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盐宴无盐,先尝三道坎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4,643 字
望江楼的灯火,亮得比襄阳城任何一家酒楼都要早。
三楼最大的雅间“临江仙”里,七张紫檀木圈椅围着一张黄花梨大圆桌,桌上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有摆。七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分坐各处,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只有江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刘芒会来吗?”最年轻的那个忍不住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主位上的老者眼皮都没抬:“请柬都收了,不来就是失礼。他这种讲究‘规矩’的人,最怕失礼。”
“可咱们这阵仗……”另一人望向空荡荡的桌子,“连杯迎客茶都不备,是不是太……”
“太什么?”老者终于抬眼,目光如冷铁,“咱们请他,是给他面子。盐业的事,轮得到一个卖豆渣的小子指手画脚?今晚这桌,摆的是态度。”
话音才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顿,踏得木楼梯发出沉稳的回响。
七个人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
刘芒只带了诸葛瑾一人,进门先是一怔——不是被这空桌空椅的阵仗吓到,而是被屋里那股子刻意营造的肃杀气逗笑了。
“嚯,”他转头对诸葛瑾说,“子瑜,咱们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这不像吃饭,倒像是来听三堂会审的。”
诸葛瑾配合地看了看:“公子,请柬上写的是望江楼三楼‘临江仙’,没错。”
“那可能是厨子还没上班。”刘芒自顾自走到桌前唯张空椅前,那是正对主位、背对大门的位置——按宴客规矩,这是最次的座。
他没坐,而是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挪到桌子侧边,一个既不主也不次的位置,这才施施然坐下。
“诸位,”刘芒环视一圈,笑容可掬,“刘某来迟,见谅。主要是路上琢磨,盐商请客,该带什么礼物才合适?想了想,干脆带张嘴——毕竟盐业的事,光看不说,那是哑巴吃盐,闲(咸)得慌。”
一句笑话,没人笑。
主位老者——襄阳盐业商会会长,姓严,单名一个实字——终于开口:“刘公子说笑了。今日请公子来,确实是为盐业协会筹建之事。公子在豆渣、铁器两行搞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卖盐的老古董,也想学学新规矩。”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硬邦邦的。
刘芒仿佛没听出来,点头道:“严会长客气。协会嘛,说到底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定个都能接受的章程,免得有人坏了行情,连累整个行业。盐业是民生根本,比豆渣、铁器重要得多,规矩自然也该更周全。”
“哦?”左侧一个瘦高个插话,“那依公子之见,盐业的规矩该怎么定?”
“这得问诸位啊。”刘芒两手一摊,“刘某对盐业一窍不通,只知道盐分井盐、海盐、岩盐,知道要加碘防大脖子病,再深了,那就是关公面前耍菜刀——不自量力了。”
又一句俏皮话。
还是没人笑。
严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既然公子这么说,那老夫就直说了。盐业不比别的行当,有三道坎,迈不过去,什么协会都是空谈。”
“愿闻其详。”
“第一道坎,货源。”严实竖起一根手指,“荆州的盐,七成来自益州井盐,两成来自江东海盐,一成来自本地岩盐。这些盐路,都是我们七家祖辈几代人,用真金白银和脑袋趟出来的。公子若要搞协会,这货源,怎么统?统不了货源,定价就是空话。”
“第二道坎,仓储。”第二根手指竖起,“盐怕潮,怕水,储存不易。襄阳城里大小盐仓四十七处,都是各家私产。若协会要建公仓,钱谁出?仓谁管?丢了、潮了、被官家征用了,谁赔?”
“第三道坎,”严实目光锐利起来,“官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屋里空气骤然一冷。
“官盐?”刘芒假装没听懂。
“公子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右侧一个圆脸胖子冷笑,“盐铁官营,那是汉武爷就定下的祖制。咱们这些私盐贩子——啊不对,是‘合法盐商’——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官盐价高质次,百姓不得不买私盐。可私盐终究是私盐,上不得台面。公子搞协会,是要把我们这见不得光的生意,摆到太阳底下晒?那官府第一个不答应。”
三句话,三道坎。
每道坎都像一堵墙,高高耸立。
诸葛瑾在刘芒身后,手心微微出汗。这三道坎,确实句句戳在要害上——货源、仓储、合法性,哪一个都不是靠“协会规章”能解决的。
刘芒却笑了。
他笑得很放松,甚至往后靠了靠椅背。
“严会长说得都对。”他点头,“货源是命脉,仓储是根本,官盐是悬在头顶的刀。这三道坎不迈过去,盐业协会就是个笑话。”
严实等人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刘芒话锋一转,“严会长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三道坎,几十年了还在这里?”
“因为难。”
“不,因为没必要。”刘芒坐直身子,“诸位祖辈趟盐路、建盐仓、打点官府,为的是什么?是赚钱。只要钱能赚,坎再高,也能翻过去。可如果有一天,这钱赚不安稳了呢?”
瘦高个嗤笑:“公子是说,要断了我们的财路?”
“恰恰相反。”刘芒摇头,“我是想让诸位的财路,更宽、更稳、更长久。”
他伸出手指,也学着严实的样子,一根根竖起。
“先说货源。七家各有盐路,互不通气,有时候为了抢同一批盐,自己人把价格抬上天——这事儿有过吧?等盐到了襄阳,又各自为战,你卖十文我卖九文,最后谁都赚不到钱。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小孩子打架,打赢了也没糖吃。”
“如果有了协会呢?七家可以联合起来,以协会的名义去益州、去江东谈判。量大,价就低。统购分销,成本降三成不是梦。这是第一道坎的解法——把墙拆了,大家一起过桥。”
严实眼皮跳了跳。
“再说仓储。”刘芒竖起第二根手指,“四十七处私仓,分散在城里城外,看管要人力,防潮要成本,还得打点地痞、应付小吏。一年下来,仓储损耗和打点费用,占利润几成?两成有吧?”
圆脸胖子脸色微变——他家的账,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如果协会建三五处大公仓呢?集中储存,专业看管,统一防火防潮。各家按存货量分摊成本,比各自为战省多少?省下来的钱,是纯利。这是第二道坎的解法——把小土堆推平了,建个结实的大仓库。”
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最后,官盐。”刘芒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诸位怕的不是官盐,是官府。私盐不合法,所以官府想查就查,想罚就罚,想伸手要钱,诸位就得乖乖给。为什么?因为诸位理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如果,咱们让私盐变得‘理不亏’呢?”
“什么意思?”严实终于忍不住追问。
“盐铁官营是祖制,不错。但祖制也说了,若官盐不足,或官盐价高伤民,地方可酌情允许民间补缺。”刘芒缓缓道,“荆州这些年,官盐价高,百姓怨声载道,州牧府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们能以协会的名义,向州牧府申请一个‘特许盐商’资格呢?协会保证盐价平稳、质量达标、供应充足,同时每年向州库缴纳一笔‘盐业调节税’。对州牧府来说,既平了民怨,又多了税收,还不用自己操心——他们会拒绝吗?”
满室寂静。
只有江风穿过窗棂的呜呜声。
严实的呼吸,第一次乱了节奏。
“特许……盐商?”他喃喃重复。
“对。”刘芒趁热打铁,“协会作为特许经营主体,七家作为协会成员,合法贩盐。货源统购,仓储统管,价格统定,税赋统缴。官府省心了,百姓得实惠,诸位——赚得安心了。”
他看向七人,目光清澈:“三道坎,其实是一道坎:信任。诸位不信任彼此,所以各自为战;不信任官府,所以提心吊胆;不信任刘某,所以摆这空桌空椅。但信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做出来的。”
刘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江风涌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楼下,襄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其中有不少是盐铺门口的灯笼。
“诸位看,”他指着那些灯火,“那些铺子,是诸位的产业,也是诸位的枷锁。你们守着它们,就像守着一堆会下金蛋的鸡,可你们忘了——鸡会老,蛋会少,守鸡的人,也会累。”
他转身,背对江风,面向七张神色复杂的脸。
“协会不是来抢你们的鸡,是想帮你们建个养鸡场。场子大了,鸡多了,蛋自然多了。而且——再也不怕黄鼠狼来偷,不怕主人来宰。”
比喻很糙,道理很透。
严实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公子说得天花乱坠,可具体怎么做?统购,谁去谈?仓储,谁去建?特许,谁去申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钱、要人、要关系。”
“所以需要协会。”刘芒走回座位,“协会成立理事会,七家各出一人。统购小组,仓储小组,对外联络小组,各司其职。启动资金,按各家市场份额认缴。至于关系——”
他笑了笑:“我去跑。州牧府、别驾府、各级官吏,我去打交道。成了,是大家的福;败了,损失我刘芒个人承担。”
这话太重,连诸葛瑾都吃了一惊:“公子!”
刘芒抬手止住他,看向严实:“严会长,刘某只问一句:你们是想继续守着各自的鸡窝,提心吊胆地捡蛋,还是愿意试试,一起建个养鸡场?”
严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其他六人。
瘦高个在犹豫,圆脸胖子在算计,年轻的那个眼中已有热切。
“此事……”严实缓缓道,“关系重大,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当然。”刘芒点头,“三天。三天后,若诸位有意,请到豆渣行业协会一叙。若无意,就当刘某今晚什么都没说,诸位继续卖盐,刘某继续砸罐子,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笑得有些狡黠,“下次请客,记得上菜。空桌子待客,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襄阳盐商穷得连盘腌萝卜都端不出来了呢。”
这次,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是那个最年轻的。
刘芒冲他眨眨眼,推门离去。
楼梯脚步声渐远。
雅间里,死寂被打破。
“严老,您看……”瘦高个先开口。
“看他说的,有几分真?”圆脸胖子接话。
严实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刘芒和诸葛瑾走出望江楼,融入街道的灯火中。
“你们觉得,”他忽然问,“一个能把豆渣做成产业、能让铁匠行低头的人,是信口开河之辈吗?”
无人应答。
“货源统购,仓储统管,特许经营……”严实喃喃道,“若真能成,襄阳盐业,就不是七家了。”
“那是什么?”
“是一个。”严实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一个握着一整条江的,巨鳄。”
楼下街道,刘芒和诸葛瑾并肩而行。
“公子刚才的话,是不是太冒险了?”诸葛瑾低声道,“特许盐商,州牧府怎么可能答应?”
“现在不答应,是因为没看到好处。”刘芒脚步轻快,“等我们拿着完整的方案、七家联名的请愿书、还有第一年的‘预缴税款’去找他们时,他们会答应的。”
“可万一七家不联名呢?”
“他们会联的。”刘芒笃定道,“因为我已经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梦——一个合法、安稳、赚大钱的梦。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经有个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却因为胆怯,眼睁睁看它溜走。”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盐铺。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上书四个字:盐通天下。
“子瑜,你信不信,”刘芒轻声道,“用不了一年,那块匾会换成新的。”
“换成什么?”
“换成——”刘芒咧嘴一笑,“天下盐通。”
两人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但襄阳城的灯火,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些。
而在望江楼三楼,那场没有酒的宴,才刚刚进入正题。
严实坐回主位,扫视六人。
“投票吧。”他平静道,“赞成与刘芒合作的,举手。”
沉默。
然后,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
最后,七只手,全部举起。
连严实自己的,也在其中。
“好。”严实放下手,“三天后,去协会。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圆脸胖子:“老钱,你家库房里,是不是还压着三千斤受潮的次盐?”
钱胖子一愣:“是……可那盐发苦,卖不掉。”
“不是卖不掉,是用处不对。”严实眼中闪过精光,“刘芒不是要建协会吗?总得有点‘诚意’。那三千斤次盐,算我们七家共同出资,捐给协会——就说,支持刘公子搞‘盐业革新试验’。”
瘦高个不解:“次盐有什么用?”
“次盐没用,”严实笑了,“但能把次盐变成有用的人,值得我们赌一把。”
他起身,推开窗,让江风彻底灌满房间。
“诸位,时代变了。守是守不住的,要么跟着变,要么被变掉。”
“咱们这些卖盐的,也该尝尝——主动往菜里撒盐是什么滋味了。”
江风猎猎。
楼下,那家“盐通天下”的铺子,掌柜正在上门板。
他抬头望了望三楼亮灯的窗户,嘀咕了一句:
“谈这么久,连个菜香都没有,抠门。”
他并不知道,那间屋里谈成的“生意”,将来会让他门口这块匾,变得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