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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2 节

第224章 篾匠、仰望星空与活字印刷联盟

我在三国砸罐子 · 正一玄知 · 9,833 字

  刘芒是被一阵极有韵律的“唰唰”声唤醒的。

  不是晨钟,不是人语,而是某种竹片摩擦的清脆声响,节奏均匀,像在演奏什么古老的乐曲。

  他推开窗,晨雾未散,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院角的石凳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弧形的薄刀,将一根青竹剖成均匀的细条。竹条在他手中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竹子的纹理走,几乎没有浪费。

  赵大柱和两个木匠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

  “吴师傅,您这手法……”赵大柱忍不住出声,“我怎么就剖不出这么均匀的条子?”

  那瘦小身影——篾匠吴老七——头也不抬:“你用的力气不对。剖竹不是砍柴,不能使蛮力。要顺着它的性子走,它想往哪裂,你就往哪引。你看——”

  他放慢动作,薄刀贴在竹皮上,手腕轻轻一抖。

  “嚓”的一声,竹条应声而开,切口光滑如镜。

  “竹子有灵性。”吴老七将剖好的竹条浸入旁边的水桶,“你尊重它,它就给你好材料。你硬来,它就裂给你看。”

  刘芒洗漱完毕下楼,走到院角。

  “公子早。”赵大柱连忙站起来,“这位是吴老七吴师傅,周仓大哥昨晚请来的。吴师傅天没亮就到了,说先熟悉材料。”

  吴老七这才停手,直起身。他约莫四十来岁,个子矮小,双手却异常宽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量尺寸。

  “刘公子。”吴老七拱手,动作干脆,“周仓兄弟说您这儿需要篾匠。我看了这些竹子,成色不错,是冬至后砍的,虫少,韧性好。”

  “吴师傅觉得,做扁担合适吗?”

  “合适,也不合适。”吴老七弯腰捡起一根完整的毛竹,“说合适,是因为竹子轻、韧、有弹性,做扁担天生比木头强。说不合适,是因为竹扁担不是一根竹子从头到尾那么简单。”

  他蹲下,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竹扁担分三段。中间承重段,要选竹节密、壁厚的地方,剖成宽片,多层叠压,用麻绳绞紧。两头肩托段,要选竹节稀疏处,削薄,火烤定型,弯出弧度。最后用竹篾编织包裹,既加固又防滑。”

  他边说边比划,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这一根竹子,”吴老七拍拍身边的毛竹,“最多只能做两根扁担的中段。两头肩托需要用别的竹子配。而且竹龄有讲究,做中段的要三年,做肩托的两年正好,太老脆,太嫩软。”

  赵大柱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复杂?我以为就是砍一根竹子,削平了就能用……”

  “那是扁担,也是废品。”吴老七毫不客气,“用不了三个月,要么裂,要么变形。我们篾匠行当有句话:‘看料三月,做活三天’。意思是选料、备料要花大量时间,真正动手做反而快。”

  刘芒点头:“有道理。任何手艺,前期准备决定了成品的上限。吴师傅,如果请您在工坊带徒弟,把这套手艺传下去,需要什么条件?”

  吴老七抬起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

  “公子,篾匠是苦活。整天跟竹片子打交道,手上全是口子,工钱还不高。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去学木匠、铁匠,没人愿意学这个。”

  “所以在您这儿,这门手艺可能要绝了?”

  “绝不了。”吴老七摇头,“但会的人越来越少。我师父那辈,襄阳城还有十几个篾匠铺子。现在,算上我,满打满算三个。另外两个都五十多了,干不动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公子若真想让我带徒弟,我只有一个条件——学徒得自愿,不能强迫。而且头三个月,他们随时可以走,我不拦着。这活儿,没点喜欢是坚持不下来的。”

  “合理。”刘芒说,“那今天先试制一根竹扁担,让匠人们看看效果。若真的好,自然会有人想学。”

  “成。”吴老七重新拿起刀,“大柱,你去烧一锅水,要滚开的。再找些细麻绳来。你们两个,帮我把这些竹子按竹节分段,我划线,你们锯。”

  院子里忙碌起来。

  厨房那边,早饭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今天似乎有油炸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某种酸甜的味道。

  刘芒走进食堂时,看见范同正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一个长柄铁网勺,勺里盛着几个金黄色的圆球,在油锅里沉浮。

  “范师傅,这是……”

  “红糖糍粑。”范同手腕一抖,圆球在油锅里翻了个身,“昨晚剩的米饭,捣成泥,裹上红糖,炸到外脆里糯。配豆浆吃,管饱又提神。”

  旁边的大锅里,豆浆正滚着,豆香浓郁。

  “您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范同将炸好的糍粑捞出控油,“做早饭不用太久,主要是发面和磨豆浆费时间。何娘子现在会了,以后她能接手。”

  说话间,何娘子端着一大盘新炸的糍粑过来,脸上带着笑:“公子,范师傅教我配比呢。糯米和粳米要七三开,太黏了不好炸,太散了不成型。红糖得先用猪油炒过,才香而不腻。”

  “学得挺快。”

  “是范师傅教得好。”何娘子说,“他说厨子不能光靠手,还得靠嘴——多尝,多问,多想。”

  早饭时,红糖糍粑获得了满堂彩。

  匠人们一手拿着糍粑,一手端着豆浆,吃得满嘴香甜。赵大柱和牛二那桌,两人已经干掉了八个糍粑,正在争第九个。

  “你刚才说给我留一个的!”赵大柱瞪眼。

  “我改主意了。”牛二理直气壮,“范师傅说了,铁匠费力气,得多吃。”

  “木匠不费力气?我今天要剖一天竹子!”

  “那你吃竹子去啊。”

  两人正要斗嘴,吴老七端着碗过来坐下:“吃饭就吃饭,吵什么。大柱,吃完来帮我烤竹子,火候是关键,你得学。”

  赵大柱立刻老实了:“是,吴师傅。”

  牛二幸灾乐祸,被吴老七看了一眼,也缩了缩脖子。

  刘芒注意到,吴老七虽然刚来,但身上有种天然的威严。这种威严不是来自地位,而是来自手艺——那种“我懂你不懂”的专业自信。

  吃完饭,工坊各就各位。

  刘芒先去了印书坊的改建现场。墙已砌好,瓦也铺了大半,木匠们正在安装窗框。刘晔带着书生团队,在新布置的“校对室”里整理文稿。房间里摆了六张长桌,每张桌上都堆着厚厚的纸稿。

  “公子。”刘晔迎上来,“按您的吩咐,我们初步筛选了三十篇适合印刷的文章。有蒙学读物千字文百家姓,有实用农书齐民要术节选,还有几篇诸葛先生推荐的兵法短文。”

  “字体统一了吗?”

  “正在做。”刘晔指向另一张桌子,三个书生正在用统一的楷体誊抄,“铅活字印刷,字体必须标准。我们选了最工整的楷体做范本,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要一致。”

  刘芒拿起一张誊抄好的纸稿。字迹确实工整,横平竖直,排列整齐,已经接近印刷体的效果。

  “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书生抬头,眼睛发亮,“公子,等印书坊开了,我们誊抄的这些东西,真的能变成几百本、几千本书吗?”

  “能。”刘芒肯定地说,“而且会比手抄更快、更便宜。到时候,普通人家也买得起书了。”

  书生们互相看看,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他们是读书人,最知道书的珍贵。一卷手抄的书,往往要耗费数月时间,价格昂贵。若真能大量印刷,那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离开印书坊,刘芒去了铁匠棚。

  马钧不在,但工作台上摆满了新铸的铅活字。刘芒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两三百个,按照部首分类,摆在木格里。

  “马钧呢?”刘芒问旁边的铁匠学徒。

  “去窑场了。”学徒说,“马师傅说,铸活字的铅锡合金需要精确控温,他去请教李老汉怎么改造小窑炉,专门用来铸字。”

  正说着,马钧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炭笔画的设计图。

  “公子您看!”他将图纸铺在桌上,“我跟李师傅商量了,可以做一种专门的‘字炉’。炉膛小,但保温好,炉温能稳定在铅锡合金的熔点附近。这样一次可以铸几十个活字,效率高,还省燃料。”

  图纸上画着一个蜂窝状的炉子,每个蜂窝正好能放下一个铜范。

  “想法不错。”刘芒说,“但铜范的制作还是瓶颈。你一个人,加上工坊现有的铁匠,做不了多少铜范。”

  “这正是我要说的。”马钧压低声音,“公子,我昨晚突然想到——我们不一定非要自己做铜范。”

  “什么意思?”

  “襄阳城里有铜器铺子。”马钧眼睛发亮,“他们专门做铜镜、铜盆、铜壶,手艺比我们强。如果我们提供图纸,请他们代工制作铜范,我们只负责铸字,效率会不会更高?”

  刘芒沉吟。

  外包加工,这是现代工业的常见做法。但在这个时代,手艺人多是作坊式经营,各家有各家的秘技,不太愿意接外来的定制活儿。

  “铜器铺子会接吗?”

  “试试看。”马钧说,“我认识西街‘陈氏铜器’的少东家陈平,以前一起研究过水钟。那人喜欢新奇玩意儿,对机械有兴趣。如果我们把铅活字印刷的原理告诉他,他可能会感兴趣。”

  “那你去接触一下。”刘芒说,“注意分寸,核心的磁石排版、网版上墨这些先不说,只说我们需要大量铜范。如果他愿意合作,可以谈分成——比如,未来印刷的书籍,每卖出一本,给他们一定的分成。”

  马钧一愣:“这样我们不是亏了?”

  “不亏。”刘芒摇头,“与其独占一座小金山,不如分享一座大金矿。如果我们自己慢慢做铜范,可能要一年才能规模印刷。如果陈氏铜器加入,三个月就能出成果。早一天印出书,早一天赚钱,早一天扩大影响力。分出去一部分利润,换来时间和规模,值。”

  马钧琢磨了一下,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下午就去西街找陈平。”

  “带上几个样品。”刘芒说,“铅活字、铜范、还有印出来的样张。眼见为实。”

  安排好印书坊的事,刘芒去了木工区。

  吴老七已经在教赵大柱烤竹子了。

  院子一角支起了简易的火堆,火势不大,但很稳定。吴老七拿着一根剖好的竹片,在火焰上方来回移动,眼睛紧紧盯着竹片颜色的变化。

  “看,竹片开始冒热气了。”吴老七说,“这是竹子在‘出汗’,里面的水分在蒸发。不能急,急了外面焦了,里面还生。”

  赵大柱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烤另一根竹片。

  “现在竹子软了。”吴老七将竹片放在一个弧形的木模上,用绳子固定,“趁热定型,冷却后就保持这个弧度。这是肩托的部分,弧度要贴合肩膀,不能太平,也不能太翘。”

  他动作熟练,几句话的工夫,竹片已经弯成了标准的弧形。

  “冷却要自然,不能浇水。”吴老七将定好型的竹片放在阴凉处,“一浇就裂。做竹器,三分手艺,七分耐心。你急,竹子比你更急。”

  刘芒看了一会儿,问:“吴师傅,这样一根竹扁担,从备料到完成,要多久?”

  “如果材料现成,一个人做,三天。”吴老七说,“第一天剖竹备料,第二天烤制定型,第三天编织组装。但这是熟练工的速度。生手的话,至少五天,而且质量没保证。”

  “那如果量产呢?比如一次做二十根?”

  “那得看多少人。”吴老七想了想,“如果有三个熟练篾匠,分工合作,一个人专门剖竹,一个人专门定型,一个人专门编织。材料备足的话,十天能做二十根。”

  刘芒在心里算账。

  木扁担一根的成本大约二十文,卖三十文。竹扁担的原料成本更低,但人工成本高。如果卖四十文一根,利润空间更大,而且性能更好,应该有市场。

  “吴师傅,如果工坊请您带两个学徒,专门成立‘竹器组’,您觉得可行吗?”

  吴老七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刘芒:“公子,您真觉得竹扁担有前途?”

  “有。”刘芒肯定地说,“工坊的理念是‘用更好的工具,提高生产效率’。扁担是挑夫、农夫、工匠最常用的工具之一。一根好扁担,能让人省力,减少疲劳,等于变相提高了干活效率。这钱花得值。”

  吴老七沉默了片刻。

  “我师父当年说,篾匠是伺候人的手艺。做的东西都是给苦力用的,上不了台面。所以这行当日渐衰落。”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光:“但公子您说,我们做的东西能让人省力,能提高效率——这话,我师父没说过,我也没想过。如果真是这样,那篾匠不是伺候人的手艺,是帮人的手艺。”

  “本来就是。”刘芒说,“任何手艺,只要对人有用,就值得尊重。木匠做家具让人住得舒服,铁匠做工具让人干活顺手,厨子做饭让人吃得满足——都是帮人。篾匠做扁担,让人挑担子不那么累,怎么就不是帮人了?”

  吴老七深吸一口气:“成。公子既然这么说,这活儿我接了。我带徒弟,成立竹器组。但我有条件——学徒的工钱不能太低,至少不能比木匠学徒低。手艺人不图大富大贵,但得活得有尊严。”

  “理应如此。”刘芒说,“具体待遇,晚点让徐先生跟您详谈。今天您先教大柱,我看看效果。”

  中午前,周仓带来了一个消息。

  “公子,醉仙楼的东家又来了,这次带了礼物,说想见范师傅一面。”

  “范师傅怎么说?”

  “范师傅在厨房忙,说不方便见。”周仓憋着笑,“他说今天试新菜,火候到了关键时候,走不开。醉仙楼东家就在食堂外面等着,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刘芒走到食堂门口。

  果然,一个穿着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礼盒。男人不时踮脚往厨房方向张望,脸上写满焦急。

  “这位是醉仙楼的东家?”刘芒走过去。

  中年男人连忙转身,拱手:“鄙人陈富,醉仙楼掌柜。阁下是……”

  “刘芒,工坊主人。”

  陈富眼睛一亮:“原来是刘公子!久仰久仰。听说范师傅在您这儿高就,鄙人特来拜访。这是点心意——”

  他示意伙计打开礼盒,里面是上好的茶叶和绸缎。

  “陈掌柜客气了。”刘芒没有接,“范师傅现在是工坊的厨子,工作时间不见外客。您若有急事,可以留话,我代为转达。”

  陈富脸色尴尬:“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急事。就是醉仙楼那边,自范师傅走后,生意一落千丈。几个老主顾都说,菜不是那个味儿了。鄙人想来请范师傅回去,工钱可以再谈,涨三成……不,五成!”

  “这事我做不了主。”刘芒摇头,“范师傅是自由身,去留由他自己决定。不过据我所知,范师傅在工坊做得挺开心,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刘公子!”陈富急了,“范师傅在醉仙楼干了二十年,那可是金字招牌啊!您工坊再大,也就是个食堂,范师傅的手艺在您这儿,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大材小用?”刘芒笑了,“陈掌柜,您觉得什么样的地方,才配得上范师傅的手艺?”

  “当然是襄阳城最好的酒楼!”陈富理所当然地说,“醉仙楼三层楼,二十个雅间,每天客似云来。范师傅在那儿,能做鲍参翅肚,能做山珍海味,那才是大厨的舞台!”

  “那范师傅在醉仙楼,一个月能做几道新菜?”

  “新菜?”陈富一愣,“醉仙楼有固定菜谱,三十六道招牌菜,都是老主顾认的。改一道都要慎重,哪能随便做新菜?”

  “所以范师傅在您那儿,二十年就守着三十六道菜?”

  “那不是守,是传承!”陈富辩解,“醉仙楼的味道,二十年不变,这就是信誉!”

  “那范师傅为什么走?”

  陈富噎住了。

  刘芒看着他,平静地说:“陈掌柜,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追求。范师傅要的不是守着三十六道菜过一辈子,他要的是能尝试、能创新、能做出自己满意的东西。工坊给他这个空间,所以他会留。您给不了,所以他走了。就这么简单。”

  陈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这时,食堂里传来范同的声音:“公子,新菜好了!您来尝尝?”

  刘芒对陈富拱手:“抱歉,失陪了。”

  他走进食堂,留下陈富站在门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厨房里,范同端着一个大陶盘,盘里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刘芒走近看,才发现是十几条小鱼,整条炸得酥脆,鱼头朝上仰着,嘴巴张开,眼睛还留着,确实有点……惊悚。

  “这是……”

  “创新菜,试制品。”范同表情严肃,“我给它起了个名,叫‘仰望星空’。”

  刘芒差点没绷住。

  “您尝尝。”范同递过筷子,“小鱼是早上现捞的柳根鱼,巴掌长,肉嫩。我用姜汁、黄酒腌过,裹薄粉炸透。鱼头朝上,是因为这样炸得均匀,鱼眼睛能保持完整——食客一看就知道是新鲜的。”

  刘芒夹了一条,咬了一口。

  确实,鱼肉极嫩,刺都炸酥了,可以直接吃。调味很妙,咸鲜中带着微微的甜,还有种特殊的香料味。

  “里面塞了什么?”

  “豆腐泥和鱼肉茸的混合馅。”范同说,“加了一点茱萸粉提味。公子觉得如何?”

  “好吃。”刘芒实话实说,“就是这造型……”

  “造型怎么了?”范同挑眉,“鱼就应该有鱼的样子。整条上,是对食材的尊重。那些把鱼片成片、剁成茸的,吃的是鱼吗?吃的是调料。”

  这话没法接。

  “那这道菜,午饭就上?”刘芒问。

  “上。”范同点头,“不过我只做三十条,限量。多了做不过来,火候掌握不好。”

  午饭时分,“仰望星空”在食堂引起了……复杂反响。

  匠人们端着碗,围着那盘造型别致的鱼,议论纷纷。

  “这鱼……眼睛还瞪着咱呢。”

  “能吃吗?看着怪瘆人的。”

  “范师傅做的,肯定能吃。就是这模样,下不去嘴啊。”

  赵大柱胆子大,第一个夹了一条,闭眼咬了一口。然后眼睛睁开:“唔!好吃!”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尝试。

  很快,三十条鱼被抢光。

  “确实好吃,肉嫩,刺都能吃。”

  “就是看着不习惯。咱们平时吃鱼,要么红烧,要么炖汤,没见过整条这么炸的。”

  “范师傅说了,这叫‘仰望星空’,名字还挺雅。”

  “雅是雅,就是晚上做噩梦别梦见就行。”

  刘芒听着匠人们的议论,觉得这场景很有意思。

  范同站在食堂中央,面无表情,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反馈。

  午饭后,刘芒找到范同。

  “范师傅,那道菜反响不错,就是造型有点争议。”

  “我知道。”范同说,“但造型不能改。这道菜的精髓就在整鱼呈现,改了就不是‘仰望星空’了。”

  “我不是让您改。”刘芒说,“我是建议,下次再做,可以给匠人们讲讲这道菜的来历和理念。比如为什么整条上,为什么鱼头朝上,有什么讲究。大家懂了,可能就接受了。”

  范同想了想:“有道理。手艺不能光做不说,得让人明白背后的门道。”

  正说着,马钧兴冲冲地跑过来。

  “公子!陈平答应了!”

  “详细说。”

  “我去了陈氏铜器,把铅活字和印刷原理给陈平看了。”马钧喘着气,脸上兴奋得发红,“他特别感兴趣,说这是‘开天辟地’的发明。我按您说的,提出合作分成,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条件呢?”

  “他负责制作铜范,我们负责铸字和印刷。”马钧说,“利润分成,他三我们七。但他有个附加条件——他想派人来工坊学习铸字和排版技术,说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产品用途’。”

  刘芒沉吟。

  派人来学习,这等于部分技术共享。但换个角度想,如果陈氏铜器的人懂得印刷流程,他们制作的铜范可能会更贴合实际需求。

  “可以答应。”刘芒说,“但学习范围要限定在铸字和基础排版,磁石、网版这些核心技术不开放。另外,他们的人来工坊,要遵守工坊的规章,接受统一管理。”

  “明白!”马钧点头,“陈平还说,他手头有现成的熟练铜匠八人,如果全力制作铜范,一个月能出五百套。一套铜范能铸一百个活字,那就是五万个字!”

  这个数字让刘芒心头一跳。

  五万个铅活字,足够建立一套完整的常用字库了。

  “好。你尽快和陈平敲定细节,签契约。需要法律文书找徐先生帮忙。”

  “是!”

  马钧匆匆走了,脚下生风。

  范同在一旁听着,忽然说:“公子,您这工坊,跟别处真不一样。”

  “怎么说?”

  “别处的作坊,有点手艺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范同说,“您这儿倒好,不仅不藏,还主动找人合作,连技术都愿意分享一部分。”

  “独食不肥。”刘芒说,“一门手艺如果只有一个人会,那这门手艺迟早会消失。只有让更多人学会、使用、改进,手艺才能活下来,活得更好。厨艺如此,木工如此,印刷也如此。”

  范同深深看了刘芒一眼。

  “我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说,菜谱可以写下来传给别人,但火候、手感、心得,得靠言传身教。可惜,现在大多数厨子,连菜谱都不愿意传。”

  “所以范师傅愿意带何娘子他们?”

  “我愿意。”范同点头,“因为我看出来了,在您这儿,手艺是真的被尊重的。不只是厨艺,是所有手艺。”

  下午,竹扁担的第一根试制品完成了。

  吴老七将它拿到院子中央,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扁担通体青黄,表面用细竹篾编织成菱形花纹,既美观又防滑。中间宽厚,两头渐细,肩托处弯出自然的弧度。整体轻盈,拿在手里比木扁担轻了近三分之一。

  “试试?”吴老七将扁担递给赵大柱。

  赵大柱接过,放在肩上试了试,又做了几个挑担的动作。

  “舒服!”他眼睛一亮,“这弧度正好卡在肩膀上,不硌人。重量也轻,挑久了肯定省力。”

  牛二也拿过来试了试:“确实不错。不过这竹子够结实吗?别挑重了断了。”

  吴老七不说话,转身从工棚里搬出两个装满石头的箩筐,每个少说也有百斤。

  他将扁担穿过箩筐绳,示意赵大柱:“试试。”

  赵大柱扎稳马步,肩膀顶起扁担,用力一挺——两个箩筐稳稳离地。

  他走了几步,又放下。

  “怎么样?”众人问。

  “比木扁担轻松。”赵大柱实话实说,“竹子有弹性,挑起来的时候,担子上下微微颤动,那种劲被缓冲了,肩膀受力均匀。”

  吴老七这才开口:“竹子的韧性比木头好。同样粗细,竹子能弯的幅度比木头大得多。但它的弱点是怕横向受力,所以编织加固很重要。这根扁担,挑两百斤没问题。再重,就得加粗了。”

  刘芒问周围的匠人:“你们觉得,这样的竹扁担,卖四十文一根,有人买吗?”

  匠人们互相看看。

  一个老木匠开口:“公子,实话实说,如果是我,我会买。我们木匠经常要挑工具材料,一天下来肩膀都肿。这竹扁担轻,又舒服,多花十文钱,值。”

  另一个砖瓦匠也说:“我们挑砖瓦更费扁担。木扁担三个月就得换一根,如果竹扁担能用半年,哪怕贵点也划算。”

  “就是这个理。”刘芒说,“工具不是越便宜越好,是性价比越高越好。省力、耐用、提高效率,这些隐形的价值,往往比那点差价重要得多。”

  他转向吴老七:“吴师傅,从明天开始,您就正式带徒弟。先带赵大柱和另外两个自愿学的。竹器组暂时挂在木工区下面,但独立核算。材料、工具、工钱,都单独列账。”

  吴老七拱手:“谢公子信任。”

  傍晚,徐庶带来了陈氏商行的契约草案。

  刘芒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清晰,权责明确,陈氏愿意接受现款现货的条件,但要求每月的供货量不低于三十匹。

  “可以签。”刘芒批复,“但加一条:若我方因故无法供货,需提前半月通知;若对方无故拒收,需支付违约金。这是对双方的约束。”

  “晚生明白。”徐庶记下,“另外,醉仙楼陈掌柜下午又来了,说愿意等范师傅到酉时。现在还在门外呢。”

  刘芒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

  “让他进来吧。范师傅也该忙完了。”

  食堂里,范同刚收拾完厨房,正在擦手。

  陈富被周仓带进来,看到范同,连忙上前:“范师傅!可算见着您了!”

  范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手。

  “范师傅,之前是我不对。”陈富姿态放得很低,“我不该减您的工钱,更不该用次等料。我错了!醉仙楼离不开您,老主顾们都问呢。您回来吧,工钱翻倍,后厨您全权做主,我绝不干涉!”

  范同将擦手布挂好,转身看着陈富。

  “陈掌柜,我在醉仙楼干了二十年,没亏欠过您吧?”

  “没有没有!您是醉仙楼的功臣!”

  “那您为什么觉得,我会回去?”

  陈富噎了一下,赔笑道:“醉仙楼毕竟是襄阳最大的酒楼,您在那儿,名声、地位、收入,都不是这工坊食堂能比的……”

  “名声?”范同打断他,“醉仙楼的名声,是我一道一道菜做出来的。但您在乎过吗?您只在乎成本,只在乎利润。我在工坊,确实没醉仙楼那么大名气,但这里的人尊重我的手艺,愿意让我尝试新东西,愿意听我讲做菜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厨子做菜,不只是为了喂饱肚子,是为了让人吃得明白、吃得欢喜。 在您那儿,我只是个做菜的。在这儿,我是个匠人。”

  陈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回去吧。”范同说,“告诉老主顾们,范同现在在工坊,过得挺好。以后醉仙楼的菜,让他们多担待。”

  陈富知道没戏了,颓然离开。

  刘芒走过来:“范师傅,您这话说得漂亮。”

  “实话而已。”范同说,“公子,明天就是十五了。”

  “创新日?”

  “对。”范同眼睛里有光,“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做一道真正的大菜——‘八宝葫芦鸭’。鸭子整只脱骨,填入八种馅料,扎成葫芦状,先炸后蒸再浇汁。工序复杂,但我保证,匠人们没吃过。”

  “需要什么材料?”

  “材料我来准备。”范同说,“公子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明天中午,全体匠人聚餐,每人必须给这道菜提一个意见,好的坏的都行。”

  刘芒笑了:“成交。”

  夜幕降临,工坊灯火渐次亮起。

  铁匠棚里,马钧还在改良他的“字炉”。窑场那边,水泥的第一窑明天出料,李老汉和陶老头轮流守夜。木工区,吴老七在教赵大柱辨识不同竹龄的竹子。印书坊,刘晔带着书生们校对最后一批文稿。

  食堂里,范同和何娘子在准备明天的创新菜食材。鸭子已经处理干净,八种馅料——糯米、莲子、红枣、核桃、火腿、冬菇、笋丁、鸡肉茸——分装在碗里,像等待演出的演员。

  刘芒站在主楼二楼,看着这一切。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但工坊的每一天,都在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细水长流的。是一根竹扁担的改良,是一道新菜的尝试,是一个铅活字的诞生,是一匹布的外销。

  所有这些细小的变化汇聚在一起,就成了工坊向前走的脚步声。

  徐庶悄声上楼:“公子,黄小姐明日辰时到。诸葛先生已经安排好接待事宜。另外,陈氏铜器的陈平公子说,他明日也想一同来访,看看工坊的全貌。”

  “欢迎。”刘芒说,“工坊不怕人看,越多人看,越多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还有一事。”徐庶迟疑了一下,“下午有襄阳府衙的人来打听,问我们工坊是否在研制‘新奇机械’。我按您交代的,说是改良农具和工具,未提印刷之事。”

  刘芒点头:“谨慎是对的。印刷之事,等我们做出规模再说。现在树大招风,低调些好。”

  夜深了。

  刘芒躺在床上,听见系统提示音:

  创新文化初步形成,声望值+100。

  技术合作网络扩展,声望值+80。

  当前声望值:2380。

  这次不是因为某个人或某件事,而是因为工坊整体氛围的改变——那种敢于尝试、愿意分享、追求进步的氛围。

  刘芒闭上眼睛。

  明天,黄月英要来,陈平要来,创新日要办,水泥要出窑,竹扁担要继续制作……

  但此刻,他只觉得踏实。

  因为工坊的每一天,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走一步,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