芒冷笑,“好手段。”

  “公子,现在怎么办?工地上的存粮只够吃十天了。庐江的粮要七天后才到,就算到了,也只有三百石,撑不了多久……”

  “别慌。”刘芒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

  他走到一旁的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乌木算盘。

  算盘珠子冰凉。

  他闭上眼,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

  嗒、嗒、嗒。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工地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刘芒的脑海里,各种数字开始翻腾:

  工地现有工匠、流民共计四百二十三人,按最低标准每人每天三斤粮,一天需一千二百六十九斤粮。

  存粮还有三百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共计三万六千斤。按最低标准,够吃二十八天。

  但如果按干活的标准,每人每天五斤粮,那就只够吃十七天。

  庐江的三百石粮,七天后到,能增加三万六千斤。加起来够吃……三十四天,按干活标准则是二十一天。

  而高炉和水泥窑,最少还需要二十五天才能投产。

  中间有四天的缺口。

  这还不算期间可能新增的人手,不算可能出现的意外损耗。

  算盘珠子越拨越快。

  嗒嗒嗒嗒嗒……

  “公子?”黄射小心翼翼地问。

  刘芒睁开眼。

  “有了。”他说,“黄射,你去办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从今天起,工地伙食标准下调。粥熬得再稀些,饼做得再小些。但跟工匠们说清楚——这是暂时的,等粮到了就恢复。而且,下调期间,工钱加一成,作为补偿。”

  黄射愣了下:“这……他们会答应吗?”

  “会。”刘芒很肯定,“因为我会跟他们一起喝稀粥,一起吃小饼。而且我会承诺,等工坊投产了,今天所有跟着熬过来的人,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

  “明白了。那第二件呢?”

  “第二,你带几个人,去城外各个村子收粮。”刘芒说,“不找粮行,找农户。农户家里多少都有些存粮,咱们用现钱收,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一户收三五十斤,积少成多。”

  “可农户的粮也不多啊……”

  “所以才要高出一成的价。”刘芒说,“农户惜售,是因为粮是命根子。但高出一成的价,足够让一些人动心。而且咱们只要够撑过这一个月就行——一个月后,咱们自己的土豆、红薯就能收了。”

  黄射点头:“那第三件呢?”

  刘芒站起身,望向西边:“第三,你替我跑一趟郡守府,找华公。就说我想借彭泽的石炭矿用一个月,愿意按官价付钱,并且……愿意分润工坊未来一成的纯利给郡府。”

  黄射倒吸一口凉气:“一成纯利?公子,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芒摆摆手,“去吧,照我说的办。”

  黄射骑马走了。

  刘芒站在原地,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

  稀粥,小饼。

  他知道这决定会让人心生怨言,但他没得选。

  乱世之中,活着是第一位的。而要活着,有时候就得忍。

  “公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刘芒转头,看见那个缺了门牙的老矿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刚盛的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老伯,您吃。”刘芒忙说。

  老矿工没动,只是看着刘芒:“公子,我听说……粮不够了?”

  刘芒沉默片刻,点头:“是。”

  “要减伙食?”

  “是。但只是暂时的,等粮到了就恢复。而且这段时间工钱会加,等工坊投产了,还会补发……”

  “公子,”老矿工打断他,“您不用解释。”

  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把杂粮米,放进自己碗里。

  “我家里还有点存粮,明天让我儿子送过来。”老矿工说,“不多,也就二十来斤。但够我吃半个月了。工地上发的粮,给那些家里没存粮的年轻人吧,他们饭量大,要干活。”

  刘芒喉咙发紧。

  “老伯,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老矿工咧开缺牙的嘴笑了,“公子,我活了五十八年,见过太多事。饥荒逃难的时候,树皮都吃过。现在有粥喝,有活干,有工钱拿,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粥。

  “而且我相信公子。”老矿工看着刘芒,眼神很认真,“您跟那些老爷不一样。您是真心想带着咱们这些人,干点实事。冲着这个,我老骨头豁出去陪着您,值。”

  刘芒说不出话。

  他只能深深一揖。

  老矿工摆摆手,端着碗走了。

  刘芒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阳光洒下来,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照在刚刚砌起的高炉上,照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

  一切都在发光。

  傍晚时分,黄射从郡守府回来了。

  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华公答应了借矿,但有条件。”黄射说,“第一,只能用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归还。第二,采出的石炭,郡府要抽两成作为矿税。第三,公子承诺的一成纯利,得白纸黑字立契。”

  “合情合理。”刘芒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朱昌今天去了郡守府。”黄射脸色难看,“他状告公子‘聚众滋事’、‘私采矿产’、‘扰乱粮市’,要求华公查封工地,缉拿公子。”

  刘芒笑了:“华公怎么说?”

  “华公说,证据不足,不予受理。”黄射也笑了,“朱昌当场就急了,说华公偏袒。华公就说了句——‘本官偏袒的,是豫章百姓的生计。你朱昌若有本事,也招四百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本官一样偏袒你’。”

  “然后呢?”

  “然后朱昌就摔门走了。”黄射压低声音,“不过公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朱昌派人去寿春了。恐怕是……去找杨弘告状。”

  刘芒并不意外。

  狗急跳墙,人急告状。朱昌这是要搬救兵了。

  “让他告。”刘芒说,“等他把杨弘搬来,咱们的高炉也该出铁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杨弘是愿意要一个已经能产铁、产水泥的工坊,还是要一个只会告状的粮商。”

  黄射点头,又问:“公子,那石炭矿的事……”

  “明天一早,你带五十个人去彭泽。”刘芒说,“工具带足,工棚搭好,到了就开工。记住,采出来的石炭,先运一百车回来。剩下的存在矿场,我有用。”

  “有用?”

  刘芒没解释,只是说:“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黄射走后,刘芒回到自己的工棚。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半截蜡烛。

  他点亮蜡烛,铺开纸,开始写写画画。

  先画高炉的结构图,标注每个部位的尺寸、材质、功能。再画水泥窑的剖面图,预热区、煅烧区、冷却区,烟道怎么走,风道怎么进。

  然后画矿区图——铁矿在东,石炭矿在西,中间隔着鄱阳湖。矿石怎么运,石炭怎么运,路线怎么规划最省力。

  最后,他画了张表格。

  左边列着各项开支:粮食、工钱、材料、运输……

  右边列着预期收入:铁器销售、水泥销售、农具租赁……

  中间是现金流测算,一天一天,一直算到第三十天。

  算盘就在手边,他时不时拨几下,珠子嗒嗒作响。

  蜡烛燃了一半时,他停下笔。

  账算清了。

  按最保守的估计,工地现有的钱粮,够撑二十八天。而高炉出铁,最快也要二十五天。

  中间有三天的风险窗口。

  这三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任何差错,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刘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从穿越到现在,他从来没这么累过。身体累,心更累。

  以前在公司上班,最多也就是加班赶项目,大不了项目黄了,换一家公司。但在这里,他肩上扛着四百多条人命。他垮了,这些人就得回到流民的状态,甚至可能饿死。

  不能垮。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走出工棚。

  夜色已深,但工地还没完全安静。高炉那边亮着火把,几个工匠在值夜,防止有人破坏。水泥窑的地基已经砌起了第一层砖,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菜地里,速生白菜的种子已经撒下,老农说,再有三天就能出苗。

  刘芒走到湖边。

  湖水黑沉沉的,倒映着满天星斗。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像掉落在水里的星星。

  他想起穿越前,有一次去湖边露营。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明天的工作汇报,是下个月的房贷,是女朋友又要买新包。

  琐碎,但真实。

  现在呢?

  现在他想的是粮食、矿石、炉温、工期。

  还有朱昌、杨弘、华歆。

  还有那四百多个,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肩膀沉甸甸的。

  “公子还没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芒转头,看见徐庶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元直?你怎么来了?”

  “听说公子晚饭没吃,给您送点东西。”徐庶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粥,两个饼,还有一小碟咸菜,“工地上的伙食减了,但公子不能不吃。”

  刘芒心里一暖:“谢谢。”

  两人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

  刘芒喝着粥,粥是温的,显然热过。饼也比白天的大些,里面还夹了点菜末。

  “公子,”徐庶看着湖面,忽然说,“您说咱们能成吗?”

  “能。”刘芒咽下饼,“必须能。”

  “可我有点怕。”徐庶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怕粮不够,怕炉子烧不起来,怕袁术派兵来……怕咱们这么多人的心血,最后一场空。”

  刘芒没说话,只是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

  “元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干什么吗?”

  “什么?”

  “砸罐子。”刘芒笑了,“不是这种罐子,是那种陶土罐。我姥姥家后院有一堆,我没事就拿石头砸,砸碎了就翻,看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徐庶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大多数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也就是几枚生锈的铜钱,或者一块破布。”刘芒继续说,“但我还是喜欢砸。因为你知道,罐子砸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扑通一声,涟漪荡开。

  “现在也一样。”刘芒说,“咱们在做的,就是在砸一个很大的罐子。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铁矿,可能是水泥,可能是活路,也可能是死路。但不砸开,就永远不知道。”

  徐庶沉默良久。

  “公子,您比我有勇气。”

  “不是勇气。”刘芒摇头,“是没得选。罐子摆在面前了,你不砸,别人也会砸。与其让别人砸开,不如自己来。”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回去睡吧,元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徐庶也站起来:“公子,粮的事,我再去想办法。我认识几个荆州的商人,或许……”

  “不用。”刘芒打断他,“粮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刘芒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夜空。

  星空浩瀚,银河如练。

  在这个没有路灯的时代,星光亮得惊人。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工地上的所有人,都会继续干活。喝稀粥也好,吃小饼也罢,他们会把砖一块一块砌上去,把矿石一车一车运回来,把炉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因为他们相信,罐子砸开之后,会有好东西。

  而刘芒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相信,变成现实。

  他走回工棚,在床边坐下。

  床下,又多了三个罐子。

  一个陶罐,一个竹筒,一个……铁盒子?

  刘芒拿起锤子。

  先砸陶罐。

  罐子裂开,掉出几本书。不,不是书,是册子。线装的,纸很粗糙,封面上写着字:土法炼焦技术、简易洗煤工艺、型煤制作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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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芒愣住了。

  石炭……加工?

  他想起郑师傅说的,彭泽的石炭质量差,烟大灰多。

  但如果能加工呢?

  如果能炼成焦炭,洗成精煤,做成煤球呢?

  他颤抖着手,翻开土法炼焦技术。里面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如何用泥土砌筑炼焦窑,如何控制温度,如何判断焦炭成熟度。

  简单,但实用。

  以工地现有的条件,完全能做!

  刘芒强压住激动,看向竹筒。

  砸开。

  竹筒里是一卷图纸,展开,是一套……运输系统?

  滑轮组、轨道车、简易吊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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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针对矿山、工地等场景设计的人力运输方案,可提升运输效率50%,降低人力消耗30%。附图十五张,含详细制作步骤

  刘芒眼睛更亮了。

  矿场离湖边五里,运输一直是个问题。有了这个,运矿效率能翻倍!

  最后,铁盒子。

  这个盒子很沉,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很结实。

  刘芒砸了三下才砸开。

  里面没有书,没有图。

  只有一块石头。

  黑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石头。

  拳头大小,沉甸甸的。

  刘芒拿起石头,对着烛光看。

  石头上有个标签,贴得很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样品:豫章郡彭泽矿区,优质无烟煤,固定碳含量85%,灰分8%,挥发分7%,硫分0.5%。热值7000大卡/千克。

  备注:此矿层位于地下三十丈处,需专业设备开采。但地表五十尺内,有同质煤层,储量预估三百万吨。

  刘芒的手开始抖。

  优质无烟煤……

  热值7000大卡……

  储量三百万吨……

  他想起白天郑师傅的话:“彭泽矿的石炭质量差,烧起来全是烟。”

  原来,不是矿差。

  是他们只挖到了地表的那层劣质煤。真正的优质煤,在地下!

  而系统给的这张标签,不仅告诉他下面有好煤,还告诉他——地表五十尺内就有!

  五十尺,不到十七米。

  以现在的技术,能挖到!

  刘芒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

  煤炭加工技术。

  运输系统方案。

  优质煤矿样本。

  系统再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就像它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

  等他把罐子砸开。

  刘芒把东西小心收好,吹灭蜡烛,躺下。

  但他睡不着。

  脑子太清醒了,各种念头翻腾。

  炼焦窑怎么建,运输轨道怎么铺,新矿点怎么找……

  还有,怎么跟华歆说,怎么防朱昌,怎么应对杨弘……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窗外传来号子声,工匠们又开始上工了。

  刘芒坐起身,揉了揉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今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彭泽矿区,把那三百万吨的煤,挖出来。

  他走出工棚,晨光刺眼。

  工地上,人流如织。

  高炉又砌高了一尺,水泥窑的窑体已经成型,菜地里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一切都在向前。

  向前,向着那个罐子砸开后的未来。

  刘芒深吸一口气,走向马厩。

  他得亲自去彭泽。

  有些事,必须亲眼看看才放心。

  上马前,他回头看了眼工地。

  朝阳下,工地像个刚刚苏醒的巨兽,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而他将骑着这匹马,去为这只巨兽,找来最好的食粮。

  “公子,早!”

  路过的工匠跟他打招呼。

  “早。”刘芒笑笑,扬鞭,“今天,咱们去挖点好东西回来!”

  马蹄踏起尘土,奔向西方。

  奔向那片埋着黑色黄金的土地。

  也奔向那个,即将被彻底砸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