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夜宴、谎言与掀棋盘的艺术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627 字
夜风穿过豫章城的街巷,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夏的燥热。
刘芒踏出奇货居后门时,孙瘸子已经提着灯笼等在巷口了。那盏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公子,朱府来了辆马车。”孙瘸子压低声音,“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腰间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正常。”刘芒整了整衣襟,“朱三爷请客,排场自然要有。”
他登上那辆颇为气派的双辕马车。车厢内熏着檀香,座位铺着锦缎,角落还摆了个小冰鉴——里面冰块正冒着丝丝白气。这待遇,比白天在清风茶楼高了好几个档次。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芒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快地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文若虚的拉拢、钱胖子的消息、三家囤盐的暗流、还有那两个在巷口盯梢的身影。
棋盘确实摆好了。
但他刘芒,从来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当棋子。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檐下挂着四盏硕大的灯笼,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一个小厮快步上前,躬身道:“刘公子请,三爷在花厅等您。”
刘芒跟着小厮穿过前院。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沿途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处处透着豪奢。不愧是豫章第一盐商,这排场,顾家都得逊色三分。
花厅里灯火通明。
朱皓没坐在主位,反而站在一幅山水画前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容:“刘公子,可算把你请来了。”
“朱三爷客气。”刘芒拱手,“您一句话,刘某岂敢不来?”
“坐坐坐。”朱皓引他到茶案前坐下,亲自斟茶,“今日约得仓促,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跟公子当面聊聊。”
刘芒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好茶。不过朱三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找我,是为了顾家的事吧?”
朱皓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刘公子果然聪明。文若虚今天找你了?”
“找了。”刘芒点头,“在清风茶楼,聊了半个时辰。”
“聊了什么?”
“顾家想要我所有的货,我拒绝了。”刘芒放下茶杯,“又想要优先权,我答应了。还送了处仓库,我没要——但钥匙收下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恰到好处地透露出足够的信息。
朱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公子倒是坦诚。”
“在朱三爷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刘芒笑道,“毕竟,您可是出了八十两买我一瓶糖的人。这份情,刘某记着。”
“八十两是小钱。”朱皓摆摆手,“我欣赏的是公子的本事。那些货,寻常海商根本弄不来。公子背后……怕是有高人啊。”
来了。
试探。
刘芒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脸上表情丝毫未变:“高人说不上,不过是运气好,认识几个海外来的朋友。他们手里有些稀奇玩意儿,我帮着卖卖,赚点跑腿钱。”
“跑腿钱?”朱皓失笑,“公子这跑腿钱,可比我盐铺一个月赚得都多。”
“那得看是什么货。”刘芒道,“寻常的镜子香皂,利润有限。但像昨天那种星星糖,可遇不可求。我那海外朋友说了,下次什么时候有货,得看天意。”
他把一切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海外朋友”,这是最好的挡箭牌——反正你查不到,也见不着。
朱皓盯着刘芒看了半晌,忽然道:“刘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那些货,我不关心从哪里来。我只关心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朱家长期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比顾家更优惠。”朱皓伸出三根手指,“你所有的货,朱家加价三成全收。不仅如此,朱家在豫章的十六家铺子,都可以给你腾出货架,专门卖你的货。豫章之外,荆州、扬州、甚至江北,朱家的商路都可以为你所用。”
条件比顾家优厚得多。
但刘芒心里清楚,这优厚背后,代价也更大。
一旦上了朱家的船,再想下来就难了。
“朱三爷,”刘芒身体微微前倾,“您这条件,说实话,我很心动。但问题是……我那些海外朋友,供货没个准数。今天能有十件,明天可能一件都没有。您全包了,万一我供不上货,岂不是耽误了您的生意?”
“供不上货,那是你的事。”朱皓语气不变,“但只要供货,就必须优先给朱家。这是底线。”
“那如果我答应顾家的优先权在先……”
“顾家那边,我去说。”朱皓打断他,“在豫章,我朱皓想要的东西,还没人敢抢。”
话说得霸气,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刘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朱三爷,您知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哦?是什么?”
“有自知之明。”刘芒道,“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您和顾家,都是豫章城里的参天大树,我不过是根刚冒头的小草。大树想护着小草,是小草的福气。但万一哪天起风了……”
他顿了顿,直视朱皓:“大树没事,小草可能就先被连根拔起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朱皓忽然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他拍案道,“刘芒啊刘芒,我果然没看错你!换成别人,听到我刚才的条件,早就忙不迭答应了。只有你,还能冷静地想到这一层。”
刘芒没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退一步。”朱皓收敛笑容,“全包的事可以暂缓,但优先权必须给朱家。另外,你每月至少要给我三件‘稀罕货’,价格你定,我不还价。”
和顾家几乎一样的条件。
但刘芒知道,这不一样。
答应顾家,是生意。答应朱家……就可能变成站队。
“朱三爷,”刘芒缓缓道,“每月三件稀罕货,我可以尽力。但优先权……请恕我不能只给一家。”
朱皓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芒不卑不亢,“顾家要优先权,我答应了。您也要优先权,我也可以答应。但两家都是优先,等于没有优先。不如这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白天诸葛瑾整理的预订名单。
“以后每批货到,我列出清单。朱家和顾家,可以各选三样,享有‘优先购买权’。价格按市价加一成,但必须现款现货。其他货,还是放在铺子里卖,价高者得。”
“公平。”刘芒补充道,“对谁都公平。”
朱皓盯着那张纸,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忽然叹了口气:“刘芒,你知不知道,在豫章城做生意,有时候太公平,反而会得罪人?”
“知道。”刘芒点头,“但我更知道,如果偏袒一方,得罪的就是其他所有人。朱三爷,我只是个卖货的,不想掺和太多。您和顾家、张家、黄家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我的货,谁给钱就卖给谁,就这么简单。”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挑明了立场。
我不站队。
我只做生意。
朱皓盯着刘芒,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罢了。”朱皓最终摆摆手,“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每月那三件稀罕货,必须是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成交。”刘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朱三爷。”
两人碰杯,各怀心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谈话轻松了许多。朱皓问了问海外风物,刘芒半真半假地编了些见闻——反正这年头没人出过远洋,随便他怎么编。
临走时,朱皓亲自送到门口。
“刘公子,”在马车前,朱皓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算是朋友间的提醒。”
“您说。”
“盐价要涨了。”朱皓道,“涨得不会少。如果你手里有余钱,可以囤点。三个月后出手,至少翻两番。”
刘芒心中一动,脸上却故作惊讶:“盐价要涨?为什么?”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朱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记住,三个月。”
马车驶离朱府,消失在夜色中。
刘芒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朱皓最后那句话,信息量很大。
第一,盐价确实要大涨,而且朱家知道内情。
第二,朱皓在拉拢他——这种内部消息,不是核心圈子的人根本不会透露。
第三,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盐路断绝?朝廷新政?还是……
他忽然想起徐庶白天的分析。
如果有人要清理盐市,三个月时间,足够完成布局了。
马车在奇货居后门停下。
刘芒刚下车,就看见徐庶站在门里,脸色凝重。
“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王富贵死了。”
后院里,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芒、徐庶、诸葛瑾围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茶。
“什么时候的事?”刘芒问。
“戌时末。”徐庶低声道,“在王记杂货铺的后院,上吊死的。街坊报的官,衙门的人来看过,说是自杀。”
“自杀?”诸葛瑾皱眉,“白天还好好的,还来找咱们谈合作,晚上就自杀?这也太蹊跷了。”
刘芒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富贵的死,绝不简单。
这个精明市侩的杂货铺老板,虽然贪财,但绝不是会轻易寻短见的人。更何况,白天他还雄心勃勃地想拿独家销售权,晚上就上吊?
“衙门的仵作验过了?”刘芒问。
“验了。”徐庶道,“说是颈部勒痕符合自缢特征,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也没丢失。所以定了自杀。”
“目击者呢?”
“没有。王富贵是独居,伙计傍晚就回家了。街坊说,戌时中还看见他铺子亮着灯,戌时末灯就灭了。再发现时,人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自杀。
但越是这样,越可疑。
“公子,”诸葛瑾迟疑道,“会不会是……咱们连累了他?”
“怎么说?”
“王富贵今天来找咱们谈合作,全街都知道。”诸葛瑾分析道,“如果他真的拿到了独家销售权,就会成为咱们在豫章最大的分销商。这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徐庶接话:“而且王富贵在货通街混了十几年,人脉广,路子野。如果他想帮咱们铺开销售网络,确实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把货铺遍全城。”
“所以有人不想看到这一幕。”刘芒总结道,“于是王富贵‘被自杀’了。”
三人沉默。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凉意。
“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徐庶问,“王富贵一死,那些中小商户恐怕不敢再跟咱们接触了。”
“不,”刘芒摇头,“恰恰相反。”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王富贵的死,是在警告那些想跟咱们合作的人:谁敢碰刘芒的货,谁就是下一个王富贵。”
“那岂不是更没人敢跟咱们合作了?”诸葛瑾不解。
“短期内是这样。”刘芒停下脚步,“但长期来看,这是步臭棋。”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冷光:“豫章城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王富贵死得这么蹊跷,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今天他们能用这种手段对付王富贵,明天就能对付张富贵、李富贵。兔死狐悲,这个道理,那些商户比谁都懂。”
徐庶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芒道,“明天一早,你去趟衙门,以‘奇货居’的名义,给王富贵的丧事捐十两银子。再找几个说书先生,把王富贵生前如何诚信经营、如何照顾街坊的故事,好好编一编,在茶楼酒肆里讲。”
“这是要……”
“立个牌坊。”刘芒冷笑,“他们不是想让王富贵死得无声无息吗?我偏要让他死得轰轰烈烈。我要让全豫章都知道,王富贵是因为想跟‘奇货居’合作,才遭了难。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跟咱们合作的下场是什么——但也要让他们看见,咱们是怎么对待合作伙伴的。”
诸葛瑾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刘芒笑了,“子瑜,你记住。在商场上,有时候低调是自保,有时候高调也是自保。现在有人想用王富贵的死吓住咱们,咱们要是缩了,那就真输了。但咱们要是站起来,大声告诉所有人:这人是我刘芒的朋友,他死了,我给他风光大葬——你猜,那些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徐庶深吸一口气:“他们会想,跟着刘芒,至少不会被亏待。就算出事,身后事也有人管。”
“对。”刘芒点头,“生意人最看重什么?利益。但除了利益,还有安全感。朱家、顾家能给利益,但给不了安全感——今天能弄死王富贵,明天就能弄死任何人。但咱们不一样,咱们讲规矩,重情义。这就是差别。”
他重新坐下,喝了口凉茶。
“当然,光立牌坊不够。明天铺子照常营业,但货价……再涨三成。”
“还涨?”诸葛瑾惊道,“现在已经够高了。”
“越高越好。”刘芒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奇货居’的货,不是谁都能碰的。想买,可以,出高价。想合作,也可以,但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王富贵的死,反而会把咱们的货,抬到一个新的高度。”
徐庶和诸葛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位公子,不仅懂生意,更懂人心。
“另外,”刘芒又道,“子瑜,你明天去见黄家的人时,把王富贵的事也提一提。就说……咱们需要一个有胆量的合作伙伴。黄家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合作的事,就算了。”
“我明白了。”诸葛瑾重重点头。
“元直,”刘芒看向徐庶,“针孔摄像头,放好了吗?”
“按公子的吩咐,一个放在了顾家码头仓库对面的茶楼屋檐下,角度正好能看到仓库大门。另一个……”徐庶顿了顿,“我放在了朱府后巷的一棵老槐树上,能看见后门进出的人。”
刘芒挑眉:“朱府也放了?”
“公子白天说要知道对手在做什么。”徐庶道,“朱家,也是对手之一。”
刘芒笑了:“做得好。”
他取出那个巴掌大的显示屏,开机。屏幕上很快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昏暗的码头,顾家仓库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安静无人;另一个是朱府后巷,黑漆漆的,只有更夫偶尔经过。
这玩意儿,在三国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明天再看看。”刘芒收起屏幕,“现在,都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有好戏看。”
两人告退后,刘芒独自坐在院子里。
他没有睡意。
王富贵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游戏升级了。
从商业竞争,升级到了见血的层面。
这让他有些不安,但也有些……兴奋。
乱世三国,本就不是温情脉脉的地方。他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在真正的势力面前,不过是孩童嬉戏。现在,终于有人把他当回事了——虽然这“当回事”的方式,有点血腥。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明天能砸出点什么给力的东西吗?”
系统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回应。
刘芒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回房。
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种种:文若虚的拉拢、朱皓的威逼利诱、王富贵的死、三家囤盐的暗流……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而那根线,很可能就是盐。
第二天一早,刘芒照例先砸罐子。
三个罐子浮现在眼前:一个黑陶罐,一个白瓷罐,一个……竟然是紫檀木雕花罐。
“今天罐子档次又提升了?”刘芒搓搓手,“开!”
黑陶罐先碎。
叮!获得“微型窃听器”×2(附接收耳机)
说明:有效范围三百步,可粘贴于墙体、家具等表面,持续工作十五天
刘芒眼睛一亮。
昨天是摄像头,今天是窃听器!
这是要让自己在三国搞谍报工作的节奏啊!
白瓷罐接着碎。
叮!获得简易制盐工艺图解×1
羊皮纸虚影融入脑海,大量信息涌现:如何从盐矿中提取精盐、如何净化粗盐、甚至还有如何用海水晒盐的简易方法。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颠覆性的技术。
刘芒心跳加速。
盐!
系统这是瞌睡送枕头啊!刚在发愁盐的事,就送来制盐工艺!
最后一个紫檀木雕花罐。
罐子碎裂的瞬间,金光一闪。
叮!获得“万能钥匙”×1
说明:可打开绝大多数机械锁具,使用次数:10/10
刘芒看着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金属钥匙,半晌没说话。
摄像头、窃听器、制盐工艺、万能钥匙……
系统今天给的这些,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生意人该有的东西。
这分明是让他去当间谍、搞技术盗窃、甚至……入室行窃?
“系统,”刘芒喃喃道,“你是不是对我的职业规划有什么误解?”
系统依旧沉默。
刘芒摇摇头,把东西都收好。尤其是那本制盐工艺,他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命,也能要人命。
洗漱完毕,推开房门。
院子里,徐庶正在跟一个衙役说话。见刘芒出来,衙役拱手道:“刘公子,王富贵的案子已经结了,是自杀。您捐的十两银子,小的已经带到,王家亲戚让小的代为感谢。”
“辛苦了。”刘芒递过去一小串铜钱,“喝杯茶。”
衙役推辞两下,还是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公子,”徐庶低声道,“捐银子的事,已经传开了。货通街不少商户都在议论,说公子仁义。”
“议论就对了。”刘芒道,“铺子那边怎么样?”
“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排了队。”徐庶道,“比昨天人还多。而且……有不少生面孔。”
“生面孔?”
“看着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各府的家丁、管事。”徐庶道,“我猜,是来看风向的。”
刘芒点点头:“那就让他们看。今天货价涨三成,限量三十件。另外,把压缩饼干上架,就按昨天说的,五百钱一包。”
“是。”
上午的营业,果然如徐庶所料。
排队的人里,起码有一半是各大家族派来打探消息的。王富贵的死,让“奇货居”成了全城的焦点。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海外货商,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刘芒的反应是:涨价,限量,一切如常。
甚至还在铺子门口贴了张告示:
“因货源紧张,即日起所有货品价格上调三成。另,诚招合作伙伴,要求:诚信经营,有胆有识。待遇从优,详询店内。”
这告示一出,议论声更大了。
“有胆有识?这是在点王富贵的事啊!”
“刘公子这是杠上了啊!”
“谁敢这时候合作?不怕成为下一个王富贵?”
“但你看这货……确实稀罕。那什么行军干粮,听说一块能管一天饱,这要是走商队带上……”
议论归议论,货还是一抢而空。
三十件货,不到半个时辰卖光。压缩饼干倒是没全卖完——五百钱一包,对普通百姓来说太贵了。但几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各买了几包,说是拿回去给护院试试。
中午时分,诸葛瑾回来了。
“公子,黄家那边有回应了。”他一进门就说,“黄家家主黄祖的侄子黄射,约您明日午时,在城西的‘听涛阁’见面。”
“黄射?”刘芒挑眉,“不是黄祖亲自见?”
“黄祖在江夏驻防,很少回豫章。”诸葛瑾道,“黄家在豫章的事务,目前是黄射在打理。此人……风评一般,好声色,但不算蠢。”
刘芒点点头:“答应他。另外,针孔摄像头放好了吗?”
“放好了。”诸葛瑾道,“听涛阁对面有家书画铺,我在二楼窗沿下贴了一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听涛阁正门。这是接收终端。”
他递过来一个和昨天一样的显示屏。
刘芒开机,画面里出现一座临江的阁楼,飞檐翘角,颇为雅致。
“好。”刘芒收起来,“明天我去会会这位黄公子。”
下午,刘芒让徐庶看铺子,自己带着钱胖子出了门。
“公子,咱们去哪儿?”钱胖子问。
“去码头。”刘芒道,“看看朱家和顾家的仓库。”
两人换了身粗布衣服,打扮成搬运工的模样,混在码头的人流里。
豫章码头是赣江沿岸最大的码头之一,樯橹如林,货船云集。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货物混杂的气味。
钱胖子轻车熟路,带着刘芒穿过一堆堆货箱,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
“公子,那就是朱家的盐仓。”钱胖子指着远处一排青砖大瓦房,“看见没?门口守着四个人,腰间都挎着刀。寻常仓库,哪用这阵仗?”
刘芒眯眼看去。
仓库占地不小,围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四个壮汉按刀而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偶尔有马车进出,也要仔细查验文书才放行。
“防守很严。”刘芒低声道,“顾家的呢?”
“在那边。”钱胖子指向另一个方向,“规模小些,但守卫也不少。而且顾家的仓库离水更近,有自己专用的小码头,卸货直接进仓,外人根本看不到运的是什么。”
刘芒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这两家的盐仓,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堡垒。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万能钥匙和窃听器。
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进去才能做。
“胖子,”刘芒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两家仓库,晚上守夜的都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换班?有没有什么漏洞。”
“公子您这是要……”钱胖子一惊。
“不干什么。”刘芒笑了笑,“就是好奇。去吧,小心点。”
钱胖子点点头,混入人群。
刘芒则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
脑子里,制盐工艺的细节一遍遍闪过。
如果……如果自己能弄到盐矿,或者找到合适的地方建盐田,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打破朱、顾、张三家对盐市的垄断?
但这个想法太危险。
盐铁官营,私自制盐是重罪。更何况,在别人的地盘上抢别人的生意,等于宣战。
“除非……”刘芒喃喃自语,“除非有人罩着。”
黄家?
也许。
但黄家自己都想插手盐生意,未必会愿意多一个竞争对手。
正想着,茶摊对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衙役押着一个人,正朝码头外走。被押的是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嘴里不停地喊:“冤枉!我是冤枉的!那盐不是我偷的!”
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怎么回事?”刘芒问茶摊老板。
“嗐,又是偷盐的。”老板见怪不怪,“这阵子盐价要涨,偷盐的也多了。这人倒霉,从朱家仓库那边摸了一小袋盐,被逮个正着。按律,偷盐二十斤,流放三千里。他那一袋少说有三十斤,够判了。”
刘芒看着那人被拖走,心里忽然一动。
“老板,最近偷盐的很多?”
“多!怎么不多!”老板压低声音,“听说啊,市面上盐越来越少,黑市盐价已经涨到官价的两倍了。有些穷疯了的人,就鋌而走险。不过朱家、顾家防守严,偷他们的难。倒是有些小盐商的货,经常被劫。”
“小盐商?”
“是啊,豫章除了朱、顾、张三家,还有十几家小盐商。不过最近……听说好几家都不做了,要么被收购,要么关门。”老板摇摇头,“这世道,生意难做啊。”
刘芒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脑子里,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小盐商……
如果这些小盐商手里有盐,但又不敢卖,或者卖不出去……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当个中间人?
回到奇货居时,已是傍晚。
钱胖子也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公子,打听清楚了。朱家仓库晚上有八个人守夜,分两班,子时换班。顾家也是八个人,但分三班,防守更严。不过……”
“不过什么?”
“两家仓库后墙,都临着河。”钱胖子道,“朱家那段河道水深,但有处墙根被水冲塌了一角,还没修。顾家那边,后墙离水有三尺远,但墙下有排水沟,人能钻进去。”
刘芒眼睛一亮。
漏洞!
再严密的防守,也有漏洞。
“好。”刘芒拍拍钱胖子肩膀,“干得漂亮。这两天你先别去码头了,免得被人盯上。”
“是。”
晚饭后,刘芒把徐庶和诸葛瑾叫到房里。
“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他把制盐工艺的事说了——当然,没说是系统给的,只说是海外朋友送的秘方。
两人听完,都惊呆了。
“公子,这、这可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东西啊!”徐庶声音都有些发颤,“有了这工艺,咱们自己就能制盐!而且成本比现在低得多!”
“我知道。”刘芒平静道,“但问题是,盐矿在哪儿?晒盐的海滩在哪儿?就算找到了,怎么在朱家、顾家眼皮底下把盐制出来?制出来了,又怎么卖出去?”
一连串问题,让两人冷静下来。
是啊,技术有了,但实现起来,难如登天。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刘芒道,“需要既要有胆量,又要有实力,还要跟朱、顾、张三家不对付的盟友。”
诸葛瑾脱口而出:“黄家!”
“对,黄家。”刘芒点头,“但黄家自己就想做盐生意,未必会愿意跟咱们合作。所以,明天见黄射,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直接谈制盐。”刘芒道,“咱们谈……信息。”
他取出针孔摄像头的接收终端,打开。屏幕上,顾家仓库和朱府后巷的画面清晰可见。
“咱们要告诉黄家,咱们有能力,掌握对手的一举一动。而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安全的制盐地点,和一条可靠的销售渠道。”
徐庶明白了:“公子是想……技术入股?咱们出技术和情报,黄家出场地和人手,利润分成?”
“对。”刘芒道,“但分成比例,得好好谈。另外,销售不能走黄家的渠道——太显眼。咱们要用自己的方式,把盐卖出去。”
“什么方式?”
刘芒笑了:“你们觉得,‘奇货居’卖盐,怎么样?”
两人一愣。
“可、可盐是官营……”
“谁说咱们卖的是盐?”刘芒眨眨眼,“咱们卖的是‘海外进口的调味晶石’,一小罐卖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徐庶和诸葛瑾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高!
实在是高!
用“海外奇货”的名义卖盐,既避开了官营的限制,又能卖出天价。而且,能买得起十两银子一罐盐的,都是大户人家,根本不会在乎这点钱。
“但产量……”诸葛瑾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有黄家帮忙,初期产量也不会太高。满足不了市场需求。”
“为什么要满足?”刘芒反问,“物以稀为贵。咱们的盐,越少越值钱。每个月就卖那么几十罐,爱买不买。买不到的,自然会加价求购。”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饥饿营销。”刘芒道,“顺便,也给朱家、顾家添点堵——他们不是囤盐吗?等他们发现,市面上出现一种比他们囤的盐更好、更贵、更稀有的‘盐’时,你们猜,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
许久,徐庶长长吐出一口气:“公子,您这盘棋……下得真大。”
“不大不行。”刘芒看向窗外,“这豫章城,就是个棋盘。朱皓、顾雍、张昭,还有那个还没露面的黄射,都是棋手。咱们要想不被吃掉,就得学会掀棋盘。”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人。
“而且,光掀棋盘还不够。”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
“这棋盘,以后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夜更深了。
豫章城沉睡在江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有些人,正在黑暗中,悄悄磨利爪牙。
刘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见黄射,是关键一步。
走好了,海阔天空。
走不好……可能就是下一个王富贵。
但他没有退路。
从砸出第一个罐子开始,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棋盘的那一头。
走到——
能够制定规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