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开窑,点火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008 字
鄱阳湖的晨雾还未散尽,工地已经醒了。
不,准确地说,这地方一整夜就没真正睡过。子夜时分搭完第一个工棚后,有二十几个汉子抹了把脸,主动凑到刘芒跟前。
“大人,我们还能干。”
说话的是个黝黑精瘦的徐州汉子,叫陈大,逃难路上婆娘病死了,只剩个六岁的娃跟着。昨晚他分到的那碗饭,自己只吃了一半,剩下全喂了孩子。
刘芒看着他眼里的血丝:“不累?”
“累。”陈大老实点头,“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要是明早起来,发现这些都是梦怎么办。不如干活,手里有活,心里踏实。”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思。
于是后半夜,篝火添了新柴,第二批竹子运到了。等天色泛白时,第二个、第三个工棚的骨架也立了起来。晨雾里看去,三座竹棚一字排开,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笋。
赵武带着郡兵巡逻了一夜,此时正蹲在湖边洗脸。见刘芒走过来,起身抱拳:“刘使,您这劲头,比我手下的兵还足。”
“没办法,”刘芒搓了把脸,湖水冰凉,精神一振,“时间不等人。赵屯长,今天得麻烦你派几个人,跟我去趟城西。”
“有事?”
“拉点‘硬货’。”刘芒没说透。
早饭是稠粥加咸菜,每人一个杂面饼。伙房是昨夜临时搭的——其实就是三块石头垒个灶,架口大铁锅。做饭的是两个流民妇人,以前在老家开过食铺,手脚麻利。
刘芒端着碗蹲在湖边吃。粥烫,他吹着气,眼睛却盯着西面那片缓坡——水泥窑要建在那儿。
“公子。”徐庶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府那边又派人来了,问今晚的宴,您大概什么时辰到。”
“戌时。”刘芒咬了口饼,“去早了显得急,去晚了又失礼。戌时正好,天色将暗未暗,灯笼刚点上,气氛到位。”
徐庶笑了:“您这都琢磨透了。”
“不是琢磨,是经验。”刘芒喝光最后一口粥,“以前跑业务的时候,跟客户吃饭讲究的就是这个时机。去早了,人家觉得你闲;去晚了,人家觉得你傲。戌时到,说明你忙了一天但还惦记着这事,既显重视,又不跌份。”
黄射端着碗凑过来,粥喝得呼噜响:“刘兄,今天干啥?工棚再搭五个?”
“工棚让周通带人继续搭,按计划要十个。”刘芒站起身,“你跟我去城西,拉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
两人骑马回城时,太阳刚升到树梢。豫章城醒得比湖边早,城门刚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已经排成了队。守城兵卒看见刘芒的马,远远就喊:“刘使早!”
刘芒扬手示意。
进城门时,那兵卒凑过来小声说:“刘使,这两天有生面孔在城门口转悠,专盯着您那工地运货的车。”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四个,轮着来。穿得普通,但脚上的鞋新,不像干粗活的。”兵卒道,“赵屯长昨儿交代过,让我们留意。要不要……”
“不用。”刘芒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劳烦弟兄们继续盯着,记下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跟谁说过话。小事,别打草惊蛇。”
“明白!”
黄射在一旁听得皱眉:“袁术的人?”
“十有八九。”刘芒催马前行,“让他盯。盯得越细越好,最好连咱们每天运多少根竹子、用多少斤茅草都记下来。”
“那不成泄露机密了?”
“机密?”刘芒笑了,“搭工棚算什么机密。真正的好东西,他们看不见。”
两人穿过集市,拐进城西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门脸不起眼,门板上却钉着块铁牌,刻着个古怪的符号——圆圈里套个三角。
刘芒下马,叩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独眼老汉,脸上有道疤,从额角斜到下巴。他眯着眼打量刘芒,又看看黄射,哑着嗓子问:“找谁?”
“老鲁在吗?”刘芒问,“就说豫章刘芒,来取订的货。”
独眼老汉把门打开。
院里别有洞天。三间瓦房围成个“凹”字,中间空地搭着棚子,摆满了各种铁器——钳子、锤子、砧子、锉刀,墙上挂着锯子、凿子、刨子,角落堆着铁锭、铜块、焦炭。
空气里有股煤烟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火炉前鼓风,炉火正旺,映得他一身腱子肉油亮。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刘公子?来得够早。”
“鲁师傅,”刘芒拱手,“东西好了吗?”
汉子这才转身。他约莫四十来岁,方脸阔嘴,左臂比右臂粗一圈,那是常年抡锤留下的痕迹。他擦了把汗,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下是三个铁家伙。
第一个是个圆筒状的东西,一头封死,一头开口,筒壁厚约半寸,外壁有加强筋。第二个是带把手的方形铁框,中间有格栅。第三个最简单,就是个带盖的铁盒子,一侧有根管子伸出来。
“按您图纸打的。”鲁师傅踢了踢圆筒,“这‘高炉风口’,费了我三天功夫。生铁不行,太脆,得用熟铁掺钢。锻打的时候火候差一点都不成,废了两块料。”
刘芒蹲下细看。
做工比他想象的好。接口平整,弧度均匀,加强筋的位置精准。在这个没有机床的时代,纯靠手工锻打能做成这样,已是高手。
“鲁师傅手艺,名不虚传。”
“少捧我。”鲁师傅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有点得意,“不过刘公子,您打的这些玩意,我老鲁干了三十年铁匠,没见过。这管子,这格栅,还有这铁盒子……到底是干啥用的?”
“烧东西用的。”刘芒没说透,“还有呢?”
鲁师傅又掀开一块油布。
这次是十几件小工具——不同尺寸的钳子、特制的扳手、带刻度的铁尺、奇形怪状的模具。最显眼的是两把“锹”,但不是寻常的铁锹,头窄而深,像个大勺子。
“这挖土的?”黄射拿起一把,掂了掂。
“挖矿的。”刘芒接过,手指在锹头边缘一抹——开了刃,虽然不锋利,但比普通铁锹薄得多,“专门对付硬土和矿石。”
鲁师傅盯着刘芒:“刘公子,您这是要开矿?”
“先备着。”刘芒不置可否,“一共多少?”
“大风口一个,小配件二十三件,特制工具十八件。”鲁师傅报数,“按咱们说好的价,熟铁按斤算,工钱另计。一共……四十二金。”
黄射倒吸口凉气:“这么贵?”
“贵?”鲁师傅独眼一瞪,“你可知打那个风口,用了我多少焦炭?费了我多少工夫?熟铁价本来就高,我还往里掺了钢!四十二金,一分不能少!”
刘芒按住黄射,从怀里掏出钱袋:“应该的。鲁师傅,后续可能还要订一批,尺寸我晚点送来。”
“成。”鲁师傅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缓和下来,“不过刘公子,有句话我得问清楚——您要的这些,不像是寻常农具家什。若真是要开矿炼铁,得去官府报备。豫章地界,私开矿冶可是重罪。”
“放心,”刘芒笑笑,“该有的手续,都有。”
从鲁师傅院子出来,黄射帮着把铁器装上租来的板车,用草席盖好。一边捆绳子一边嘟囔:“四十二金,够买二十头牛了。刘兄,这些东西真值这个价?”
“值。”刘芒看着草席下凸起的轮廓,“等用上了你就知道。走吧,回工地。”
板车吱呀呀出了巷子。
他们没注意,巷口对面的茶摊上,两个人放下茶碗,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回到鄱阳湖时,已近午时。
工地又变了样。
一夜之间,工棚从三个变成了六个。新来的流民正在周通的指挥下平整土地、挖排水沟。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梆梆”声——那是第一批青石运到了,工匠开始凿石料。
徐庶迎上来:“公子,石灰石矿找到了!就在西边五里处的矮山,露天的,开采容易。已经雇了三十个矿工,下午就能出第一批料。”
“好!”刘芒精神一振,“水泥窑可以动工了。周通!”
周通小跑过来,满头是汗:“公子您吩咐。”
“带二十个人,去西坡,按我昨天画的线挖地基。”刘芒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水泥窑的结构图,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周通接过图纸,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图上画的,跟他见过的任何窑都不一样。不是简单的土窑,而是分层结构:最下面是燃烧室,中间是煅烧层,上面是预热层,旁边还有烟道、风道、投料口、出料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这能烧出东西?”周通喃喃。
“不仅能烧,烧得还快,温度还高。”刘芒拍拍他肩膀,“先去挖地基,挖好了我再细讲。”
“得令!”
周通转身喊人去了。
刘芒又看向徐庶:“元直,高炉那边,材料齐了吗?”
“齐了。”徐庶翻开账本,“黏土从城南砖窑买的,青石就地开采,铁矿石……按公子吩咐,先买了一百斤试手,从庐江来的商队手里买的,价不便宜。”
“贵也得买。”刘芒道,“等咱们自己的矿开了就好了。走,去看看。”
高炉选址在河边,离工棚区约一里。这样取水方便,运输也便利。刘芒到的时候,地基已经挖好——是个直径两丈的圆坑,深三尺,坑底铺了层碎石子。
十几个工匠正在砌墙。用的不是普通的砖,而是一种特制的耐火砖。这是刘芒从系统那本土法耐火材料制备里学的——黏土掺石英砂、铝矾土,按比例混合,塑形后阴干,再低温焙烧。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耐火砖,但在这个时代,够用了。
“公子,”一个老工匠见刘芒来,放下手里的砖,“这炉子……是不是太大了?寻常炼铁炉,直径最多五尺。您这都两丈了,火够不着中心啊。”
“所以得有这个。”刘芒让黄射把板车拉过来,掀开草席,露出那个圆筒状的风口。
老工匠凑近看,眯着眼琢磨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妙啊!从这儿鼓风,风能吹到炉子中心!火不就旺了?”
“不止。”刘芒又拿出那个带管子的铁盒子,“这是简易鼓风机。手摇的,虽然费力,但风力比皮囊强三倍。”
他现场演示——把风口接上鼓风机的管子,摇动手柄。铁盒子里叶片转动,气流从管子涌出,吹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工匠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有了这个,炉温能提到一千两百度。”刘芒说,“能炼出真正的生铁,还能把铁炼成钢。”
“钢?”老工匠呼吸都急促了,“公子,您是说……百炼钢?”
“比百炼钢好。”刘芒没多说,“先砌炉子。炉壁要厚,里层用耐火砖,外层用青石加固。烟囱至少三丈高,抽力才够。”
“明白!”
工匠们干劲更足了。
刘芒在工地待到申时,看完了水泥窑地基、高炉砌筑、工棚搭建,又去看了新开垦的菜地——第一批土豆已经种下,红薯苗也育上了。负责农事的是一对老夫妻,以前在老家种地,有经验。
“大人,”老汉指着地里刚冒头的绿芽,“这‘土豆’长得真快,才几天就出苗了。就是不知道收成咋样……”
“收成管够。”刘芒说,“老伯,你专心伺候,肥料我供,水我管,你就负责让它们长好。秋收的时候,我保你吓一跳。”
“哎!哎!”老汉连连点头。
离开菜地时,夕阳已经西斜。湖面染成金红色,水鸟归巢,渔舟唱晚。工地上篝火又点起来了——今晚还有一批人要挑灯夜战。
刘芒骑马回城,黄射跟着。
进城时,守门兵卒又凑过来:“刘使,那几个人今天换班了。上午两个,下午两个,刚才又换了。我让弟兄们盯紧了,他们今天在茶馆坐了四个时辰,除了喝茶撒尿,就没动过窝。”
“辛苦了。”刘芒又摸出几个铜钱。
“应该的!”兵卒接过钱,压低声音,“对了,郡守府下午来人传话,说华公请您明早过去一趟。”
“知道了。”
马匹走在青石街上,蹄声清脆。黄射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刘兄,华公找您,会不会跟袁术有关?”
“肯定有关。”刘芒看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三个月期限过去五天了,袁术那边没动静,不代表他没动作。华公这是要探探我的底,也给我透透他的底。”
“那今晚顾府这宴……”
“宴无好宴。”刘芒笑笑,“但饭总得吃。走吧,先回店里换身衣服,不能一身土味去见顾公。”
奇货居后院里,刘芒刚打水洗了把脸,还没换衣服,三个新罐子就出现在了石桌上。
今天的罐子很朴素:一个陶罐,一个竹筒,一个……葫芦?
“系统你越来越敷衍了。”刘芒吐槽。
他先砸陶罐。
罐子裂开,掉出几卷纸。展开一看,是图纸——但不是机器图纸,而是“家具图”。
叮!获得“简易折叠床图纸”×1套
说明:可快速组装拆卸的木床结构,节省空间,便于运输。附详细制作流程及所需工具清单
刘芒眼睛一亮。
工棚里现在铺的是干草,睡久了潮湿。有了这个,流民们就能睡上床了。虽然简陋,但比睡地上强百倍。
他把图纸收好,砸开竹筒。
竹筒里是一包种子,颗粒细小,黑色。
叮!获得“速生牧草种子(紫花苜蓿)”×20斤
说明:优质牧草,蛋白质含量高,适口性好。生长迅速,一年可收割34次。耐旱耐瘠,适合在贫瘠土地种植。可用于饲养牲畜,也可翻入土地作为绿肥
“好东西!”刘芒小心包好。
有了这个,以后养牛养马就不愁饲料了。就算不养牲口,种在地里当绿肥,也能改善土壤。
最后是葫芦。
刘芒摇了摇,有水声。他拔开塞子,一股刺鼻气味冲出来——是酒精味,但更浓烈。
叮!获得“工业酒精(95%浓度)”×5升
说明:高纯度乙醇,可用于消毒、燃料、溶剂等。警告:易燃,不可饮用,接触皮肤需立即清洗
刘芒赶紧塞紧塞子。
这东西用处大了。消毒、当燃料、甚至关键时刻当助燃剂……得小心存放。
他正收拾着,徐庶敲门进来:“公子,马车备好了。顾府在城东,现在出发,戌时前能到。”
“走。”
刘芒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好,插了根木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还算精神。
出门时,他想起什么,回头从柜台里拿了个小木盒。
“这是什么?”徐庶问。
“礼物。”刘芒打开盒盖,里面是两件琉璃器——一对巴掌大的镇纸,做成貔貅形状,通体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顾公是文人,送金银俗气,送这个正好。”
徐庶笑了:“公子考虑周全。”
马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豫章城不大,但夜晚自有其热闹。酒楼茶肆里传出猜拳行令声,勾栏瓦舍飘出丝竹声,街边小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卖汤饼的、卖烤饼的,香味混在一起,勾人馋虫。
黄射坐在车辕上,吸了吸鼻子:“真香。等从顾府出来,咱吃碗馄饨再回去?”
“成。”刘芒在车里应道。
顾府在城东青石巷,是豫章数得上的深宅大院。三进院子,白墙青瓦,门口一对石狮子,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写着“顾”字。
马车到门口时,早有门房候着。见刘芒下车,连忙上前:“可是刘巡商使?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进门,过影壁,穿游廊。顾府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文气——墙上挂着字画,廊下摆着兰草,窗棂雕着梅竹。偶尔有仆人经过,都是轻声细步。
正堂里灯火通明。
顾雍坐在主位,见刘芒进来,起身相迎:“刘使来了,有失远迎。”
“顾公客气。”刘芒拱手行礼,递上木盒,“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顾雍接过,打开一看,眼睛亮了:“好通透的琉璃!这貔貅雕得也精巧,刘使有心了。”
他让刘芒入座,亲自斟茶。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刘芒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茶是好茶,但眼下这局势,喝起来总不是滋味。”顾雍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刘使,杨弘来豫章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刘芒点头,“他还去了我店里,给了三个月期限。”
“那你可知,他为何给你三个月,而不是立刻发难?”
刘芒想了想:“一是忌惮华郡守,二是……他想看看我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对了一半。”顾雍捋须,“袁公路此人,志大才疏,但好面子。他要动你,得有个由头——比如你‘扰乱市场’、‘聚众滋事’、‘私开矿冶’。这三个月,就是让他的人搜集‘证据’的时间。”
刘芒笑了:“那我可得让他们好好搜集。”
“你就不怕?”顾雍盯着他。
“怕有用吗?”刘芒反问,“怕了,袁术就不来了?怕了,我就能卷铺盖跑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这店、我这地、我招的这些人,都在这。”
顾雍沉默片刻,叹道:“刘使是明白人。那我也直说了——华公让我给你带句话:豫章,是朝廷的豫章,不是他袁公路的豫章。郡守府会站在你这边,但前提是,你得站得住。”
“怎么才算站得住?”
“三个月内,你的工坊要出东西,你的田地要见收成,你招的那些流民要安顿好。”顾雍一字一句,“要让全豫章的人看到,你刘芒不是在胡闹,是在做实事的。这样,华公替你说话,腰杆才硬。”
刘芒点头:“我明白。”
“还有,”顾雍压低声音,“杨弘在豫章不止找了我和华公。城里的几个大户,他都接触了。有人怕事,有人观望,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比如?”
“比如囤积粮食,抬高粮价。”顾雍道,“你的工地每天消耗粮食不少吧?如果有人掐了你的粮道,你那些工人吃什么?”
刘芒心里一凛。
这招狠。工地现在有近三百人,每天光吃饭就得五六石米。如果粮价被抬高,或者干脆买不到粮,工地就得停摆。
“顾公可知是谁在背后动作?”
“我不说,你也能猜到。”顾雍意味深长,“豫章城里,粮商不过五六家。谁跟袁术走得近,谁就有可能接这个脏活。”
刘芒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最大的粮商姓朱,叫朱昌,是豫章本地豪强,跟郡里不少官员有姻亲。如果袁术要找人办事,朱昌是最合适的人选。
“多谢顾公提点。”刘芒拱手。
“不必谢我,我也是在帮自己。”顾雍道,“豫章安稳,我们这些本地人才能安稳。若真让袁术把手伸进来,今天是你,明天就可能是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顾雍耳边低语几句。
顾雍脸色微变,看向刘芒:“刘使,你来得巧,也来得不巧。”
“怎么了?”
“朱昌来了。”顾雍苦笑,“还带了两个人,说是特意来拜访你的。”
刘芒挑眉。
说曹操,曹操到。
“见吗?”顾雍问。
“见。”刘芒放下茶盏,“人都到门口了,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顾雍点头,吩咐管家:“请朱老板到偏厅,就说我和刘使马上过去。”
管家应声退下。
顾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刘使,朱昌此人,表面豪爽,内里精明。他今天来,怕是来者不善。”
“兵来将挡。”刘芒也起身,“正好,我也想问问他,粮价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穿过游廊,来到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三人。
主位是个富态的中年人,圆脸细眼,穿着锦缎袍子,手上戴个玉扳指,正是朱昌。他左边是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子,右边是个精悍的汉子,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见顾雍和刘芒进来,朱昌起身,笑容满面:“顾公,刘使,冒昧来访,叨扰了。”
“朱老板客气。”顾雍在主位坐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刘使在鄱阳湖大兴土木,招了数百流民,这是大善举啊。”朱昌看向刘芒,“朱某佩服,特意来结识结识。”
刘芒拱手:“朱老板过奖。都是为郡守府办事,分内之事。”
“刘使谦虚了。”朱昌笑眯眯道,“不过呢,朱某听说,刘使工地每日耗粮不少。这豫章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粮食就那么多。刘使这么一买,粮价……可就上去了。”
来了。
刘芒不动声色:“哦?涨了多少?”
“不多,三成。”朱昌伸出三根手指,“但照刘使这个吃法,再过十天半个月,涨五成也是可能的。到时候,普通百姓可就买不起粮了。”
“那依朱老板之见,该如何?”
“简单。”朱昌身体前倾,“刘使需要的粮食,朱某包了。按现在的市价,一天五石,一个月一百五十石,我派人直接送到工地。这样粮价稳了,刘使也省心。”
刘芒笑了:“朱老板好算计。按现在的市价,一石米三百钱,一百五十石就是四万五千钱。一个月后粮价涨五成,那就是六万多钱。你按现在的价包给我,看似我赚了,实则你锁定了利润,还落个好名声。”
朱昌脸色不变:“刘使这话说的,朱某也是为豫章百姓着想。”
“那我要是说,我不需要呢?”
朱昌笑容淡了:“刘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工地三百张嘴,一天不吃就得乱。豫章城的粮,七成在我手里。我不卖,你去哪儿买?”
“我去庐江买,去荆州买,哪怕去江东买。”刘芒盯着他,“豫章不是只有你一家粮商。”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朱昌身后的精悍汉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从庐江运粮到豫章,少说十天。十天,你的人早饿跑了。”
刘芒看向那汉子:“这位是?”
“朱某的护卫,姓胡。”朱昌淡淡道,“脾气直,刘使别见怪。”
“不见怪。”刘芒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朱老板,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
“这不是威胁,是生意。”朱昌也起身,“刘使,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在豫章,想做大事,得先学会跟人合作。”
“合作?”刘芒转身,“怎么合作?”
“简单。”朱昌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粮食我供,价格我说了算。第二,你工地出的货——不管是什么——我要三成利。作为回报,袁术那边,我替你周旋。”
顾雍脸色一变:“朱昌!你这是趁火打劫!”
“顾公,话别说这么难听。”朱昌皮笑肉不笑,“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互利互惠。刘使得了安稳,我得利,这不是两全其美?”
偏厅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
刘芒看着朱昌,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
“朱老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招那么多流民?”
朱昌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建的东西,需要很多人。”刘芒走回座位,坐下,“高炉、水泥窑、工坊、农田……这些都需要人手。人越多,我做得越快。做得越快,出东西就越早。”
“那又如何?”
“我出的东西,会改变豫章。”刘芒一字一句,“水泥会让路更好走,会让房子更坚固。钢铁会让农具更耐用,会让刀剑更锋利。高产粮食会让百姓吃饱,会让粮价……跌下来。”
朱昌脸色变了。
“你垄断粮食,是因为粮食稀缺。”刘芒继续说,“但如果粮食不稀缺了呢?如果豫章人人都能种出亩产三千斤的土豆、红薯,谁还会花高价买你的米?”
“你……你胡说!”朱昌声音发紧,“亩产三千斤?天方夜谭!”
“是不是天方夜谭,三个月后见分晓。”刘芒端起茶盏,“至于你的威胁——朱老板,我建议你去打听打听,我刘芒是怎么起家的。是靠跟人合作,还是靠……砸罐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朱昌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偏厅里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老爷!郡守府来人了!说是华公有急事,请刘使立刻过去!”
顾雍看向刘芒。
刘芒起身,对朱昌拱手:“朱老板,抱歉,郡守相召,不得不去。您刚才提的合作……容我考虑考虑。”
说完,不等朱昌回应,转身就走。
顾雍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偏厅,穿过院子,直到走出顾府大门,顾雍才长舒一口气:“刘使,刚才可吓死我了。朱昌那护卫,是豫章有名的亡命徒,手上有人命的。”
“亡命徒也得吃饭。”刘芒上了马车,“顾公,今晚多谢了。”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忙。”顾雍苦笑,“不过刘使,粮价的事,你真得想办法。朱昌不是说说而已,他真敢断你的粮。”
“我知道。”刘芒掀开车帘,“所以才要去见华公。”
马车驶向郡守府。
车厢里,黄射忍不住问:“刘兄,华公真找你有急事?”
“不一定。”刘芒闭目养神,“但刚才那情况,总得有个台阶下。管家来得正是时候。”
“你是说……管家是你安排的?”
“我哪有那本事。”刘芒睁开眼,“是元直。出发前我让他见机行事,如果顾府这边情况不对,就想办法把我叫出来。他大概是找了郡守府的关系,演了这出戏。”
黄射恍然大悟:“徐先生厉害!”
“是厉害。”刘芒看向窗外,“但戏只能演一时。粮价的事,得想根本的解决办法。”
“怎么解决?”
“两条路。”刘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其他粮源。第二……自己种。”
“自己种来不及啊!”
“来得及。”刘芒想起系统给的速生牧草,“土豆红薯要三四个月,但有些东西,一个月就能见收成。只要能让工地上的人不饿肚子,撑过这三个月就行。”
马车在郡守府门前停下。
刘芒下车,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
今晚这一关过了,但下一关,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关隘被堵死之前,开出一条路来。
一条别人想不到,也拦不住的路。
府门开了。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华歆正等着他。
夜还长。
但刘芒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也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既然要斗,那就光明正大地斗一场。
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