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26 节

第228章 当甲方爸爸遇到了乙方祖宗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5,384 字

  会客室里烧着一盆炭火,噼啪作响。

  刘芒和郭弈隔着茶案对坐,诸葛瑾在一旁陪侍。茶是新沏的,何娘子特意备的桂花茶,香气袅袅。

  “郭先生从许都远道而来,辛苦了。”刘芒推过一杯茶,“不知令尊是?”

  郭弈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整齐,是常年握笔、却又讲究细节的人的整齐。

  “家父郭嘉。”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临终前曾交代:若天下有变,而荆州有异人,可往投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芒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郭嘉。

  曹操帐下第一谋士,那位算无遗策、英年早逝的鬼才。建安十二年病逝,至今不过一年有余。

  “郭祭酒……”刘芒放下茶盏,“芒早有耳闻,惜未得见。先生此行是……”

  “投奔。”郭弈说得直接,“家父遗命有三:一不可仕曹,二不可归乡,三需择明主而栖。我在许都观察半年,闻荆州有刘氏工坊,制水泥、活字、奇物,更闻公子行事迥异常人,故特来相投。”

  他说得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刘芒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郭嘉的独子,带着遗命来投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主?

  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

  “郭先生过誉了。”刘芒斟酌着词句,“刘氏工坊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匠人糊口而已,何谈‘明主’?先生大才,该去寻刘景升那般……”

  “刘表?”郭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守成之犬耳。家父曾说,荆州迟早易主,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刘芒:“而公子不同。公子做的事,家父生前曾隐约提及——他说未来天下,不在兵甲之利,而在百工之兴。我当时不懂,直到看到水泥,看到活字,看到工坊这几个月的变化,才明白家父的意思。”

  刘芒心里一震。

  郭嘉看出来了?

  看出工业革命对农业社会的降维打击?

  不可能。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有这种认知。

  除非……

  “令尊还说了什么?”刘芒问。

  “他说,”郭弈一字一句,“若有朝一日,见到有人用流水线生产器物,用标准规范匠作,用品牌经营商货——那人,便是未来。”

  流水线。标准化。品牌化。

  这三个词从郭弈口中说出来时,刘芒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预见了。

  这是剧透。

  “令尊……真乃神人。”刘芒勉强笑笑。

  “家父确实有些异于常人的见识。”郭弈喝了口茶,话锋一转,“所以公子不必疑虑。我来,不是刺探,不是卧底,是真心实意想参与这份事业——不知工坊可缺一个……嗯,按公子的说法,‘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

  刘芒盯着郭弈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缺。”他说,“而且很缺。只是郭先生,工坊的‘项目经理’,可不是坐而论道的清闲差事。要下车间,要懂技术,要会算账,还要能跟匠人打成一片——您这双手,”他指了指郭弈那双修长的手,“握得了笔,抡得动锤子吗?”

  郭弈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工坊布局图——那是诸葛瑾绘制的,标注着各工区位置、物料流向、人员分布。

  “公子的工坊,目前分五大区块:窑厂、木工区、印书坊、铁匠铺、后勤食堂。”郭弈手指在图上游走,“看似分工明确,实则效率低下。”

  “哦?”诸葛瑾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问题有三。”郭弈转身,“第一,物料流转不科学。木工区的废料本可送至窑厂做燃料,却堆在工坊西角,每日需专人清理。第二,人力调配不均衡。窑厂出砖期需大量人力,闲时却无事可做;印书坊相反,闲时人多,忙时人手不足。第三——”

  他指向食堂位置:“后勤与生产完全割裂。食堂每日剩菜剩饭,本可喂养猪禽,产出的肥料又可供给工坊试验田,形成闭环。但现在,剩饭倒掉,肥料外购,两头浪费。”

  刘芒和诸葛瑾对视一眼。

  这郭弈,才来不到半个时辰,只看了一眼布局图,就把工坊的问题看透了七成。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改进?”诸葛瑾问。

  “简单。”郭弈走回茶案前,拿起纸笔,唰唰画起来,“第一,建立物料调度中心。所有工区每日申领物料、上报废料,由中心统一调配、回收、再利用。第二,实行‘弹性工制’——匠人按技能分类,基础工掌握多项技能,忙时在各工区间灵活调配。第三,建立生态循环:食堂剩饭养豚,豚粪肥田,田产菜粮供食堂,菜叶又可做香膏原料。”

  他边说边画,一张全新的工坊运营图逐渐成型。

  不是草图,是带着比例尺、标注了详细数据的设计图。

  “这是……”诸葛瑾凑近了看。

  “我在许都时,曾帮司空府重整过军械作坊。”郭弈放下笔,“类似的道理。只是公子的工坊更复杂,产品更多样,所以需要更精细的管理。”

  刘芒看着那张图,心里快速盘算。

  郭弈说的这些,是现代工厂管理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时代,这是革命性的思维。

  更关键的是——他不仅看到了问题,还给出了可执行的方案。

  “郭先生,”刘芒正色道,“若让你来推行这套方案,你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郭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授权。变革必触既得利益,需公子全力支持。第二,三个月时间。第三……”

  他顿了顿:“一个试验田。先从一个小工区开始试点,成功后再推广全坊。”

  “可以。”刘芒当即拍板,“印书坊给你做试点。马钧和陈平都是开明之人,容易接受新事物。你需要什么,直接找诸葛先生协调。”

  郭弈拱手:“必不负所托。”

  事情就这么定了。

  诸葛瑾带郭弈去安顿住处,刘芒一个人留在会客室,看着炭火出神。

  郭嘉的儿子。

  来得太巧,也太突兀。

  但刚才那番对谈,那种对工业化管理的直觉理解,又不像作假。

  除非……

  刘芒忽然想起一种可能。

  穿越者不止一个?

  郭嘉也是?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的水,就比他想象得深太多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找刘公子有急事!”

  是范同的声音,但和平时的沉稳不同,带着明显的焦急。

  刘芒开门:“范师傅,怎么了?”

  范同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布——不,是一件衣服,但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公子,出事了。”他声音发颤,“醉仙楼……醉仙楼的金掌柜,带着人把咱们送去的豆渣,全倒在了工坊门口!”

  工坊大门口,场面一片狼藉。

  十几筐豆渣被倾倒在地,黄白色的渣滓混着污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散发出一股酸腐气。金掌柜带着五个伙计,叉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匠人,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刘芒走过去。

  金掌柜一见刘芒,火气更大了:“刘公子!你们工坊做的好事!”

  “金掌柜有话慢慢说。”刘芒示意周仓维持秩序,“若是工坊有错,我们一定认。”

  “错?”金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件衣服,抖开——是一件月白色的绸衫,但胸口处,有一大片黄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布料纤维,洗不掉了。

  “这是昨天一位贵客的衣服!襄阳蔡家的三公子,在醉仙楼宴客,席间衣裳被侍者不慎溅上了豆渣汁——就这么一点!”他指着污渍,“结果回去一洗,全毁了!这可是蜀锦,值五贯钱!”

  刘芒皱眉:“豆渣汁……怎么会洗不掉?”

  “问你们啊!”金掌柜吼道,“往常的豆渣,汁水清淡,溅上也就是个印子,搓搓就掉。你们工坊这豆渣——稠得跟浆糊似的,颜色还深!蔡三公子今早派人来,要我们赔衣裳,还要赔礼道歉!醉仙楼的名声都毁了!”

  刘芒蹲下身,抓起一把豆渣。

  确实和往常不同。

  以前的豆渣是榨过豆浆的剩余物,松散、干燥。现在手里的这些,粘稠、湿润,捏一把能挤出水来。

  “范师傅,”刘芒转头,“这几天的豆渣,有什么不同吗?”

  范同脸色发白:“我……我想着豆渣营养,就让醉仙楼的伙计……别榨那么干,多留些豆浆在里头……”

  懂了。

  为了提高豆渣的营养价值,范同让醉仙楼减少了榨浆工序,导致豆渣含水量大增。而富含蛋白质的豆浆,在布料上干燥后,会与纤维发生反应,形成难以清洗的污渍。

  “是我的错。”范同低下头,“我只想着让匠人们吃好些,没想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金掌柜不依不饶,“刘公子,这事儿你们得负责!蔡家那边,你们去赔礼!醉仙楼的损失,你们得赔!还有这豆渣——以后别往我们这儿送了!看着就晦气!”

  周围匠人闻言,都急了。

  豆渣可是工坊重要的低成本蛋白质来源。断了豆渣,食堂成本至少要涨两成。

  “金掌柜息怒。”刘芒站起身,“蔡家那边,我们去赔礼。衣裳我们赔。醉仙楼的损失,我们也认。至于豆渣……”

  他看着地上那摊秽物,忽然问:“金掌柜,醉仙楼每日产生的豆渣,大概有多少?”

  “二三十斤吧。问这干嘛?”

  “如果,”刘芒说,“我有个办法,能让这些豆渣不但不惹祸,还能给醉仙楼赚钱——金掌柜有兴趣听听吗?”

  金掌柜愣住:“赚钱?就这玩意儿?”

  “就这玩意儿。”刘芒招手,“陈平,拿纸笔来!”

  陈平很快拿来纸笔。刘芒就着工坊门口的台阶,铺纸研墨,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易的烘干装置:铁皮制成的滚筒,内部中空,下有炭火加热。湿豆渣从一端投入,在滚筒内翻转、烘干,从另一端出来时,已经成为干燥的豆渣粉。

  “这是……”金掌柜凑过来看。

  “豆渣烘干机。”刘芒解释,“湿豆渣易腐,难运输,还会惹出刚才那种麻烦。但烘干成粉后,保质期可达半年,易于储存和运输。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语气:“豆渣粉,可以做成饲料,喂猪喂鸡,长得快;可以掺入面粉,做糕饼点心;甚至可以做‘素肉’,口感像肉,价格却便宜十倍。”

  金掌柜眼睛瞪大了:“素……素肉?”

  “对。”刘芒继续画,“豆渣粉加水、加调料、加压成型,再烘干或油炸,就是素肉。成本不到真肉的一成,卖相和口感却可以很像。醉仙楼如果推出‘素肉宴’,既有新意,利润又高,还能吸引那些吃斋念佛的客人。”

  他越说越快:“而且烘干豆渣需要炭火,醉仙楼每日烹饪本来就要用大量炭火,余热完全可以利用。设备我可以让铁匠铺免费做,技术我可以教,销路——工坊可以包销第一批豆渣粉。金掌柜只需出地方、出人力,利润五五分成。”

  一番话说完,金掌柜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盯着那张草图,脑子里快速盘算。

  醉仙楼每日倒掉的豆渣,不但不用处理,还能赚钱?

  素肉宴?新菜式?高利润?

  “刘公子……”他咽了口唾沫,“你说的这个……真能做出来?”

  “三天。”刘芒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把第一台样机送到醉仙楼,现场演示。如果不成,蔡家的衣裳钱、醉仙楼的损失,我双倍赔偿。如果成了——”

  他笑了:“咱们就合作。醉仙楼负责生产豆渣粉,工坊负责收购、深加工、销售。金掌柜,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金掌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一跺脚:“行!就三天!要是真成了,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咱们长期合作!”

  “痛快。”

  送走金掌柜,刘芒转身看向匠人们。

  “都听到了?”他提高声音,“豆渣不是废料,是资源。只是我们以前不会用。范师傅——”

  范同抬起头,眼眶发红:“公子,我……”

  “你没错。”刘芒拍拍他肩膀,“想让大家吃好,有什么错?只是下次做改进前,记得多做测试,多想几步。这次就当交学费了。”

  范同重重点头。

  “好了,该干活了。”刘芒招呼,“王魁,带铁匠铺的兄弟,按我画的图,赶制烘干机。马钧、陈平,你们研究豆渣粉的加工工艺。何娘子,试试用豆渣粉做点心。诸葛先生——”

  诸葛瑾上前:“公子吩咐。”

  “核算成本,拟定与醉仙楼的合作协议。”刘芒说,“记住,条款要细,权责要清,但别占对方便宜——合作要长久,就得双赢。”

  “明白。”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

  刘芒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地上那摊豆渣,忽然笑了。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金掌柜这一闹,反倒逼出了一个新产业。

  “公子好手段。”身后传来郭弈的声音。

  刘芒回头,看到郭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郭先生都看到了?”

  “看到了。”郭弈合上本子,“危机公关,资源转化,合作谈判——公子一气呵成,令人佩服。不过……”

  “不过什么?”

  “公子有没有想过,”郭弈走近,“豆渣产业若真做起来,规模会有多大?醉仙楼一家的豆渣,不过二三十斤。但襄阳城有多少酒楼、豆腐坊?整个荆州有多少?如果全部回收、加工、销售,需要多大的生产体系?多大的销售网络?多大的仓储物流?”

  他顿了顿:“这已经不是一个小项目了。这是一个……产业链。”

  刘芒怔住了。

  他刚才只想着解决眼前麻烦,还真没想那么远。

  但郭弈一说,他立刻明白了。

  豆制品加工行业,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空白。豆渣作为副产品,九成九都被浪费了。

  如果建立一个从回收、加工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那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郭先生,”刘芒眼睛亮了,“这个项目,交给你来做,如何?”

  “我?”郭弈挑眉,“我才刚来。”

  “刚来才好。”刘芒说,“没有思维定势,没有利益纠葛。你就按最合理、最高效的方式,去规划这个‘豆渣产业链’。需要什么资源,我给你调。需要什么人,我给你配。三个月内,我要看到雏形。”

  郭弈看着刘芒,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找到新玩具的孩子。

  “好。”他说,“这个项目,我接了。不过公子,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绝对自主权。”郭弈正色道,“项目怎么规划、怎么执行、用人、花钱——我说了算。你可以监督,可以问询,但不要干涉具体决策。”

  刘芒想了想:“可以。但每月需向我汇报进展,重大决策需报备。”

  “成交。”

  两人击掌为盟。

  远处,铁匠铺已经传来打铁声——王魁带着人在赶制烘干机了。

  风吹过工坊,带来各种气味:铁锈味、木头香、水泥粉尘、油墨的刺鼻、香膏的清雅……现在,又多了豆渣的酸腐。

  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让人觉得难受。

  反而有种奇异的生机。

  那是事物在生长、在变化、在碰撞的味道。

  刘芒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郭弈已经打开本子,开始写项目规划的第一行字。

  他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项目名称:豆渣资源化全产业链开发计划。”

  “项目愿景:让天下豆渣,不再浪费。”

  落笔时,他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种找到了归宿的安然。

  父亲说得对。

  未来在这里。

  在百工之兴,在实业之强,在这些看似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创造里。

  而他郭弈,终于可以放手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