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罐生淮南则为橘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8,161 字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襄阳城的盐市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盘踞城中十几年的十三家盐铺联盟,彻底土崩瓦解。七家成了“襄江雪盐”的经销商,剩下五家硬撑的,门面冷清得连耗子都不愿光顾——据说真有一家铺子的掌柜,半夜清点库存时被窜出来的耗子吓了一跳,第二日就托人找上了诸葛瑾。
“公子,这是今日的账目。”
豆渣协会院子里,诸葛瑾将账簿递到刘芒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三日来,工坊出货三千八百斤,全数售空。七家经销商那边反馈,城东、城北几个坊市的需求量还在涨,不少百姓是跨坊来买盐。”
刘芒翻着账簿,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数字上。
净利,四百七十二贯。
这不是个小数目。按当前粮价,能买近三百石粮,够一支百人队吃上小半年。
但刘芒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皱了皱眉:“产能还是跟不上。”
“已经三班倒了。”徐和在一旁接话,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很足,“按现在的速度,月产两万斤是极限。若想再扩,得加锅灶、添人手——而且,得找更大的场地。”
现在的工坊,是原本豆渣工坊隔出来的半边院子。十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蒸汽缭绕,走进去跟进了蒸笼似的。工人们轮班倒,歇人不歇火,已是极限。
刘芒合上账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在想事。
三日前砸出的那本盐业专卖制度演变史,他花了两夜读完。书不厚,但内容很扎实——从春秋时管仲的“官山海”,到汉武帝的盐铁专营,再到唐、宋、明的盐引制度,脉络清晰。
最重要的是,书里详细分析了各朝盐政的利弊。
比如汉武帝那套,国家垄断生产销售,利润全归国库,能迅速积累财富用于战争。但弊端也明显:官吏腐败,盐价虚高,百姓吃不起,私盐泛滥。
又比如唐宋的盐引制,官府控制盐源,商人凭引贩运,看似放开了流通环节,实则盐引成了可以炒卖的“期货”,最终盐价还是居高不下。
书末有句话,被朱笔圈了出来:
“盐政之要,不在与民争利,而在为民谋利。官府当为守夜人,定规矩、平市价、惩奸商,而非亲自下场做最大的那个商人。”
这话说到了刘芒心坎里。
他做雪盐,初衷就不是为了当第二个黄家——垄断市场,抬高价格,赚取暴利。
他要的,是让百姓吃得起好盐。
“公子。”诸葛瑾见他沉吟,开口道,“刘荆州约的是巳时,时辰快到了。”
刘芒回过神来,点点头:“更衣吧。”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素色长衫。料子是普通的细麻,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整。诸葛瑾本想劝他换身体面些的绸衫,却被刘芒拒绝了。
“见刘表,穿得再好,能好过他府里的幕僚?”刘芒当时笑道,“不如就这身。我一个卖豆渣起家的,穿金戴银去,反而显得心虚。”
诸葛瑾细想,确是这个理。
两人出了院子,门外已备好马车——不是豪华的那种,是普通的青篷车,拉车的是匹温顺的老马。
马车缓缓驶向城北的州牧府。
街上行人如织,不少百姓认出了这辆马车——刘芒这些日子在襄阳城走动,多是这辆车代步。
“是刘公子的车!”
“刘公子好!”
“公子,雪盐什么时候再出货?我家快吃完了!”
有人隔着车窗喊话。
刘芒掀开车帘,笑着挥手:“快了快了,工坊正在赶工!”
马车驶过一处街口,刘芒看见一家铺子门前排着长队,铺面招牌已换成了“襄江雪盐·城东经销处”——正是原来一品盐庄的铺子。
赵掌柜亲自在门口维持秩序,看见马车,连忙躬身行礼。
“生意不错。”刘芒笑着对诸葛瑾道。
“何止不错。”诸葛瑾感慨,“听说赵掌柜这三日,卖出的盐比过去一个月都多。而且因为进货价有优惠,他每斤还能赚一文半——虽然比以前少,但薄利多销,总利反而涨了。”
“这就是规模效应。”刘芒放下车帘,“一个人吃独食,吃得再饱也有限。分给大家一起吃,盘子做大了,每个人都能吃饱。”
诸葛瑾细细品味这句话,眼神微亮。
马车在州牧府门前停下。
府邸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守门的兵卒铠甲鲜亮,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诸葛瑾递上名帖。
片刻后,府内走出一位文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色儒衫。
“可是刘芒刘公子?”文士拱手,笑容温和,“在下蒯良,奉主公之命,特来相迎。”
蒯良。
刘芒心中一动。这位可是刘表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与兄弟蒯越并称“荆襄二蒯”,在荆州根基深厚。刘表派他亲自出迎,礼遇不低。
“原来是蒯先生。”刘芒还礼,“有劳先生了。”
“公子客气,请。”
三人入府。
穿过三重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地,古木参天。庭院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厅堂,匾额上书“牧政堂”三字。
堂前廊下,已站了数人。
居中一人,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白微须,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紫色深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虽未佩剑,但往那一站,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正是荆州牧,刘表。
他身侧左右,各站着几人。左边为首的是个武将,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身戎装;右边是几位文士,其中一人与蒯良面貌有几分相似,应是蒯越。
刘芒上前三步,依礼躬身:“草民刘芒,拜见刘荆州。”
他没有跪。
这个时代,平民见州牧这等封疆大吏,跪拜是常礼。但刘芒只是躬身——腰弯得很深,姿态恭敬,但没有跪。
堂前安静了一瞬。
刘表身后的武将眉头一皱,似乎要开口。刘表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芒身上,打量片刻,忽然笑了。
“不必多礼。”刘表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早闻刘公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杰。”
“刘荆州过誉。”刘芒直起身,“芒乃微末之身,能得荆州召见,已是荣幸。”
“微末之身?”刘表笑意更深,“能让江夏黄氏铩羽而归,让十三家盐铺改旗易帜,让襄阳百姓交口称赞——若这都是微末,那我荆州俊杰,岂不都成了庸碌之辈?”
这话里有话。
刘芒神色不变:“刘荆州言重了。芒所为,不过是让百姓吃上一口好盐。至于黄公子之事……是他咎由自取,与芒无关。”
“好一个咎由自取。”刘表点头,侧身抬手,“来,堂内叙话。”
众人入堂。
牧政堂内陈设简朴,并无太多奢华装饰。正中一幅大字“安民”,笔力遒劲,应是刘表亲笔。两侧书架林立,卷帙浩繁,墨香隐隐。
分宾主落座。
刘表坐主位,左侧是蒯良、蒯越等文士,右侧是那位武将并几位僚属。刘芒和诸葛瑾坐在下首客位。
有侍从奉上茶汤。
刘表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刘公子祖籍涿郡?”
“是。”刘芒应道,“涿郡楼桑村。”
“楼桑村……”刘表沉吟,“可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刘备刘玄德的同乡?”
来了。
刘芒心中警醒。刘表这话,看似叙旧,实则是在探他的底——是不是和刘备有关系。
“确是。”刘芒坦然道,“不过楼桑村刘姓族人众多,芒这一支与玄德公早已出了五服,平日并无往来。况且芒少时便离乡,多年未归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穿越来的,和刘备没关系——至少现在没有。
刘表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又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罢了,闲话不提。”他放下茶盏,切入正题,“今日请公子来,是想问问——公子对襄阳盐市,有何打算?”
堂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刘芒身上。
这是考题。
刘芒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刘荆州,芒的打算很简单:让襄阳百姓,人人都吃得起雪盐。”
“人人都吃得起?”右侧那位武将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刘公子,据我所知,你那雪盐卖十二文一斤,虽比黄家盐便宜,但寻常百姓,一家五六口,一月也要吃上一两斤盐——这开销,可不小。”
刘芒看向这位武将:“敢问将军是?”
“某家,文聘。”武将抱拳。
文聘。刘芒心中了然,这是刘表麾下大将,后来在曹魏那边也混得不错的名将。
“原来是文将军。”刘芒拱手,“将军所言极是。十二文一斤,对寻常百姓仍是负担。所以芒的目标,是将盐价降到十文,甚至八文。”
“八文?”蒯越挑眉,“刘公子,盐从煮卤到出盐,需柴火、人工、运输,成本摆在那里。八文一斤,你如何赚钱?”
“薄利多销。”刘芒道,“一斤赚一文,卖十万斤就是十万文。若能将整个荆州的盐市吃下,年销百万斤,便是百万文的利——足够维持工坊运转,且有盈余。”
“况且。”他顿了顿,“盐价降了,百姓手里余钱多了,便会去买别的——布匹、粮食、农具。市面繁荣,商税自然增长。这笔账,不能只算盐本身的利。”
堂内安静了片刻。
几位文士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刘表手指轻叩桌面,又问:“那黄家之事,你待如何处置?黄祖已来信,愿赔礼道歉,承诺黄氏盐业永不踏入襄阳。但你若将雪盐卖去江夏,怕是……”
“怕是黄祖脸上挂不住?”刘芒笑了,“刘荆州,芒斗胆问一句:荆州七郡,盐政可是一体?”
刘表一怔:“自然是一体。”
“那为何襄阳的百姓能吃十二文的雪盐,江夏的百姓却要吃十五文的苦盐?”刘芒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芒尝闻,刘荆州治荆州,以‘保境安民’为要。这‘安民’二字,不应只安襄阳之民,而应安荆州七郡之民。”
“好!”文聘忽然拍案,声若洪钟,“刘公子这话,某家爱听!都是荆州百姓,凭什么江夏人就要吃贵盐?”
刘表身后的几位文士,脸色却有些微妙。
蒯良轻咳一声:“公子志向可嘉。但江夏是黄祖治下,盐政由其自决。若强行将雪盐卖过去,恐生龃龉……”
“蒯先生误会了。”刘芒摇头,“芒不是要去江夏砸场子。芒是想——与黄太守合作。”
“合作?”刘表挑眉。
“正是。”刘芒道,“黄氏在江夏经营多年,有盐场、有渠道、有人脉。而我有技术,能让次盐变好盐,能降成本。若两家合作,黄氏出盐场和渠道,我出技术和工坊管理,所产雪盐在江夏售卖,利润分成——岂不是双赢?”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这想法,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众人想来,刘芒与黄家结了仇,接下来要么是黄家报复,要么是刘芒乘胜追击,将雪盐卖到江夏,挤垮黄家盐业。
谁也没想到,他会提出“合作”。
“黄祖……会答应?”蒯越迟疑。
“黄太守是聪明人。”刘芒道,“品鉴大会那日,黄粱雇人诬陷,铁证如山。刘荆州将人送回江夏,已是给了黄家面子。若黄太守识时务,就该明白——雪盐之势,不可阻挡。与其硬扛,不如合作,至少还能分一杯羹。”
“若他不识时务呢?”文聘问。
“那也无妨。”刘芒笑了,“江夏与襄阳毗邻,商旅往来频繁。襄阳百姓能去江夏走亲访友,带几斤雪盐做礼物,总是可以的吧?江夏百姓听说襄阳有好盐,托人捎带,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谁都听懂了:你不让我光明正大卖,我还不能“民间自发流通”了?
等江夏百姓都吃惯了雪盐,你黄家的苦盐,谁还买?
到那时,黄祖要么认栽,要么求着合作——姿态可就没现在这么从容了。
刘表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民间自发流通’。”他看向刘芒,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刘公子不仅懂制盐,更懂人心。”
“刘荆州谬赞。”刘芒谦虚道,“芒只是觉得,做生意如同烹小鲜,火候要准,佐料要恰到好处。盐太咸了齁人,太淡了无味——这中间的度,得拿捏好。”
“好一个烹小鲜。”刘表抚须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公子可曾想过——盐乃国之大器,若全由民间商贾操持,恐有不妥?”
终于,问到核心了。
刘芒坐直身体,正色道:“刘荆州所虑,芒明白。盐利丰厚,若放任不管,必成豪强敛财之器,最终苦的还是百姓。所以,芒以为,盐政当有规矩。”
“哦?什么规矩?”
“三条。”刘芒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官府定品质标准。什么样的盐能卖,什么样的不能卖,得有准绳。比如芒的雪盐,纯度高、无杂质、味纯咸——这便可定为‘上等盐’标准。凡售卖之盐,不得低于此标准。”
“其二,官府定最高限价。盐商可在此价下自由竞争,但不能超过此价。比如襄阳,可定雪盐最高不得过十五文。有了限价,盐商若要赚钱,就得想办法降成本、提效率——受益的,还是百姓。”
“其三,官府设盐税。盐商售盐,按量纳税。这笔税银,专项用于民生——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赈济灾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顿了顿,看向刘表:“如此,官府不直接经营盐业,却掌握了定价权、标准权和征税权。盐商自由竞争,百姓得实惠,国库增税收——三全其美。”
堂内,落针可闻。
几位文士,包括蒯良、蒯越,都陷入了沉思。
刘芒这套说法,与现行的盐政思路完全不同。当前汉室衰微,各地州牧对盐政多是两种态度:要么完全不管,任由豪强垄断;要么官府直接专营,与民争利。
像刘芒提出的“官府定规矩、市场来竞争”的思路,闻所未闻。
但仔细想来……似乎,真有可行性。
“公子此论,颇有新意。”蒯良缓缓开口,“只是,若盐商恶性竞争,以次充好,又当如何?”
“所以要有标准。”刘芒道,“官府设盐检司,定期抽查市面盐品。不合格者,重罚——罚到他倾家荡产。同时鼓励百姓举报,查实有奖。双管齐下,敢以次充好者,必是少数。”
“那若有盐商囤积居奇,操纵市价呢?”蒯越问。
“有限价在,他囤积也无用。”刘芒笑道,“况且,盐不是古董,放久了会潮解。他囤得越多,损失越大。真要有这等蠢人,不妨让他囤去——等他囤不动了,自然会低价抛售,届时市价反而会降。”
文聘听得津津有味,插话道:“刘公子,你这套法子,听着是挺好。但执行起来,得用多少人?养这些官吏,花费可不小。”
“文将军问在点子上了。”刘芒点头,“所以盐税要够高——高到足以覆盖盐检司的支出,且有余裕。具体税额,可细算。芒粗略估算,若襄阳年销盐百万斤,每斤征两文税,便是两千贯。养一个几十人的盐检司,绰绰有余。”
两千贯。
这个数字,让堂内不少人动容。
荆州七郡,若都能推行此法,盐税将是一笔巨款。
刘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刘公子,你可知你这番言论,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刘芒坦然,“那些靠垄断盐市牟取暴利的豪强,那些在盐政中上下其手的官吏,都会视芒为眼中钉。”
“那你为何还要说?”
“因为芒相信,刘荆州是明主。”刘芒看向刘表,目光清澈,“芒更相信,在百姓福祉面前,个人得失,微不足道。”
这话说得漂亮。
既拍了刘表马屁,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刘表深深看了刘芒一眼,忽然问道:“若我请你来主持襄阳盐政,你可愿意?”
堂内哗然。
蒯良、蒯越等人,脸色都变了。
“主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蒯越连忙开口。
刘表却摆了摆手,只看着刘芒。
刘芒心中念头飞转。
主持盐政,意味着正式踏入官场,有了权力,也意味着要直面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
但同样,这也是将雪盐推广到整个荆州的最佳机会。
利弊各半。
片刻后,刘芒拱手:“刘荆州厚爱,芒感激不尽。但芒有一请。”
“讲。”
“芒不做官。”刘芒道,“芒愿以‘盐事顾问’之名,协助官府制定盐政细则、筹建盐检司、培训稽查人员。但芒不领官职,不入官籍,不行官权。”
这个回答,再次出人意料。
“为何?”刘表不解,“多少人求官而不得,你为何要推辞?”
“因为芒是商人。”刘芒笑道,“商人的本分是做生意,不是做官。若芒做了官,再经营盐业,便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难以服众。况且,芒若为官,许多事反而束手束脚——比如与黄家谈合作,官府身份反成障碍。”
他顿了顿,诚恳道:“芒愿为荆州盐政出谋划策,愿将制盐技术献给官府,愿协助培训工匠。但具体经营,还是交给市场。芒只做那个‘鲶鱼’,搅动这一池静水,让真正的活水流进来。”
“鲶鱼?”刘表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北海有渔人,运沙丁鱼往内陆,途中鱼多窒息而死。后有人放入数条鲶鱼——鲶鱼好动,在鱼群中穿梭,沙丁鱼为避鲶鱼,不停游动,反而活了下来。”刘芒解释道,“盐市如鱼舱,垄断豪强如静卧的沙丁鱼。芒愿做那条鲶鱼,让他们动起来,这市场,就活了。”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表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鲶鱼!”他起身,走到刘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刘公子,你今日之言,令我耳目一新。盐政之事,容我细思。但你这‘盐事顾问’,我准了!”
“谢刘荆州。”刘芒躬身。
“不过。”刘表话锋一转,“顾问不能白当。你既献策,我也不能亏待你——襄阳城西有一处旧官仓,占地二十亩,闲置多年。我便将它批给你,做雪盐工坊新址。如何?”
二十亩的工坊!
刘芒心中一喜:“芒,拜谢刘荆州!”
“先别急着谢。”刘表笑道,“工坊可以给你,但有一条——三年之内,你要让襄阳盐价,降到十文以下。能做到吗?”
“能。”刘芒斩钉截铁。
“好!”刘表满意点头,“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从州牧府出来,已是午后。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程路上,诸葛瑾终于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公子今日之言,真是……”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太过大胆了。”
“不大胆,怎么让刘表记住?”刘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况且,我说的都是实话。盐政不改,百姓永远吃不起好盐。”
“可是公子为何拒官?”诸葛瑾不解,“有了官职,行事岂不更方便?”
“子瑜啊。”刘芒睁开眼睛,笑了笑,“你说,刘表今天为什么给我官?”
“自然是赏识公子之才……”
“是,但不全是。”刘芒摇头,“他给我官,是想将我绑在荆州这架马车上。我若为官,便是他的属吏,所作所为,都要听命于他。将来雪盐推广到其他州郡,利润怎么分?技术给不给?我说了就不算了。”
诸葛瑾恍然:“所以公子以‘顾问’身份,既得了实惠,又保了自主……”
“对。”刘芒点头,“顾问顾问,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我有技术,有工坊,有市场——这才是真正的本钱。官职,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马车驶过街市,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刘芒掀开车帘,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道:“子瑜,你说这襄阳城,有多少人今天在吃雪盐?”
“少说也有数千户。”
“那他们晚上做饭时,会不会觉得,今天的菜,咸得恰到好处?”刘芒笑了,“会不会觉得,日子,好像有了一点滋味?”
诸葛瑾怔了怔,也笑了:“会的。”
马车拐进熟悉的巷子,在豆渣协会门前停下。
刘芒刚下车,就见钱胖子急匆匆迎上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焦急。
“公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工坊……工坊那边,出事了!”
刘芒眉头一皱:“出什么事?”
“不是坏事!”钱胖子连忙摆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徐先生他……他把能耗降下来了!用新法子煮盐,柴火省了三成!”
刘芒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徐先生在工坊等您呢!”
“走!”
三人快步走向工坊。
工坊院里,蒸汽缭绕。徐和正站在一口改造过的大锅前,指着锅底新加的夹层装置,向几个工匠讲解原理。
“……这叫预热回收。上一锅煮盐的余热,通过这夹层,预热下一锅的卤水。如此循环,省柴火,还缩短煮盐时间。”
工匠们听得连连点头。
见刘芒进来,徐和连忙迎上:“公子!”
“文平,听说你又有新发明?”刘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算新发明,只是改良。”徐和有些不好意思,“是看了公子那本盐业史里提到的‘复灶’法,受到启发。试了几次,成了。”
刘芒走到锅前,仔细看那装置。结构并不复杂,但思路巧妙——利用余热,提高热效率。
“省三成柴火……”他喃喃道,“那就是成本降了三成。若月产两万斤,省下的钱……”
“足够再建一个小工坊。”诸葛瑾接话,眼中放光。
刘芒转身,看向徐和:“文平,你这改良,价值千金。”
“公子言重了。”徐和搓着手,“能帮上忙就好。”
“不是言重。”刘芒正色道,“从今日起,工坊设‘技术改良奖’。凡提出改良建议,经采用有效者,按省下成本的一成,给予奖励。文平这次,首奖一百贯!”
院里工匠们,顿时哗然。
一百贯!普通工匠几年都赚不到这个数!
徐和也愣住了:“公子,这……这太多了……”
“不多。”刘芒摇头,“技术是无价的。你今天省三成柴火,明天可能省五成人力。这些省下来的,都是利润,都是能让盐价再降一文的底气。”
他看向众工匠:“诸位,雪盐要做大,靠的不是我刘芒一个人,是靠大家。谁有想法,尽管提!提对了有奖,提错了不罚!咱们一起,把这盐,做得更好,更便宜!”
“好!”
“公子豪气!”
工匠们群情激昂。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伙计领进来一人——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风尘仆仆,一身商旅打扮。
“哪位是刘芒刘公子?”来人拱手。
“我是。”刘芒上前。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小人从江夏来,奉我家主人之命,送信与公子。”
江夏?
刘芒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江夏西陵,醉仙楼,面谈盐事。——黄祖”
刘芒看着这封信,笑了。
“回话给你家主人。”他将信折好,“三日后,刘某必到。”
来人躬身:“是。”
待他离去,钱胖子凑过来,小声道:“公子,黄祖这……是鸿门宴吧?”
“鸿门宴也得去。”刘芒将信收起,“况且,未必是鸿门宴。黄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咱们……”
“准备一下。”刘芒看向诸葛瑾和徐和,“子瑜,你跟我去。文平,你留守工坊,抓紧把新装置推广到所有锅灶。钱掌柜,你准备一批雪盐样品,要最好的。”
“公子是要……”
“既然要谈合作,总得带点见面礼。”刘芒望向南方,目光悠远,“黄太守请客,我这做客人的,总不能空手去。”
“况且,我也好奇——”
他笑了笑。
“江夏的罐子,砸出来的会是什么?”
夕阳西下,工坊院里的蒸汽,在余晖中染成金色。
新的征程,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