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无形产业

　　建业城的喧嚣，从未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但最近的喧嚣里，掺杂了一种名为“刘芒”的独特香料，让这座江东都城的味道，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且…价格不菲。

　　如果说，之前由“刘氏百货”流出的琉璃镜、香皂、烈酒，还只是刮过江东上层社会的一阵妖风，那么现在，刘芒少主所鼓捣的，则是一场无声浸润所有人认知的绵绵春雨。它不直接售卖物品，而是兜售一种观念：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于你内心如何，而在于你向外展示了怎样的“标签”。

　　这玩意儿，比实体的罐子货物，更烧钱，也更诛心。

　　都督府内，周瑜正对着一面清晰得过分的琉璃镜整理衣冠。镜中人，俊朗依旧，眉宇间却染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发现自己最近照镜子的频率显著增加，并非源于自恋，而是源于一种莫名的焦虑——他得时刻确认，自己的“江东美周郎”形象是否依旧完美无瑕。这感觉，就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时刻审视着，而评判标准，却隐隐掌握在那个整天笑眯眯的荆州少主手里。

　　“公瑾，还在为那‘人气榜单’烦心？”鲁肃踱步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只是眼底也藏着一抹无奈。

　　周瑜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愿再看镜中那个被“绑架”的自己：“子敬，你不觉得荒谬吗？如今建业城内，议论的不是军国大事，不是民生疾苦，而是谁家公子新得了什么‘雅号’，谁家女郎的妆容又引领了新风潮。甚至连军营里的糙汉子，如今领了饷银，第一件事不是存起来，竟是跑去买那什么…‘型男必备’发油！”

　　鲁肃苦笑：“何止是发油。昨日犬子回来，竟问我周家可有‘诗书传家’、‘门风高洁’的凭据，说若能得刘芒少主认证，盖上一个什么‘文化传承’的印章，他在同窗中便能昂首挺胸，倍有面子。”他叹了口气，“这‘人设’二字，当真厉害。无形无质，却比刀剑更易深入人心，比黄金更易撬开钱囊。”

　　周瑜眼神锐利：“此子，其心可诛！他这是在掘我们江东世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声望、门第，这些以往需要数代人积累打磨的东西，如今他竟想靠区区一个‘认证’，一套‘说辞’就定价、售卖！”

　　就在两位江东顶梁柱为这“无形产业”忧心忡忡时，这场风暴的策源地——“刘芒工作室”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没有砸罐子的叮当乱响，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算盘珠噼啪作响，以及诸葛瑾那带着几分惶恐又夹杂着兴奋的汇报声。

　　“少…少主！最新一期的‘江东名士人气榜’，顾雍顾公因上月于赈灾中亲自施粥三日，被我们评为‘仁德典范’，其家族名下书坊的生意暴涨了五成！连带着印有他家族徽和‘仁德典范’小字的纸张，都成了抢手货！”

　　刘芒慵懒地斜倚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标签令牌”，上面以俊秀的字体刻着“风流雅士”。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看到了吗？子瑜，这就是‘人设’的力量。我们卖的，不是商品，是身份，是认同，是社交货币。他们买的，也不是物品，是一种快速获得声望的捷径，是一种跻身某个圈层的许可证。”

　　他随手将“风流雅士”的令牌丢给旁边侍立，眼神火热的陆逊：“伯言，找个机会，‘不经意’地让张昭老先生的门生看到，我们正在考虑将这令牌授予在清谈中辩倒他们的那位李家公子。”

　　陆逊心领神会，躬身接过：“属下明白。张公门下，最近想必会格外‘用功’于典籍了。” 他现在不仅是刘芒的“技术顾问”，更是这套“人设经济学”的狂热信徒与实践先锋。

　　诸葛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这位名义上的“首席财务官”，如今算账算得手软，也心惊胆战。“少主，此法虽…虽收益惊人，但无异于火中取栗。我们这是在给江东的世家豪门…明码标价啊！一旦他们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又如何？”刘芒坐起身，拿起桌上一把制作精巧、刻满“忠勇双全”字样的小木剑——这是最新推出的“童趣人设启蒙玩具系列”之一。“他们现在已经离不开了。这就好比嗑瓜子，第一颗嗑开是为了尝尝味，后面停不下来，是因为已经投入了‘沉默成本’——他们为了维持我们帮他们塑造的‘人设’，已经投入了太多的关注、资源和…面子。”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高深莫测：“更何况，我们 soon will not be 仅仅满足于给他人贴标签了。”

　　正当刘芒准备展开他的下一步宏伟蓝图时，门外传来通报，说是有一批来自北方的“客商”，指名要见刘芒少主，谈一笔“大生意”。

　　会客室内，几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但眉宇间难掩精干之气的男子端坐着。为首一人，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海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锐光，显示其绝非寻常商贾。

　　“刘芒少主，久仰大名。”为首者拱手，声音平稳，不带丝毫地域口音，“在下姓马，来自河北。听闻少主有点石成金之妙手，更能为人…增光添彩。我等慕名而来，是想请少主，也为我家主人，量身定制一套…嗯，‘形象方案’。”

　　刘芒心中一动，河北？姓马？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派春风和煦：“好说，好说。为客户创造价值，正是在下的宗旨。却不知，贵主人是…”

　　那马姓商人微微一笑，递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的都是北地珍品，价值不菲。“我家主人，性情沉稳，尤好…养生之道。不喜张扬，但求…声名内敛，底蕴悠长。”

　　刘芒接过礼单，眼神扫过，心里已然翻江倒海。性情沉稳？好养生？不喜张扬但求底蕴？这描述，再结合河北之地…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鹰视狼顾的身影——司马懿！

　　好家伙！这“人设”的风，居然这么快就刮到了曹操的地盘，连这位终极老六都坐不住了！这是要未雨绸缪，提前给自己打造一个“人畜无害”、“忠厚长者”的完美保护色吗？

　　刘芒内心狂笑，这生意，接！必须接！给未来的晋宣帝打造人设，这简直是行为艺术的巅峰！他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不，是金灿灿的黄金，正从北方滚滚而来。

　　他脸上露出专业且诚挚的笑容：“马先生请放心。贵主人的需求，我已了然于胸。‘沉稳’、‘养生’、‘内敛’、‘底蕴’…妙啊！这正是当下…呃，放眼未来都极具稀缺性的优质人设标签！我们一定会为贵主人设计一套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全方位形象提升方案，包括但不限于：专属的‘龟鹤延年’纹饰、内部流传的‘养生心得’手抄本、以及一套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充分展现自身‘深厚底蕴’的言行举止规范…”

　　那马姓商人听得眼中精光连闪，显然极为满意刘芒的“悟性”。双方一拍即合，当场敲定了初步合作意向，以及一笔让诸葛瑾差点晕厥过去的巨额定金。

　　送走这批神秘的北方来客，刘芒摸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少主，这…这可是曹魏的人啊！我们与他们合作，若是被吴侯知晓…”诸葛瑾忧心忡忡。

　　“怕什么？”刘芒一摆手，“我们这是‘文化输出’，是‘品牌服务’。他曹操麾下的人才需要好形象，我们提供专业服务，赚点辛苦钱，天经地义嘛。再说了，你不觉得，让司马仲达提前进入‘养生’人设，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建业城外浩荡的江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子瑜，伯言，你们看到了吗？我们的业务范围，已经成功从To C（对消费者）拓展到了To B（对企业），现在更是实现了跨区域的To G（对政府/势力）服务！这标志着我们‘刘芒人设咨询有限公司’的商业模式，已经得到了市场的广泛验证和高度认可！”

　　陆逊虽然听不懂什么“踢毽踢毙”，但能感受到少主的雄心壮志，激动地点头。诸葛瑾则是一脸“虽然不明白但好像很厉害而且能赚很多钱”的复杂表情。

　　“接下来，”刘芒转身，目光炯炯，“我们要推出‘人设定制’高端服务！为孙权打造‘雄主’人设，为周瑜强化‘儒将’标签，甚至可以帮鲁肃设计‘敦厚长者’的升级版——‘国之柱石’！我们要让江东的每一个人，从吴侯到小吏，从世家到寒门，他们的公众形象，都由我们来定义，来包装，来运营！”

　　他拿起桌上一份刚刚起草的关于打造“江东天团”偶像组合及推动其周边产业发展的可行性报告，脸上露出了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笑容。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当所有人都沉迷于我们为他们设定的角色时，谁在执掌真正的剧本，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市集的喧闹，那喧闹声中，似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喜怒哀乐，哪些又是被精心设计好的角色扮演。刘芒站在风口，感觉自已吹着的，已经不是风，而是滚滚而来的财富与那无形却足以撼动山河的…影响力。这盘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