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协会第一案:当铁匠告了铁匠铺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7,844 字
费观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襄阳城南的豆渣行业协会门口,已经排起了三条队。
一条是申请入会的商户,个个手里攥着文书,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条是来投诉举报的,有人拎着发霉的豆渣饼,有人抱着开裂的豆渣砖,脸上都写着“要个说法”。
第三条队最特别——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不买东西也不办事,就蹲在街对面嗑瓜子,眼睛盯着协会大门,仿佛在等着看戏。
“今天得有好戏。”一个老伯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城西的王记铁匠铺,把自家学徒给告到协会来了!”
“铁匠铺告学徒?这不该去官府吗?”年轻人不解。
“你懂什么,告的就是‘违反行业标准’!”老伯唾沫横飞,“那学徒私下用劣铁打农具,坏了王记的招牌。按汉律,顶多赔钱了事。可要是按协会新规——吊销从业资格,三年内不得在荆州铁器行当里混!”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声。
这处罚,比官府狠多了。
协会大堂内,刘芒坐在侧席旁听,主位上是今天轮值的理事长老周——就是那位曾因行会账目不清吃过亏的老掌柜。
堂下,王记铁匠铺的东家王铁锤,正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峙。
年轻人叫李二狗,是王铁锤三年前收的学徒。
“李二狗!”王铁锤气得胡子都在抖,“我教你手艺,给你饭吃,你就这么报答我?用生铁掺炉渣打锄头,卖给城外农户?人家才用三天,锄头就裂了,找上门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二狗梗着脖子:“东家,话不能这么说。那批生铁本就是次等货,您让我打的又是最低价的农具。一分钱一分货,锄头卖得便宜,自然……”
“放屁!”王铁锤从怀里掏出一块开裂的铁片,哐当一声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断面,炉渣都快比铁多了!按咱们协会新出的铁器分级标准,这连‘丙等下’都够不上,根本不能叫铁器,该叫渣器!”
老周拿起铁片看了看,又递给刘芒。
刘芒一上手,心里就有数了。
重,但质地不均匀,断面呈灰黑色,气孔密布——典型的劣质铁。
“李二狗,”老周沉声问,“这锄头,是你打的?”
“是……但铁料是东家给的……”
“铁料是东家给的,可手艺是你的。”老周翻开案头的册子,“协会上个月颁布的铁器工匠守则第三条:凡工匠,须对所制器物质负责。若原料不合格,有权拒绝制作,或向协会举报。你做到了哪条?”
李二狗脸色白了。
“我……我不知道有这规定……”
“不知道?”老周指着墙上贴的告示,“全城铁匠铺,协会都派人上门宣讲过,还让每个工匠按了手印。王掌柜,他按了吗?”
王铁锤立刻掏出一张纸:“按了!我铺子里四个学徒都按了,这是手印册!”
李二狗腿开始抖了。
老周合上册子:“事实清楚。李二狗用劣质原料制作农具,违反铁器分级标准第七条;未履行工匠责任,违反工匠守则第三条。按协会规章,应予处罚。”
他顿了顿,看向刘芒:“公子,您看……”
刘芒摆摆手:“周理事按章程办就是,我今天只是旁听。”
老周点头,清了清嗓子:“现裁决如下:一,李二狗须赔偿农户损失,按锄头售价三倍计,共六十钱;二,其行为记入工匠档案,不良记录留存三年;三,暂停其工匠资格三个月,期间不得从事铁器制作;四,须参加协会下月举办的‘质量标准培训班’,考核通过后方可恢复资格。”
李二狗听完,扑通一声跪下了。
“理事老爷!不能啊!停了资格,我三个月吃什么?我家里还有老娘……”
“那是你的事。”老周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你若不服,可按章程向理事会申请复议,或去官府诉讼。”
王铁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李二狗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堂外围观的百姓,却响起一片叫好声。
“该!让那些偷工减料的尝尝厉害!”
“以后买铁器放心了!”
“协会还真办事啊!”
刘芒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协会成立后受理的第一起正式纠纷案。办得干脆利落,证据确凿,裁决有据。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公子觉得不妥?”诸葛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刘芒摇摇头:“不是不妥,是太‘硬’了。”
“硬?”
“规矩硬,处罚硬,结果也硬。”刘芒低声说,“可问题真的解决了吗?李二狗丢了饭碗,王铁锤损失了学徒,农户虽然拿到赔偿,但耽误了农时。三方全输。”
诸葛瑾皱眉:“可规矩如此……”
“规矩是人定的。”刘芒站起身,“子瑜,你记得我们制定章程时,金掌柜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行规行规,行得通才是规。行不通的,那是枷锁。’”
刘芒走到堂中。
老周正要宣布退堂,见状一愣:“公子?”
“周理事,裁决稍缓。”刘芒看向王铁锤,“王掌柜,我问你:李二狗平时手艺如何?”
王铁锤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还行。这小子手巧,学得快,就是心思活泛,老想走捷径。”
“如果他没有用劣铁,打的锄头能达标吗?”
“能,肯定能。”王铁锤点头,“他打的‘丙等中’锄头,在铺子里卖得最好。”
刘芒又看向李二狗:“你用劣铁,是为了省料钱中饱私囊,还是另有缘由?”
李二狗红着眼眶:“我……我想多攒点钱,早点出师自己开铺子。东家给的工钱,一个月才三十钱,我娘又病了……”
“所以你明知铁料不合格,还是打了?”刘芒追问。
“我以为……掺一点炉渣没关系,以前大家都这么干……”李二狗声音越来越小。
刘芒点点头。
他转向老周:“周理事,裁决我看了,合法合规。但我有个提议——能不能加个‘补救条款’?”
“补救条款?”老周疑惑。
“对。”刘芒说,“既然李二狗手艺尚可,只是走了歪路;既然王掌柜铺子缺人手,再招学徒也得重新教;既然农户需要的是好农具,不是那点赔偿——那我们能不能,让他们‘重修旧好’?”
堂内堂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铁锤先开口:“公子意思是……”
“李二狗的处罚照旧,但执行方式可以变通。”刘芒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不是要停资格三个月吗?这三个月,让他留在你铺子里,做杂工,不能碰铁。但工钱照发——从他未来的薪酬里扣。”
“同时,他必须参加培训班,学费也从未来薪酬里扣。考核通过后,恢复资格,但要在你铺子至少再干两年,工钱按正常学徒算。两年内若再犯,永久吊销资格。”
“而王掌柜你,”刘芒看向王铁锤,“作为师父,学徒犯错你也有督导不严之责。协会对你的处罚是:书面警告一次,记入档案。另外,你要负责监督李二狗的改造,定期向协会汇报。”
王铁锤想了想,点头:“成!只要这小子真能改,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二狗已经泪流满面,砰砰磕头:“谢公子!谢东家!我一定改!一定好好学!”
刘芒最后看向老周:“至于那位农户,赔偿照给。但协会可以出面,让王记免费为他打一把‘乙等下’的好锄头——材料由协会补贴一半,王记承担另一半。周理事,这样如何?”
老周愣住了。
他看着案卷,又看看堂下,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才叫解决问题!”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爆发出一阵掌声。
“这才像话!”
“既罚了,又给了活路!”
“协会真有人情味!”
刘芒退回侧席,对诸葛瑾低声道:“看到没?规矩要硬,但手段可以软。硬规矩是底线,软手段是智慧。两者结合,才能让人既畏之,又服之。”
诸葛瑾深深点头:“公子这‘补救条款’,该写进章程补充细则。”
“不急。”刘芒笑道,“先试几桩案子,看看效果再说。”
第一案刚了结,第二案就来了。
这次告状的,是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草民黄忠,状告襄阳城十八家铁匠铺,集体违反铁器定价公约!”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刘芒抬头,只见一个须发花白却腰杆笔直的老者,大步走进堂来。他六十上下,面如重枣,双目炯炯,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自带一股沙场老将的气势。
正是长沙分会的理事长,黄忠黄汉升。
老周连忙起身:“黄理事,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黄忠不坐,从怀里掏出一卷账册,哗啦一声铺在案上。
“坐什么坐!老夫从长沙赶来,连夜查了襄阳铁器行的账!”他指着账册,“上个月,襄阳城铁器均价突然涨了三成!农具涨,刀具涨,连铁锅都涨!按协会定价公约,凡涉及民生用品的调价,须提前十日向协会备案,并说明理由。这十八家铺子,哪家备案了?”
堂内一片寂静。
刘芒心头一跳。
来了,真正的硬茬子来了。
这不是学徒偷工减料的小事,而是行业集体违规的大事。而且涉及十八家铺子,几乎涵盖襄阳铁器行的半壁江山。
老周额头冒汗:“黄理事,这……这事我们襄阳分会已经在查了……”
“查?查了半个月,有结果吗?”黄忠眼一瞪,“你们襄阳分会的人,是不是收了人家好处,故意拖着不办?”
这话太重,老周脸色都变了。
刘芒赶紧打圆场:“黄老息怒。此事确实在查,但涉及商户众多,取证需要时间。”
“时间?”黄忠转向刘芒,上下打量,“你就是刘芒刘公子?”
“正是晚辈。”
黄忠脸色稍缓:“刘公子,你在襄阳搞协会,老夫在长沙是支持的。但支持归支持,规矩不能坏。现在长沙、江陵、江夏的铁器行都盯着襄阳——你们要是带头坏了规矩,我们下面的还怎么管?”
他拍着账册:“今日老夫来,就是要个说法!要么你们襄阳分会三日内处理此案,要么老夫就召集荆州铁器行所有理事,开大会弹劾你们襄阳分会不作为!”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弹劾分会?这可是协会成立以来头一遭!
老周急得直搓手:“黄理事,这……这没必要吧?我们一定加快……”
“加什么快!”黄忠寸步不让,“老夫问你:十八家铺子涨价的原因,查清了没?”
“查……查了,说是生铁原料涨价……”
“放屁!”黄忠从账册里抽出一页,“老夫派人去问了南阳的铁坊,这个月生铁进价根本没变!他们还奇怪,怎么襄阳的铺子突然不进货了,原来是自己囤货抬价!”
他越说越气:“这是典型的围积居奇、操纵市价!按协会公约第七条,该罚没所得,公开通报,情节严重的吊销经营资格!你们襄阳分会,敢不敢罚?”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敢,是不能。
那十八家铺子里,有三家的东家是襄阳本地豪强的亲戚,两家和州牧府的小吏有勾连,还有五家是多年的老行会成员,在铁器行里根深蒂固。
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芒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黄忠面前,深施一礼:“黄老,此事是我疏忽。这样,您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一定给您,给全荆州的铁器行一个交代。”
黄忠盯着刘芒,看了许久。
“好,老夫信你一次。”他收起账册,“但丑话说在前头——两天后若没结果,老夫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刘公子,你在豆渣行做的事,老夫佩服。但铁器行不是豆渣行,这里水更深,人更狠。你好自为之。”
黄忠走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老周颓然坐下:“公子,这下麻烦了。那十八家铺子背后……”
“我知道。”刘芒平静地说,“所以更要办,而且要办得漂亮。”
“可怎么办?抓一个两个容易,抓十八家,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对抗协会,咱们……”
“他们不会联合的。”刘芒笑了,“因为我会让他们自己分裂。”
诸葛瑾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围积居奇这种事,最怕的是什么?”刘芒问。
“怕……官府查?”
“不,怕同伙反水。”刘芒道,“十八家铺子,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人囤货少,总有人胆子小,总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弱的环节,敲开一道缝。”
他看向老周:“周理事,您对这十八家铺子最熟。您说,谁最可能先服软?”
老周想了想:“城东的赵记铁铺。赵老四这人贪财,但胆小。他铺子小,囤货应该不多。而且他儿子在州牧府当差,最怕惹事。”
“好,就从赵老四下手。”刘芒道,“子瑜,你现在就去赵记,不用提涨价的事,就说协会要统计各铺子库存,为下个月‘铁器质量评比’做准备。评比前三名,有机会成为州牧府指定供应商。”
诸葛瑾会意:“我这就去。”
“郭弈,”刘芒继续安排,“你去查这十八家铺子的进货渠道、库存数量、销售账目。不用偷偷摸摸,就大张旗鼓地查。特别是他们从哪囤的货,囤了多少,我要详细数据。”
“明白。”
“周理事,您辛苦一趟,去拜访那几家豪强背景的铺子东家。”刘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提涨价,就说协会准备推出‘诚信商户’挂牌制度,挂牌的铺子可以优先获得协会的技术支持、原料团购价,还能在协会的告示栏免费宣传。”
老周懂了:“这是给甜头?”
“不,这是挖坑。”刘芒笑道,“等他们为了挂牌争破头的时候,我们再抛出涨价的事——看他们是想要眼前的暴利,还是长远的招牌。”
三人分头行动。
刘芒自己则回到后院,对着那本行业协会国际案例精选发呆。
他随手翻开一页,正好看到一个案例:
“19世纪英国煤炭行业协会价格操纵案——如何通过分化瓦解,打破行业垄断同盟。”
下面详细记录了当时协会的做法:先公开市场真实数据,打破信息不对称;再推出分级认证,让优质商户与劣质商户割席;最后给予最先坦白并配合调查的商户豁免权,引发内部检举。
“看来古今中外,人性相通啊。”刘芒感慨。
他合上书,心里有了完整的计划。
当天下午,诸葛瑾先回来了。
“公子,赵老四上钩了。”他笑道,“我一提州牧府指定供应商,他眼睛都亮了。主动透露说,他铺子里只囤了五十斤生铁,是跟着张家、李家囤的,不敢多囤。”
“张家、李家是哪两家?”
“张氏铁行的张魁,李氏铁铺的李大嘴。这两人是这次涨价的牵头人。”诸葛瑾道,“赵老四还说,其实不少铺子都不愿意涨价,但怕得罪张李两家,以后在行里不好混。”
刘芒点头:“和我们猜的差不多。郭弈那边呢?”
傍晚时分,郭弈抱着一摞账本回来了。
“查清了。”他摊开账册,“十八家铺子,总共囤了三千斤生铁,按现在的用量,足够襄阳城用三个月。囤货最多的就是张魁,一人囤了一千斤。”
“进货渠道呢?”
“都是从南阳一个叫‘黑石坊’的私铁坊进的。我查了,这黑石坊的东家,是张魁的表亲。”郭弈指着账目,“而且有意思的是——张魁进价根本没涨,还是老价钱。但他对外的说法是‘原料大涨’。”
刘芒冷笑:“这就叫吃里扒外,两头通吃。”
老周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那几家豪强背景的,一个比一个精。”他摇头,“我说挂牌的事,他们都表示支持,但一提到具体条件,就开始打太极。看来是想先观望。”
“观望?”刘芒笑了,“那就给他们看点刺激的。”
第二天一早,襄阳城各大市集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份新告示。
不是协会的,而是“荆州铁器行业协会(筹)”的。
告示内容很简单:
“为促进铁器行业健康发展,本会将自下月起,推行‘星级商户’评定制度。评定标准包括:质量合格率、价格诚信度、客户满意度、行业贡献度等。获评三星商户,可享受协会提供的技术培训、原料团购、市场推广等专项服务。首批评定报名即日开启,限襄阳地区商户。”
落款是:“荆州铁器行业协会筹备组,组长:黄忠”。
告示一出,全城铁器行炸锅了。
“黄忠?长沙那个黄忠?”
“他什么时候成荆州铁器协会的组长了?”
“三星商户啊……要是评上了,那不是等于官方认证?”
张魁的铁行里,几个东家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张爷,这招狠啊。”李大嘴急道,“要是真让他们搞起星级评定,咱们这些涨价的,肯定评不上。评不上就没好处,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另一人也道:“现在不少铺子已经在私下打听,怎么才能报名了。赵老四那怂货,昨天就去协会登了记!”
张魁脸色阴沉:“慌什么?一个星级评定而已,能比真金白银实在?咱们囤的铁,一斤涨三成,三千斤就是九百斤的利润!分到各家,少说也能多赚几十贯!”
“可……可要是协会真追究起来……”
“追究?”张魁冷笑,“法不责众。十八家铺子,他协会敢全罚?罚了,襄阳城的铁器供应立马断档,到时候百姓闹起来,看他刘芒怎么收场!”
他话音刚落,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
“东家!不好了!协会……协会贴新告示了!”
“又贴什么?”
“是……是南阳生铁的市价行情!”伙计喘着气,“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个月南阳生铁均价,一斤十二钱,根本没涨!还附了南阳三大铁坊的价目表,盖着坊印呢!”
张魁霍然起身。
李大嘴脸都白了:“他们……他们怎么拿到的?”
“还有呢!”伙计继续道,“告示下面还说,协会已掌握部分商户围积居奇、操纵价格的证据。现给予三日自查期,凡在期内主动向协会说明情况、承诺恢复原价并接受处罚的,可从轻处理。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从严处罚,并永久取消行业准入资格!”
噗通一声,有人坐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张魁咬牙:“这是吓唬人的!别怕!咱们挺住,看他们敢怎样!”
然而,人心已经散了。
当天下午,赵老四第一个跑到协会,痛哭流涕地坦白,交出了囤货,承诺立即恢复原价,只求从轻处罚。
傍晚,又有五家铺子陆续前来。
到了晚上,这个数字变成了十二家。
第三天中午,只剩下张魁、李大嘴等六家还在硬撑。
但他们的铺子门口,已经门可罗雀——百姓看到协会告示,都知道这几家是奸商,谁还去买?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原料供应商,南阳黑石坊,也派人传话:以后不再供货,因为“不想和操纵市价的人做生意”。
断货、断客、断同行。
张魁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冷清的街道,终于明白——
这场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官府,不是输给暴力,而是输给了一套他看不上眼的“规矩”。
下午,张魁和李大嘴等人,灰溜溜地来到协会。
黄忠坐在主位,老周在侧,刘芒依然旁听。
“草民……知错了。”张魁跪在地上,再无往日嚣张,“愿接受协会一切处罚,只求……给条活路。”
黄忠看向刘芒。
刘芒点点头。
“好。”黄忠开口,“既然认错,按协会章程,可从轻。现裁决如下:一,所有囤货按原价投放市场,三日内恢复市价;二,各家按囤货数量,处以三倍罚款,罚金用于协会‘平准基金’,在铁价波动时平抑市价;三,张魁、李大嘴作为主谋,另加罚停止经营一个月,期间须参加‘行业伦理培训班’;四,所有涉事商户,记不良记录一次,两年内不得参与星级评定。”
张魁听完,长舒一口气。
虽然罚得重,但至少……还能继续干。
“谢……谢协会开恩。”
“别急着谢。”黄忠冷冷道,“这次是从轻,因为你们是初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永久逐出行业,并报官府究办。”
六人连连磕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案子了结。
黄忠走到刘芒面前,深深一揖。
“刘公子,老夫服了。”
“黄老这是何意?”刘芒连忙扶住。
“老夫原以为,你会硬碰硬,抓几个典型严办。”黄忠叹道,“没想到你用了一招‘分化瓦解’,先破其同盟,再断其退路,最后给个台阶。十八家铺子,没一家闹事,没一家不服,连最硬的张魁都低头了——这手段,高明。”
刘芒笑道:“不是我手段高明,是规矩高明。协会的规矩,说到底是为了行业好。只要让商户明白,守规矩比坏规矩更有利,他们自然会选。”
“正是此理。”黄忠感慨,“老夫在铁器行混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行会,要么沦为官府附庸,要么变成豪强工具。像你们这样,真为行业着想,真办事的,头一回见。”
他忽然压低声音:“刘公子,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老请说。”
“你这套玩法,动了太多人的根本利益。”黄忠目光如炬,“这次是铁器行,下次可能是盐行、布行、粮行。那些靠垄断吃饭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你要小心,他们明的玩不过,就会来暗的。”
刘芒点头:“多谢黄老提醒。不过——”
他看向窗外,协会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这次是来报名星级评定的商户。
“只要大多数商户觉得协会好,愿意跟着协会走,那些想搞暗的,就掀不起大浪。”
黄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良久,他忽然笑了。
“刘公子,若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长沙铁器行三百二十家铺子,老夫说话,还算管用。”
刘芒心头一热:“有黄老这句话,晚辈就踏实了。”
两人相视而笑。
送走黄忠,刘芒回到大堂,发现案头多了一份请柬。
烫金的封面,落款是——
“襄阳盐业商会”。
诸葛瑾脸色凝重:“公子,盐商来请了。时间定在明晚,地点是望江楼。”
刘芒拿起请柬,掂了掂。
“鸿门宴啊。”
“去吗?”
“去,当然要去。”刘芒笑了,“人家都摆好戏台了,咱们不去,岂不是扫兴?”
他翻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
“诚邀刘公子,共商盐业协会筹建事宜。”
落款处,盖着七个不同的商印。
襄阳盐业,七大家。
全到了。
“看来,”刘芒合上请柬,“豆渣和铁器,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这才要上桌呢。”
窗外,夕阳西下。
襄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