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八宝鸭、混凝土与大小姐的订单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860 字
刘芒是被鸭子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嘎嘎嘎的,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扑腾翅膀的声音和范同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左边那只!就那只肥的!毛色要亮,脚蹼要黄,肚皮要圆——”
他推开窗,晨雾里,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范同系着那条标志性的深蓝色围裙,双手叉腰,面前放着七八个竹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肥硕的鸭子。何娘子带着两个帮厨的妇人,正在挨个检查鸭子的状态。
“范师傅,这只怎么样?”何娘子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鸭子在她手里拼命挣扎。
范同凑近,捏了捏鸭胸,又掰开嘴看了看:“不行,太老了,肉柴。做八宝葫芦鸭得用半大的嫩鸭,肉质细,皮薄,好脱骨。换一只。”
“那这只呢?”
“这只可以。单独放那个笼子,做标记。”
刘芒洗漱完毕下楼时,鸭子已经筛选完毕。范同面前只剩下四只合格的,其余的都让农户又拎回去了。
“公子早。”范同抬头打招呼,手上没停,正麻利地用绳子捆住鸭脚,“今天要试的这道菜,鸭子是关键。太老脱骨困难,太嫩没嚼劲。这四个正好,都是养了八九十天的麻鸭,不肥不瘦。”
“八宝葫芦鸭,我记得昨天您说工序复杂?”
“何止复杂,是繁琐。”范同拎起一只鸭子,在手里掂了掂,“整只脱骨,皮不能破,肉要完整。然后填入八种馅料,用细绳扎成葫芦形状,先炸定型,再蒸两个时辰,最后浇汁。从处理到上桌,少说五个时辰。”
刘芒咋舌:“那今天中午来得及?”
“昨晚就开始准备了。”范同指了指厨房,“馅料已经拌好,在冰桶里镇着。鸭子昨晚也处理干净,饿了一夜,清空肠胃。现在只要脱骨、填料、捆扎,辰时下锅炸,巳时上锅蒸,午时准能好。”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钧跑过来,脸上带着黑灰,眼睛里却闪着光:“公子!陈平来了!还带了三个铜匠,说是今天就开始熟悉流程!”
“这么早?”
“他说趁热打铁,既然决定合作,就不能拖。”马钧抹了把脸,“现在人在印书坊那边,正盯着咱们的铜范样品看呢。刘晔先生陪着。”
“我去看看。”
刘芒走到印书坊时,陈平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铜范,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端详。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灰色细棉布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东西时微微眯着,像在测量尺寸。
“刘公子!”陈平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拱手,“久仰。马钧兄昨日带来的样品,我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这活字印刷是开天辟地的大发明!”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您看这铜范,铸造精度极高,内壁光滑,字形清晰。我家的铜匠师傅说了,要做成这样,砂模得特别细,浇铸温度得精确到‘看火色’的程度。马钧兄,你们这手艺,绝了!”
马钧在旁边憨笑:“是公子给的图纸精确。”
“图纸是图纸,手艺是手艺。”陈平摇头,“图纸再好,做不出来也是白搭。刘公子,我带来的这三个师傅,都是我家最好的铜匠。今天开始,他们就在这儿学习铸字流程。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吩咐。”
他身后,三个中年汉子齐刷刷拱手,动作标准,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匠人。
刘芒注意到,这三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手指灵活。更重要的是眼神,那种专注、沉稳、对材料天生敏感的眼神,是真正的手艺人。
“欢迎。”刘芒说,“马钧,你安排一下,带三位师傅熟悉环境。铸字流程可以教,但磁石排版和网版上墨这两部分,暂时保密。”
“明白。”马钧点头,“三位师傅,这边请。我先带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铸字工坊,地方小,条件简陋,多包涵。”
三个铜匠跟着马钧走了,动作轻快,显然对新技术充满好奇。
陈平没走,他又蹲下来,拿起一个铅活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刘公子,我昨晚算了笔账。”他忽然说,“按马钧兄的说法,一套完整的常用字库,大概需要五千个不同的字。每个字需要至少备五个活字,那就是两万五千个。如果再加上备用,三万个活字是基础。”
刘芒点头:“差不多。”
“三万个活字,需要三百套铜范。我家的铜匠全力开工,一个月最多做一百套。”陈平抬起头,眼睛发亮,“但如果我们改进工艺呢?比如,用蜡模代替砂模,一次能铸出更精细的字形?比如,设计多腔模具,一次浇铸能做多个铜范?”
刘芒来了兴趣:“陈公子对工艺改进有想法?”
“不是想法,是见过类似的东西。”陈平压低声音,“家父年轻时去过益州,见过那边铸钱用的叠铸法——把多个钱范叠起来,一次浇铸能出几十枚铜钱。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借鉴这个思路,设计多层铜范模具?”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画的设计图,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塔状的模具结构,分三层,每层有二十个铜范腔体,中央是共用的浇铸口。
“您看,这样一次浇铸,就能出六十个铜范。”陈平指着图纸,“虽然模具制作复杂,但一旦做成,生产效率能翻好几倍。而且因为是一次浇铸,各铜范的尺寸、精度完全一致,对后续铸字的质量控制也有好处。”
刘芒仔细看着图纸。
设计很粗糙,很多细节都没考虑,比如浇铸时的排气问题,比如各层受热均匀问题。但核心思路是对的——标准化、批量化生产。
“这个想法很好。”刘芒说,“但需要先做小样试验。模具的材质、结构、浇铸参数,都得一点点摸索。”
“所以我今天把师傅们都带来了。”陈平笑得像只狐狸,“实践出真知嘛。一边学习铸字,一边试验新模具,两不耽误。刘公子,您不会反对吧?”
“只要不影响正常的铸字进度,我支持任何技术改进。”刘芒也笑了,“陈公子,您这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搞研究的。”
“生意要做,研究也要搞。”陈平收起图纸,表情认真,“家父常说,铜器铺子传了三代,靠的不是守着老手艺,而是不断学新东西。从铜镜到铜钟,从水壶到机械零件,陈家铺子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敢改、敢试。现在遇到活字印刷这种新鲜玩意儿,我要是不掺和一脚,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番话说得坦率,刘芒对这位年轻的铜器铺少东家多了几分好感。
“那合作愉快。”
“必须愉快!”陈平拱手,“刘公子,今天我先跟师傅们在这儿熟悉情况。明天我带改进后的第一版模具来试制。成不成另说,但试试总没坏处。”
送走陈平,刘芒去了木工区。
吴老七已经开始上课了。
院子一角,用木板临时搭了个工作台。吴老七坐在主位,赵大柱和另外两个年轻木匠——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李铁栓——坐在对面,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根毛竹、一把篾刀、一碗水。
“今天教第一课:认竹。”吴老七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竹子分公母,看竹节。单节为公,双节为母。做扁担,要用公竹,韧性好,不易裂。”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根竹子,指着上面的竹节:“看,一节,两节,三节——单数,这是公竹。再看竹皮,青中带黄,光滑无斑,这是好竹。如果竹皮上有黑点、白霜,那就是病竹、虫竹,不能用。”
三个学徒认真听着,眼睛跟着吴老七的手移动。
“现在,你们自己挑。”吴老七指着墙角那堆竹子,“每人从里面选一根合格的公竹,选错了,今天就没材料练习了。”
赵大柱第一个站起来,跑到竹子堆前,一根根仔细看。
他先看竹节,单数,合格;再看竹皮,光滑,合格;又用手敲了敲,听声音——这是吴老七昨天教的,好竹敲起来声音清脆,闷声的不好。
“这根!”他抱起一根。
吴老七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头:“可以。”
王石头和李铁栓也陆续选了竹子,一个合格,一个不合格——选的那根竹皮上有细微裂纹,被吴老七打了回去重选。
“选料是基本功。”吴老七回到座位,“料选错了,后面手艺再好也白搭。我们篾匠有句话:‘七分料,三分工’。料好,做工省力;料差,累死也做不出好东西。”
他开始演示剖竹。
动作比昨天更慢,每个细节都拆解开来:“握刀要稳,手腕要活。刀刃贴着竹皮,不要压,不要撬,就顺着纹理走。感觉到阻力变化了吗?竹子告诉你该往哪边走了……”
竹条在刀下均匀分开,像自己裂开一样自然。
三个学徒看得屏住呼吸。
“现在你们试试。”吴老七放下刀,“第一次,不要求剖得多好,先找感觉。记住,竹子有脾气,你顺着它,它帮你;你逆着它,它跟你较劲。”
赵大柱第一个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篾刀,照着吴老七的样子下刀——刀刃卡住了,没剖开,反而把竹皮压出了一道白痕。
“力用错了。”吴老七走过来,“你不是在砍,是在引。手腕放松,轻轻一带——”
他握住赵大柱的手,带着他做了一次。
这一次,竹条应声而开,虽然切口不如吴老七的平滑,但总算成功了。
“就这样,多练。”吴老七松开手,“今天上午的任务,每人剖出二十根合格的竹条。宽度要一致,厚度要均匀。剖坏的自己记着,晚上总结为什么坏。”
三个学徒开始埋头苦干。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剖竹声,时而顺畅,时而卡顿,时而传来吴老七的指点声:“手腕!”“别急!”“顺着它走!”
刘芒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周仓快步走过来。
“公子,黄小姐的马车到了,离工坊还有半里地。诸葛先生已经去门口迎接了。”
“陈平那边安排好了吗?”
“马钧在陪着,不会冲撞到黄小姐。”周仓说,“另外,窑场那边传来消息,第一窑水泥出料了,正在做测试。李老汉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等接待完黄小姐就去。”刘芒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去门口。”
工坊大门外,诸葛瑾已经站在那里等候。
不多时,一辆简朴但结实的马车驶来,在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穿淡黄色襦裙的少女跳下车,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寻常闺秀的扭捏。
正是黄月英。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个子不高,但身姿挺拔。容貌不算惊艳,但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时目光直接,带着好奇和审视。最特别的是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诸葛先生。”黄月英先对诸葛瑾行礼,声音清脆,“有劳您亲自迎接。”
“黄小姐客气。”诸葛瑾回礼,“这位是工坊主人,刘芒刘公子。”
黄月英转向刘芒,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拱手——是的,是男子的拱手礼,不是女子的万福。
“刘公子,久仰。家父多次提起工坊的新奇物事,月英早想来看看,今日叨扰了。”
“黄小姐能来,是工坊的荣幸。”刘芒侧身,“请进。”
一行人走进工坊。
黄月英的脚步很快,眼睛不停左右观察,像只机警的小鹿。经过木工区时,她停下脚步,盯着吴老七教徒弟剖竹的场景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在做什么?”
“制作竹扁担。”刘芒解释,“用竹子代替木头,更轻、更有弹性,挑担子省力。”
“竹子的韧性确实比木头好。”黄月英点头,“但竹节处怎么处理?直接剖开会断吧?”
“所以要选节距合适的竹子,避开竹节下刀。”吴老七听到对话,抬起头,“这位小姐懂竹?”
“略知一二。”黄月英走过去,拿起一根剖好的竹条,在手里弯了弯,“韧度不错。不过如果用火烤定型后再浸桐油,防腐防虫效果会更好,使用寿命能延长至少一年。”
吴老七眼睛一亮:“小姐懂行!浸桐油确实好,就是成本高些。”
“好东西自然贵。”黄月英放下竹条,“如果真能省力耐用,贵一点也有人买。刘公子,这竹扁担定价多少?”
“暂定四十文。”
“值。”黄月英干脆地说,“木扁担三十文,但三个月一换。竹扁担能用一年的话,四十文不贵。”
她说话直接,判断果断,没有寻常女子的委婉含蓄。
继续往前走,到了铁匠棚。
马钧正在给陈平带来的三个铜匠讲解铸字流程。炉火烧得正旺,铜水在坩埚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炭火的味道。
黄月英一进来,目光就被工作台上的铅活字吸引了。
“这就是活字?”她拿起一个,仔细看上面的反字,“铅锡合金?比例是多少?”
“八成铅,两成锡。”马钧回答,“铅多则软,易变形;锡多则脆,易断裂。这个比例是试验出来的,硬度、熔点、流动性都合适。”
“字模是铜的?”
“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铜做活字?”黄月英问,“铜更耐用。”
“成本。”刘芒接话,“铜价高,铅价低。而且铅锡合金的熔点低,铸造容易,对炉温要求不高。大规模印刷,成本控制很重要。”
黄月英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排版呢?这么多字,怎么快速找到需要的?”
马钧演示了按部首分类的木格字盘,又展示了用磁石固定版面的技巧。
黄月英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提出问题:“磁石的磁性会衰减吗?”“字盘可以做成旋转式的吗?”“如果要做插图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且犀利。马钧刚开始还能从容回答,后来额头都冒汗了——有些问题他还没想过。
“黄小姐,”马钧擦擦汗,“您这些问题,我得一个个试验才能回答。”
“那就试验啊。”黄月英理所当然地说,“做技术的,不就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吗?”
她转向刘芒,眼睛发亮:“刘公子,这活字印刷,我能参与吗?不要工钱,就是想看看这东西能做到什么程度。”
刘芒和诸葛瑾对视一眼。
“黄小姐有兴趣,我们当然欢迎。”刘芒说,“不过印刷工坊条件简陋,活也脏累……”
“我不怕。”黄月英打断他,“我在家也常钻工坊,一身灰一身油是常事。家父说了,想做出好东西,就不能怕脏手。”
她的态度如此坦率直接,反而让人无法拒绝。
“那好。”刘芒点头,“马钧,黄小姐有什么想法,你尽量配合。需要什么材料,找徐先生申请。”
“是!”马钧应道,看向黄月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姑娘不是来参观的,是来干活的。
参观继续。
到了窑场时,李老汉正带着徒弟做水泥测试。
空地上摆着几个木框模具,里面是已经凝固的水泥块。李老汉用锤子敲击其中一块,发出沉闷的实心声音。
“公子!”看到刘芒,李老汉兴奋地招手,“您看,成了!”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水泥块:“按照您给的配方,石灰石六成,黏土两成,铁矿石一成半,石膏半成,磨细混合,烧到一千四百度,然后磨成粉。加水搅拌后,初凝两个时辰,终凝十二个时辰。现在这块已经硬了三天,锤子敲不碎!”
刘芒蹲下检查。
水泥块表面平整,颜色灰白,敲击声确实实心。边缘处有细微气孔,但整体致密。
“强度测试做了吗?”
“做了。”李老汉搬来一块砖,放在水泥块上,又往上加砖,一块,两块,三块……加到第五块时,水泥块才出现细微裂纹。
“承载力不错。”刘芒估算了一下,“比普通三合土强至少三倍。如果配上钢筋,做梁柱都没问题。”
“钢筋?”黄月英插话,“铁条吗?和水泥一起用?”
“对。”刘芒解释,“水泥抗压强度高,但抗拉强度低。钢筋正好相反。两者结合,水泥保护钢筋不锈蚀,钢筋提高水泥的抗拉能力,这叫钢筋混凝土。”
黄月英眼睛更亮了:“就像竹篾编进泥墙里?竹篾抗拉,泥土抗压,结合后墙更结实?”
“原理类似,但钢筋混凝土强度高得多。”
“有意思……”黄月英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块,“这材料如果用来修路、筑城、建房子,会比现在的夯土、砖石强很多。成本呢?一担水泥要多少钱?”
李老汉算了算:“原料不值钱,主要是燃料和人工。现在是小窑试验,一担水泥的成本大约八十文。如果建专门的大窑,规模化生产,应该能降到五十文以下。”
“五十文一担……”黄月英心算,“修一丈见方的墙,大概需要三担水泥,加上砂石,成本不到两百文。如果用青砖,至少要五百文。如果用夯土,也要两百文左右,但夯土墙不防水,强度也差。”
她站起来,看向刘芒:“刘公子,这水泥,我家要订。”
“订多少?”
“先订五百担。”黄月英说,“我家在城外的田庄要修水渠,正愁找不到好材料。如果用水泥砌渠,应该比石灰三合土耐用。另外,我家工坊也要扩建,如果用水泥做地基和墙面,工期能缩短至少一半。”
五百担,按现在八十文的成本算,就是四十贯。如果规模化后成本降到五十文,利润三十文一担,五百担就是十五贯利润。
对刚起步的水泥工坊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订单。
“可以。”刘芒说,“不过现在产量有限,五百担需要分批交付。第一批一百担,十天后可以出窑。”
“成交。”黄月英爽快地说,“定金我今天就付。另外,刘公子,我能看看水泥的配方和工艺吗?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她问得直接,但态度坦然——想要技术,但不强求。
刘芒想了想:“配方可以给,但工艺细节需要保密一段时间。等工坊的水泥生产稳定了,我们再谈技术合作。”
“理解。”黄月英点头,“新技术总要有点护城河。不过刘公子,我有个建议——水泥这东西,光靠工坊自己用和零散订单,做不大。如果能拿到官府的工程,比如修城墙、修官道,那才是真正的大市场。”
诸葛瑾眼睛一亮:“黄小姐说得对。荆州各地每年都有水利、城防工程,如果能说服官府采用水泥,市场不可估量。”
“但官府做事保守,接受新东西需要时间。”刘芒说。
“那就让他们看到效果。”黄月英说,“我家在襄阳府衙有人脉,可以先在小的工程上试用。比如修一段官道,建一座小桥。效果好,自然有人找上门。”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水泥这东西,光卖材料利润薄。如果能承接工程,包工包料,利润空间更大。刘公子可以考虑成立一个‘营造组’,专门接工程。”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参观,进入了商业合作的层面。
刘芒看着黄月英,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思路清晰,眼光长远,对技术和商业都有敏锐的洞察力。难怪诸葛亮会特意安排她来参观。
“黄小姐的建议很好。”刘芒说,“不过工坊现在人手有限,摊子不能铺太大。水泥生产、印刷工坊、竹器组、食堂创新,再加上营造工程,我怕顾此失彼。”
“那就一步步来。”黄月英说,“水泥先保证质量,稳定生产。营造工程,可以从小的开始,比如帮我家修水渠,就是一个很好的示范项目。做成了,自然有下一个。”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刘芒,眼神坦诚而自信。
“好。”刘芒点头,“那水泥的第一笔订单,就从黄小姐家的水渠开始。李老汉,你配合黄小姐的人,把水渠工程做好。这是咱们水泥工坊的第一个招牌,一定要打响。”
李老汉拍胸脯:“公子放心,绝对做好!”
参观完窑场,已经接近午时。
食堂方向飘来浓郁的香气——是蒸煮肉类特有的醇厚香味,还夹杂着某种复合的香料气息。
“看来范师傅的八宝葫芦鸭快好了。”刘芒说,“黄小姐,如果不嫌弃,中午就在工坊用餐,尝尝我们食堂的手艺。”
“求之不得。”黄月英笑,“家父说范师傅的菜是一绝,我早就想尝尝了。”
一行人往食堂走。
路上,黄月英忽然问:“刘公子,工坊这么多项目,您怎么协调?不会顾此失彼吗?”
“分工授权。”刘芒说,“每个项目有专门的负责人:范同管食堂,马钧管印刷,吴老七管竹器,李老汉管窑场。他们都有自主权,我只把握大方向,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您做什么?”
“我?”刘芒想了想,“我看趋势,找机会,整合资源。比如发现竹扁担的市场,比如促成印刷和铜器铺的合作,比如把水泥推广给黄小姐。具体的活他们干,方向性的选择我定。”
黄月英若有所思:“就像将军带兵,将军不一定要亲自冲锋,但要知道往哪冲,什么时候冲。”
“比喻得对。”
“那工坊的未来方向是什么?”黄月英追问,“是成为一个什么都做的大工坊,还是专精某几项?”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刘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黄月英:“黄小姐,您觉得呢?”
黄月英也不回避,直接回答:“我觉得,工坊的核心不是某个具体产品,而是‘用技术解决问题’的能力。竹扁担解决挑担费劲的问题,活字印刷解决书籍昂贵的问题,水泥解决建筑材料的问题。只要保持这个能力,工坊做什么都能成。”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工坊应该广撒网,多试验,看看哪些技术最有市场,哪些能做大。然后集中资源,把有潜力的做大做强。就像现在,印刷和水泥都有大市场的潜力,可以重点发展。竹扁担市场相对小,但技术门槛低,可以作为稳定收入来源。食堂……食堂是福利,也是试验田,保持创新就好。”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眼光毒辣。
刘芒不得不承认,黄月英的思维方式,已经超越了时代对女性的期待,甚至超越了很多男性。她看到了工坊的本质。
“黄小姐高见。”刘芒诚恳地说,“受教了。”
“我只是旁观者清。”黄月英摇头,“真正做起来,千头万绪,不容易。刘公子能在这么短时间把工坊做到这个程度,才是真本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食堂。
门一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大陶盘——盘子里,四只金黄色的“葫芦”并排躺着,表面浇着深褐色的浓汁,油光发亮,热气腾腾。
正是八宝葫芦鸭。
鸭子被细绳捆扎成上小下大的葫芦形状,表皮炸得酥脆,蒸过之后又变得软糯。浓汁从葫芦顶端淋下,顺着弧度流淌,在盘底汇聚成一小汪酱汁。
周围还摆着几道配菜:清炒时蔬、凉拌豆腐、油炸花生米,以及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范同站在桌旁,系着围裙,表情严肃:“公子,黄小姐,诸葛先生,请入座。八宝葫芦鸭,趁热吃最好。”
众人落座。
范同亲自操刀,用一把薄刃刀,从葫芦顶端切开——刀锋划过,外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馅料:糯米的白,莲子的黄,红枣的红,火腿的粉,冬菇的黑,笋丁的嫩黄,鸡肉茸的浅褐,核桃的琥珀色……八种颜色交织,热气蒸腾,香气更加浓郁。
“第一刀,取‘开宝’之意。”范同边切边说,“八宝葫芦鸭,馅料是精髓。各位请品鉴。”
他将切开的葫芦鸭分到每个人碗里。
刘芒夹起一块,外皮软糯,带着油炸的焦香和蒸煮的醇厚。馅料口感丰富,糯米的黏,莲子的粉,红枣的甜,火腿的咸,冬菇的鲜,笋丁的脆,鸡肉茸的嫩,核桃的香——八种味道在口中层层展开,又融合得恰到好处。
“好吃!”诸葛瑾先赞,“馅料搭配精妙,口感丰富,味道层次分明。范师傅,这道菜绝了。”
黄月英小口吃着,眼睛微闭,仔细品味。
半晌,她睁开眼:“范师傅,这八宝的配比,有讲究吧?”
“有。”范同眼睛一亮,终于遇到懂行的食客了,“糯米四成,做基底;莲子、红枣各一成,增甜增香;火腿、冬菇、笋丁、鸡肉茸各半成,提鲜增味;核桃半成,增脆。甜咸比例四六开,以咸为主,甜为辅。蒸的时候,鸭肉油脂渗入馅料,所有味道融合在一起。”
“火候呢?”黄月英追问,“先炸后蒸,炸多久?蒸多久?”
“炸一刻钟,表皮金黄即可,不能久,久了油味重。蒸两个时辰,大火转文火,让馅料熟透,鸭肉酥烂。”
“那汤汁呢?”
“鸭骨架熬的高汤,加酱油、冰糖、黄酒,收浓。浇汁前,用细纱过滤,确保清澈无渣。”
一问一答,范同越说越兴奋,黄月英越听越专注。
旁边的赵大柱、牛二等匠人已经开动了。他们没那么多讲究,大口吃肉,大碗吃饭,吃得满嘴流油。
“这道菜,要是放在醉仙楼,得卖多少钱?”赵大柱边吃边问。
范同想了想:“用料讲究,工序繁琐,一只鸭子至少卖五百文。”
“五百文!”赵大柱咋舌,“够我买十根竹扁担了。”
“所以只能在工坊做。”范同说,“这里不图赚钱,就图让大家尝尝好手艺。外面的酒楼,要做生意,要考虑成本,没这个闲心。”
黄月英忽然说:“范师傅,这道菜虽然好,但对普通匠人来说,太精致了。他们干活累,需要的是实在、管饱、味道足的菜。精致的东西,偶尔尝鲜可以,天天吃反而别扭。”
范同一愣,然后点头:“黄小姐说得对。我之前钻牛角尖了,总想着做复杂菜式,显手艺。其实食堂的真谛,是让大家吃得舒坦、吃得踏实。”
“但创新还是要的。”刘芒接话,“不创新,手艺会僵化。只是创新要有方向——不是往复杂走,而是往‘更好吃、更营养、更合适’走。比如今天的红糖糍粑,简单,但大家爱吃,就是好创新。”
范同沉思片刻,拱手:“公子指点得是。晚些时候,我调整思路。”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饭后,黄月英提出要去看印书坊的校对工作,诸葛瑾陪同。刘芒则去了窑场,看水泥的批量生产准备。
傍晚时分,黄月英告辞。
临行前,她对刘芒说:“刘公子,今天受益匪浅。水泥的订单,我回去就让管家送定金来。印刷那边,我会常来,有些想法想和马钧兄探讨。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家父让我转告一句话:‘工坊的路子对,但树大招风,行事要谨慎。若有需要,黄家可提供些许庇护。’”
刘芒心头一震,郑重拱手:“代我谢过黄承彦先生。工坊行事,自有分寸。”
马车驶离,扬起淡淡尘土。
诸葛瑾站在刘芒身边,轻声道:“公子,黄家这棵大树,靠上了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分寸。世家大族的关系,复杂得很。”
“我明白。”刘芒点头,“合作可以,依附不行。工坊的根,要扎在自己手里。”
回到工坊,各处仍在忙碌。
印书坊里,刘晔带着书生们校对最后一批文稿。马钧和陈平带来的铜匠一起试验新模具,炉火熊熊。木工区,吴老七在检查学徒们今天剖的竹条,点评。食堂后厨,范同和何娘子在准备晚饭,简单的烩菜,但分量足,味道香。
窑场那边,李老汉带着徒弟在改造第二座窑,准备扩大水泥产量。
一切都在向前。
刘芒站在主楼二楼,看着工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系统提示音响起:
技术合作网络深化,声望值+120。
获得首个大宗订单(水泥),声望值+150。
吸引特殊人才关注(黄月英),声望值+200。
当前声望值:2850。
这次的增长,不是因为某个具体发明,而是因为工坊整体能力的提升——技术合作的能力、商业拓展的能力、吸引人才的能力。
夜色渐深。
刘芒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剖竹声、打铁声、还有食堂收拾碗筷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工坊特有的夜晚协奏曲。
他闭上眼睛,想起黄月英今天的话:“工坊的核心不是某个具体产品,而是‘用技术解决问题’的能力。”
是的,只要保持这个能力,工坊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明天,还有更多问题要解决,更多机会要抓住。
但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工坊的又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