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一座空镇

　　次日下午2点。房车顺着海南东线的近岸水域，继续往东南方向平推。

　　正午刚过的日头挂在天顶偏西一点的位置。太阳直勾勾地晒在深青色的海水上。下午的海面没什么风，涌浪拉得又平又长，整个水面像一块巨大的聚光镜，把积攒了大半天的热量成倍地往车身上逼。

　　尾部涵道推进器维持着中低转速，粗壮的叶轮在水下平稳搅动，向后方推射出两股泛着白沫的浑水。四五吨重的车身顶着这股推力，慢慢切开迎面打来的长浪。

　　绕过一片探出海面的黑色礁石群后，前方的海岸线往内凹陷，一片密集的沿海低矮建筑群挤进了挡风玻璃的视野里。

　　这地方和前面路过的白沙度假区完全两样。视野里找不到开阔的人造沙滩，也没有规整的防风绿化带。入眼全是两三层高的平顶自建房、逼仄的沿街商铺和弯弯绕绕的窄巷。楼房的外立面连统一的涂装都没有，大片裸露的红砖和发灰的水泥墙面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座曾经被本地人长年累月使用过的海边小镇。

　　林安没有把车往近岸的浅水区开。她看了一眼水深仪上的读数，红色的数字稳定在22米。她转动方向盘，将房车停在距离小镇海岸线一海里外的中间水域。按下姿态锁定键，底盘水泵开始自动抽排压舱水，靠着配重抵消掉侧面刮来的海风，把车身停稳在海面上。

　　这位置进可看清岸上的底细，退可直接调转车头切入深海。二十多米的水底深度，也足以靠着庞大的水压，把那些发胀的过水丧尸按在海底的泥沙底下，绝了它们顺着底盘往上爬的可能。

　　林安调出操作界面。车顶的金属舱盖向后滑动，幽灵之眼迎着热气流升空，机头稍稍压低，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动静，直接朝着小镇的主街靠了过去。

　　高清镜头透过偏振滤镜，滤掉大面积的太阳反光。主控屏上，小镇的街面、屋顶和巷口阴影依次铺开。

　　因为带了太重的生活痕迹，这座镇子在高温下烂得比那些空荡荡的钢筋水泥大楼更让人觉得发空。

　　几条主干道并不宽敞。路面的沥青早就被连月的毒太阳烤得发软，有些地段甚至呈现出半融化的胶状。混着海风刮来的粗糙沙粒和碎石，沥青重新凝结成了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灰黑色硬疤。

　　幽灵之眼的镜头顺着最外侧的一条海鲜排档街飞掠而过。

　　高温加上高浓度的盐风倒灌，这层原本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正在慢慢往下掉渣。临街商铺的宽大招牌塌了半边，露出背后长满暗红锈疮的角铁骨架，海风一穿过去就发出发干的呜咽声。

　　街边原本摆着的塑料桌椅，被太阳烤干了材质里的柔韧劲。红蓝相间的塑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泛起一层灰白的粉化层。海风一吹，椅背边缘的塑料壳就往下掉粉，偶尔有一小块碎块掉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连个响声都发不出。

　　一排排商铺的铝合金卷闸门拉在底下，表面全被盐风咬出了白斑。几乎每一扇门的底部，都被以前逃难的人用撬棍或重锤强行豁开过口子。卷闸门底部的金属卷边锈穿了孔洞，边缘薄得像锯齿。

　　无人机飞过海鲜街的尽头。

　　几台原本用来养海鲜的大型卧式玻璃冰柜，被人掀翻在发硬的烂泥地上。冰柜的玻璃门上挂着厚厚的白盐霜，里面的制冷铜管全被暴力扯断。几个蓝色的塑料周转箱底朝天，箱体脆得裂成了几瓣，上头盖着一层风干的死苍蝇和海虫壳。

　　“外头这些铺面，早就被前几拨逃难的人翻空了。”陆成坐在副驾后侧的战术屏前，目光从外景画面移向左侧的全息雷达底图。

　　在这张图上，宽敞的主街干干净净，没有半个活物。反倒是在那些透不进风的深巷底端，以及几栋门窗全被木板封死的平房深处，跳出了七八个零散的微弱红点。

　　这些热源的闪烁频率很低，心跳和体温都被刻意压制着，几乎没什么移动轨迹。

　　“巷子窄，平房又密，里面的热气根本散不出去。”陆成看着那些静止的红点，“里面的人不动弹，全在靠熬时间硬扛这高温。这种老房子的隔热层薄，到了下午，屋里的温度和外头差不了几度。”

　　林安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看着那些发脆的塑料桌椅和坑坑洼洼的卷闸门。就在她准备按下召回键时，雷达底图深处的一条窄巷里，两个微弱的红点动了。

　　红点脱离了静止状态，顺着巷子的阴影，一点点朝着主街外头的那排废弃海鲜排档挪动。

　　林安指尖一顿，操控无人机在五十米的高空悬停，将光学镜头的倍率拉大。

　　主屏画面上，巷口边缘的阴影里，靠墙瘫坐着一个干瘦的男人。他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露在破衣服外头的皮肤已经干得发紫。

　　而在他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正贴着巷口的残墙，紧盯着外面那条没遮没挡的主街。

　　“这热天，他不躲在阴影里，想干什么？”林父站在主控台后头，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眉头微皱。

　　那年轻男人没有去找食物或水，而是猛地冲出了巷口的阴影，直接踩上了滚烫的沥青主街。

　　脚上那双底纹快磨平的解放鞋，踩在70℃的柏油路面上，鞋底的橡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拉丝声。他快步穿过日头底下的街道，一头扎进街角那家塌了半边顶棚的海鲜批发档口废墟里。

　　“他去扒废墟了。”陆成目光一沉，快速报出判断，“那边压着几个商用冰柜的聚氨酯保温板。巷子没有遮阳的东西，他需要大块的隔热材料回去搭棚子。”

　　废墟里面闷热不透风。那男人光着膀子，双手直接抠住一块从冰柜侧面脱落下来的大块加厚保温板。他没有去撬那些能换口粮的黄铜线圈，只是拽着这块最不值钱、却能大面积挡太阳的塑料泡沫板，费力往外拖。

　　保温板卡在两块碎石中间，他用力猛拽，手背和手腕躲不开地蹭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角铁上，皮肤表面马上烫出了几溜通红的水泡。

　　男人连吭都没吭一声，硬把那块保温板抽了出来。他扛着板子，踩着冒白烟的柏油路，头也不回地冲回了那条深邃的暗巷里。

　　回到巷口，他把那块巨大的保温板斜靠在墙角，刚好替那个瘫坐着的干瘦男人挡住了从巷口斜射进来的毒辣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