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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2 节

第234章 盐里调醋,罐中出方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921 字

  三千斤受潮的次盐,是在第二天晌午送到豆渣行业协会院子的。

  十二辆板车排成长龙,每辆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伙计个个面无表情,卸货时动作麻利得像在搬运军火。

  诸葛瑾站在门口看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公子,这算哪门子诚意?分明是刁难。”

  刘芒蹲下身,掀开一角油布,抓了把盐在手里捻了捻。

  盐粒潮湿结块,颜色泛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放在舌尖尝一点,咸苦交加,后味还带着涩。

  “确实是次品。”刘芒吐掉盐沫,拍拍手站起来,“存放不当,受潮后又反复干结,氯化钠纯度不足,杂质太多。”

  诸葛瑾没完全听懂,但知道不是好话:“那七家分明是拿这堆废物试探咱们。若咱们处理不了,他们就有理由说‘刘公子连次盐都搞不定,谈什么革新盐业’。”

  “你说得对。”刘芒点头,却笑了,“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刘芒踢了踢脚边的盐袋,“如果他们送来的是一等好盐,那只是普通的合作诚意。可他们送来的是别人眼里的‘废物’,这事儿就有意思了——废物若能变宝,才显真本事。”

  他转身朝院里喊:“老周!带几个人,把这些盐全部搬进西厢库房,注意防潮——虽然它们已经潮得不能再潮了。”

  管仓库的老周应声跑来,看着这堆盐山直咂嘴:“公子,这东西存着占地儿啊,咱库房本就紧张……”

  “放心,存不久。”刘芒摆摆手,“三天,最多三天,我让它们改头换面。”

  这话说得轻巧,诸葛瑾却忧心忡忡。

  等盐都搬完,板车离去,他才低声道:“公子,三千斤次盐,就算能提炼提纯,也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咱们现在人手本就不够,豆渣工坊、铁器工坊都在扩建,再开一个盐坊……”

  “谁说要开盐坊了?”刘芒眨眨眼,“这盐,我不打算自己处理。”

  “那……”

  “招标。”

  两个字,把诸葛瑾说懵了。

  半个时辰后,豆渣行业协会门口的布告栏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用词简单直白:

  “今有受潮次盐三千斤,咸中带苦,色黄质差。现面向全城征集处理方案,要求:一、去除苦味杂质;二、恢复洁白;三、成本低廉。最优方案者,赏钱五十贯,并获盐业协会筹备组‘技术顾问’资格。有意者请于两日内携方案至协会登记。”

  落款:刘芒。

  告示一贴,路过的人全围了上来。

  “处理次盐?这事儿新鲜!”

  “五十贯!好大手笔!”

  “技术顾问是什么官?”

  “管他什么官,有钱赚是真的!”

  消息像长了腿,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大半个襄阳城。

  望江楼三楼,严实也得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盐商会里最年轻的陈掌柜,也就是昨晚在雅间里忍不住笑出声的那个。

  “刘芒没自己处理,反而贴告示征集方案?”严实放下茶盏,眼中闪过讶异。

  “是,告示就贴在豆渣协会门口,围了好多人。”陈掌柜脸上带着兴奋,“严老,咱们要不要……也派人去试试?”

  “试什么?试怎么处理咱们自己送去的次盐?”圆脸钱胖子冷笑,“老陈,你脑子被江风吹糊涂了?”

  “不是这意思。”陈掌柜忙解释,“我是想,刘芒这手‘招标’,看似被动,实则高明。他这是在告诉全城:盐业的事,不是咱们七家关起门来说了算的,谁有本事谁上。”

  瘦高个吴掌柜沉吟道:“他这是要撬开盐业的门,让外面的人都进来看看?”

  “不止。”严实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他是在造势。用咱们的次盐,造他的声势。”

  他转身,目光扫过屋里六人:“你们派几个生面孔,也去登记。我倒要看看,这襄阳城里,除了咱们这些老卖盐的,还有谁能拿出处理次盐的法子。”

  “要是真有人拿出来呢?”钱胖子问。

  严实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那才有趣。”

  第一天,来登记的人有三十多个。

  有老盐工,有药铺伙计,甚至有个自称“祖传三代制酱”的妇人。方案五花八门:有用草木灰过滤的,有用大锅反复蒸煮的,还有个更绝——说要把盐溶了喂猪,等猪拉出来再晒干,“猪肠子最去苦味”。

  诸葛瑾听得脸都绿了。

  刘芒却听得津津有味,还让文书把每个方案都详细记录下来。

  “公子,这些法子……靠谱吗?”诸葛瑾忍不住问。

  “大部分不靠谱。”刘芒翻看着记录,“但你看这个——‘分层析盐法’,有点意思。还有这个‘日光曝晒配合轻碾’,虽然粗糙,但方向对。”

  他指着那个祖传制酱妇人的方案:“这个最有价值。她说用饱和盐水反复冲洗次盐,杂质溶于水,盐却不溶——这叫重结晶,原理是对的。”

  “那咱们选她?”

  “不急。”刘芒放下册子,“再看看。好戏总在后头。”

  第二天下午,果然来了个有意思的。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沾着墨渍。他递上的不是口述方案,而是一卷竹简。

  刘芒展开竹简,眼睛亮了。

  竹简上用工整的小篆写着:“粗盐精制七法”,下面详细列出了七种不同的提纯方法,每种都配有原理说明和操作步骤。

  第七种方法格外详细:“取粗盐溶于净水,滤去不溶。得盐水煮沸,待水面起白膜,撇去。续煮至盐晶析出,此为一次盐。母液续煮,得二次盐,色白味纯。三次母液含苦,可弃。”

  旁边还有一行小注:“苦味多来自镁盐、钙盐,沸时先析,故撇白膜可去大半。”

  刘芒抬起头,仔细打量这年轻人:“阁下怎么称呼?”

  “晚生姓徐,单名一个和字,字文平。”年轻人拱手,不卑不亢。

  “这粗盐精制七法,是你所著?”

  “是晚生平日读书杂览,结合家父生前制盐经验,整理而成。”徐和顿了顿,“家父原是江夏盐工,十年前在盐井事故中去世。晚生苦读,本想考取功名,但……盐工之子,难登大雅之堂。”

  话里带着自嘲,眼神却清澈。

  刘芒合上竹简:“你这第七法,需要大量燃料反复煮沸,成本不低吧?”

  徐和点头:“是。所以晚生又补了一法——”他从袖中又抽出一片竹简,“这是第八法,昨晚才想到的。”

  刘芒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竹简上只有八个字:

  “以盐制盐,以废治废。”

  “说具体点。”刘芒把竹简递回去。

  徐和深吸一口气:“晚生观察过,盐场制盐,最后剩下的母液最苦,通常直接废弃。但这些母液里其实还有三成盐分。若能以这些苦母液来浸泡次盐,则次盐中的杂质会与母液中的成分置换——具体道理晚生还在琢磨,但应该可行。”

  “置换反应。”刘芒脱口而出。

  徐和一愣:“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刘芒摆摆手,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这年轻人居然摸到了化学置换反应的边,“你这法子,试过吗?”

  “未曾。”徐和老实摇头,“一来没那么多母液,二来……晚生家境贫寒,试不起。”

  刘芒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父亲是盐工,你应该从小就跟盐打交道吧?”

  “是。六岁就帮着晒盐,十岁能辨盐质,十三岁……父亲就没了。”

  “那你想不想,”刘芒转身,直视他,“让天下人吃到的盐,都像你父亲当年制出的最好那批一样,雪白,纯净,只有咸味没有苦?”

  徐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最后只是重重地点头。

  “好。”刘芒拍板,“就你了。五十贯赏钱,明天来领。另外——”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个早上刚从罐子里砸出来的玩意儿:一套粗瓷漏斗、几卷过滤棉布、还有一本基础化学(初中版)。

  刘芒拿起那本书,拍掉封面的灰,递给徐和:“这个,送你。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徐和接过书,封面上弯弯曲曲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但翻开内页,却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图示——蒸发、结晶、过滤……

  “公子,这是……”

  “这叫化学,研究万物变化的学问。”刘芒说得轻描淡写,“盐为什么咸?为什么苦?怎么从苦变纯?这书里都有答案。不过得从头学。”

  徐和紧紧抱住书,深鞠一躬:“晚生定不负公子所托!”

  “别急着谢。”刘芒笑道,“三千斤次盐还在库房堆着呢。用你的法子,三天,我要看到一百斤雪白的好盐。能做到吗?”

  “能!”徐和斩钉截铁。

  “需要什么?”

  “一口大缸,十个陶盆,柴火……还有,”徐和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些酸醋。”

  “酸醋?”诸葛瑾插话,“制盐要醋做什么?”

  “晚生猜想,苦味杂质有些是碱性,酸或可中和。”徐和说得不太确定,“只是猜想……”

  “猜想就试试。”刘芒大手一挥,“老周,带徐先生去库房,他要什么给什么。醋咱家没有,但我记得前两天砸罐子,出了几坛子‘老陈醋’?”

  诸葛瑾想起来了:“是有,在厨房堆着呢。”

  “全搬来!”

  于是,豆渣行业协会的西厢库房,在当天傍晚变成了一个临时盐坊。

  徐和带着协会拨给他的两个学徒,开始按他的方法捣鼓起来。大缸里泡上盐,母液是从各家盐铺讨来的废弃苦卤,醋也加了进去,一时间库房里飘出一股酸咸交织的怪味。

  路过的工人都捏着鼻子:“这做的是盐还是腌菜?”

  徐和却毫不在意,他完全沉浸进去了。那本基础化学被他放在手边,边做边看,看到“酸碱中和”那节时,他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两个学徒吓了一跳。

  “先生,怎么了?”

  “我知道为什么要加醋了!”徐和眼睛发亮,“苦味来自镁盐、钙盐,这些遇酸会变!公子给的这本书,真是神书!”

  他如饥似渴地往下读,看到“重结晶提纯”时,又恍然大悟:“原来我这第七法,书里早有完整论述!”

  这一夜,西厢库房的灯亮到天明。

  第三天早晨,刘芒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不再是酸咸怪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咸味的空气。

  徐和顶着一双黑眼圈,端着个陶盆迎上来。

  盆里是雪白的盐粒,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公子,成了。”徐和声音沙哑,但透着兴奋,“按第八法改良的,用苦母液加少量醋浸泡,再经过三次重结晶。您尝尝。”

  刘芒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口中。

  咸。

  纯粹的咸。

  没有苦,没有涩,只有盐该有的味道。

  “好!”刘芒一拍徐和肩膀,“三百斤次盐,出了多少这样的?”

  “一百一十三斤。”徐和报出数字,“损耗主要是杂质和水分。若改进工艺,出盐率还能再提。”

  “已经够了。”刘芒笑道,“走,带上这盆盐,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望江楼。”

  巳时三刻,望江楼三楼“临江仙”雅间。

  七张紫檀木圈椅还在,黄花梨大圆桌也还在。但这次桌上不再空荡——摆了一壶茶,七只杯。

  严实等人到齐了,茶刚泡好,门就被推开了。

  刘芒带着诸葛瑾和徐和走进来,手里端着那个陶盆。

  “诸位,早。”刘芒笑容满面,“不好意思,来晚了点——刚出锅,热乎着呢。”

  他把陶盆放在桌子正中央。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盆里是雪白的盐,白得刺眼。

  严实缓缓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捏起一小撮,看了看,闻了闻,最后放进嘴里。

  他闭着眼,久久不语。

  其他六人见状,也纷纷上前尝盐。

  一时间,雅间里只有细细的咀嚼声。

  “这……”钱胖子先开口,声音发颤,“这是咱们送去的那些次盐……制的?”

  “正是。”刘芒指了指身边的徐和,“这位徐文平先生,用他自创的‘以废治废’法,三天时间,把三百斤次盐变成了这一百一十三斤好盐。诸位都是行家,品品,这盐够不够格上你们的货架?”

  够不够格?

  太够了!

  这盐的成色,比他们现在卖的一等官盐还要好!

  严实终于睁开眼,看着徐和:“这位先生,师从何人?”

  徐和拱手:“家父原是江夏盐工,晚生只是读了些杂书,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等手艺?”吴掌柜不信。

  “真是自己琢磨的。”徐和老实说,“不过刘公子赠了我一本奇书,叫化学,书里讲万物变化之理,我照着书上的道理试,就成了。”

  “化学?”七人面面相觑,这词儿没听过。

  刘芒适时接话:“什么书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诸位,三千斤次盐,若全按这法子处理,能出近一千二百斤一等好盐。而成本——”他看向徐和。

  徐和心领神会:“柴火、醋、人工,折算下来,每斤盐加工成本不足两文。”

  “两文!”钱胖子失声。

  他们现在卖的一等盐,进货价就要十五文!加工成本虽低,但那是建立在巨大损耗基础上的——次盐通常只能贱卖或废弃。

  而现在,次盐能变好盐,成本只加两文!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点石成金!

  严实深吸一口气,坐回主位。他看向刘芒,眼神复杂:“公子这三天,不仅处理了盐,还找到了人。”

  “盐重要,人更重要。”刘芒也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徐先生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市井,是盐业的损失。所以我决定,聘他为盐业协会筹备组‘技术总监’,专司盐质改良。”

  “技术总监?”又是个新词。

  “就是管所有跟制盐技术有关的事。”刘芒解释,“协会成立后,各家盐坊的工艺改良、质量把控、新法研发,都归他管。”

  徐和愣住了:“公子,我……”

  “你担得起。”刘芒打断他,又看向七人,“诸位有意见吗?”

  有意见吗?

  谁会有意见?

  一个能把次盐变好盐的人,让他管技术,求之不得!

  严实第一个表态:“徐先生大才,当此重任,理所当然。”

  其他六人纷纷附和。

  “好,那这事儿定了。”刘芒趁热打铁,“接下来谈具体的。协会章程草案,子瑜已经拟好了,诸位看看——”

  诸葛瑾取出七份帛书,分发给七人。

  严实接过,仔细翻阅。章程写得条理清晰:理事会构成、权利义务、利润分配、风险共担……最关键是第三条:“协会对外统一采购、统一销售、统一质量标准,对内技术共享、信息互通、风险共担。”

  看到“技术共享”四个字,严实眼皮一跳。

  “公子,这技术共享的意思是……”

  “徐先生改良的制盐法,协会内各家都可以用。”刘芒说得坦荡,“但有两个条件:一,只能自用,不得外传;二,使用该技术产出的盐,利润要抽一成作为‘技术研发基金’,用于支持徐先生继续改良工艺、研发新法。”

  钱胖子飞快地算账:一成利润换技术,值不值?太值了!次盐变好盐,利润翻几倍,分出一成算什么?

  “我没意见。”他第一个说。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严实却想得更深:“公子,这技术若被外人偷学了去……”

  “所以需要协会。”刘芒微笑,“只有协会成员才能享受技术共享。非成员若想用,要么交高额授权费,要么——加入协会。”

  一句话,把技术变成了协会最硬的准入壁垒。

  你想学这手点石成金的本事?可以,进来,守我们的规矩。

  严实终于彻底明白了刘芒的棋路。

  从贴告示招标,到发现徐和,再到现场制盐演示,最后抛出技术共享——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不是在求他们合作。

  这是在告诉他们:门我已经打开了,进不进来,你们自己选。但进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玩。

  “公子高明。”严实由衷地说,这次是真心的。

  “彼此彼此。”刘芒举杯,“盐业这盘棋,一个人下不了,得大家一起来。但棋怎么下,得先定好规矩——这规矩,得让下棋的人都赢,棋才下得久。”

  七人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但喝到心里,却莫名有了回甘。

  临走时,刘芒指着桌上那盆盐:“这盐就留给诸位了。三天后,协会筹备会正式召开,希望到时——咱们谈的就不只是盐怎么变白,而是盐怎么通天下。”

  他带着诸葛瑾和徐和走了。

  下楼时,徐和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窗口。

  “公子,他们真的会按章程来吗?”

  “会。”刘芒脚步不停,“因为我已经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钱,是希望。一个让祖传生意脱胎换骨、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板做生意的希望。”

  他拍了拍徐和的肩:“文平,记住,技术是根,但让人心动的永远是未来。”

  徐和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两人走出望江楼时,太阳正好升到中天。

  阳光洒在“盐通天下”的旧匾上,那四个字在光里,仿佛在慢慢褪色,等着被新的字覆盖。

  街对面,盐铺掌柜正倚着门框打盹。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刘芒三人走过,嘀咕了一句:

  “这几天,怎么老见这人……”

  他不知道,这人将要改变的,不止是他门口这块匾。

  而是整个襄阳城,关于“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