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被废弃的垃圾

　　饭团不知什么时候从驾驶座底下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溜达到餐桌底下。它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林安的脚踝，喉咙里打着沉闷的呼噜。

　　林安收回看向陆成的视线，伸手揉了一把腿边的猫头。

　　冰镇好的酸梅紫苏饮端上了桌。那壶冰饮不断向外透着寒气，玻璃壶壁的冷凝水越聚越多，顺着壶身淌下，在底部的防滑软垫上汪出了一小滩清亮冰寒的水渍。

　　林安端起冷面碗，将那块边缘还冒着微热的香煎鸡腿排送进嘴里。牙齿咬合间，焦脆的鸡皮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底下的鸡腿肉厚实紧密，黑胡椒粗碎被咬破后，一股直白的辛辣味顺着舌尖窜开。

　　她就着这口肉扒下一大口冷面。冰镇过的面条筋道滑爽，配着生脆的黄瓜丝一起嚼。

　　连着吃了小半碗面，吃得口干时，她端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酸梅紫苏饮。

　　乌梅和陈皮熬出的酸劲直冲口腔，化开了鸡皮残留的油脂。随着紫苏叶独特的植物辛香落了底，这口带着冰渣的酸甜凉饮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底，利落地压下了舌尖上的燥热与余辛。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林父拿过一块干净的吸水棉布，沿着玻璃水壶的底部抹了一圈，将桌面上那一滩冰凉的冷凝水吸干。他转身走到水槽边，单手一拧，棉布里饱吸的纯净凉水连串滴落，顺着不锈钢滤网直接流进了下水道。哗啦啦的洗碗水声紧跟着在车厢里响了一阵。

　　吃饱喝足的林安靠回驾驶座的软椅上，将目光重新投向主屏。

　　下午一点半，太阳把外头的时间烤得发滞。

　　监控画面里，油罐车底下的阴影又缩减了巴掌宽的一条边。

　　刀疤脸的半条小腿露在了阳光直射下，大腿上的牛仔裤布料在高温下发烫，烤得他整条腿不自主地抽搐。他一双眼睛警惕地在残耳和战术背心之间来回转动，死死护着那个塑料水瓶。

　　战术背心的额头上早就不出汗了，体内水分被榨干后透出一种发灰的面色。他手里那根抵在水泥地上的钢筋尖端，正随着他虚弱的喘息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残耳趴在那里死气沉沉的姿势维持了半个多小时。后背上一小块溃烂处招来的一群绿头苍蝇刚落上去，又很快被地表升腾的热浪逼得乱飞。

　　这几个人成了被废弃的垃圾，跟便利店门口那些晒软的塑料包装一样，在这片高温下一点点发酸、烂坏。

　　林安端着那杯还剩一个底的酸梅汤。玻璃杯外层的冷凝水滴在她的指关节上，被车厢里的冷气一激，传来一阵扎实的冰凉。

　　这辆停在六公里外背坡死角的房车，安静地看着这场僵局。

　　下午两点，车外的日头毒得刺眼，空气被烫得扭曲发虚。

　　房车安静地蛰伏在距离服务区6公里外的黄土背坡里。车厢内部，冷气顺着隐藏的百叶出风口平稳下压，将外头的闷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林安坐在驾驶座上，视线落在前方的全息主控屏幕上。

　　主屏画面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服务区废墟里，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便利店的残破墙根底下，那个一直死死抱着双肩包的男人动了。他拉开背包拉链，从最底下的破布里翻出一个外壳磨损、镜片裂了一道缝的军绿单筒望远镜。

　　他没有往阴影深处躲，而是贴着斑驳的墙皮，探出小半个身子，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前方的旧省道长直路段。

　　中午那会儿房车在倒车时，沉重的越野轮胎在距离他们四公里外的路面上压出了两道极深的车辙印。底层的黑色沥青被翻到了面上。这会儿阳光一斜，没被风化的新沥青在五十度的高温直射下，折射出几道光斑。

　　隔着四公里的距离和地面升腾的严重热浪，那几道反光在望远镜的裂纹镜片里被扭曲、拉扯得发虚，像极了路尽头停着一辆抛锚的金属外壳车。

　　男人放下了望远镜。

　　他回头冲墙角阴影里的几个人打了个手势。很快，三个身形干瘦的男人拎着生锈的铁棍和扳手，顺着便利店外侧的墙根摸了出来。

　　他们走得尤为谨慎。双脚只踩在建筑物投下的窄长阴影里，走两步便停下来，探头往公路远处的方向张望。

　　林安没耽搁，手指直接按在主控台的启动键上。

　　柴油引擎发出一声闷响。四根液压驻车支腿迅速收回暗格。

　　“往后撤，换位置。”林安双手把住方向盘，目光紧盯倒车影像。

　　对方既然手里有光学设备，还生出了疑心，这个距离省道只有6公里的高坡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庞大的房车碾过地上的碎石，顺着来时的土坡往下倒退。林安看准了后方2公里外的一处地势更高的丘陵断层面。那地方有一大片枯死的密林挡在前面，背靠着一堵内凹的岩壁。

　　越野轮胎在干硬的野地里碾出沉闷的摇晃。房车一头扎进密林后方的岩壁死角。这里的地势更高，视野更宽，周遭的枯树和岩石将车壳遮挡得严丝合缝，形成了一个绝佳的二级远距观察位。

　　引擎熄火，驻车支腿重新钉死在泥地里。

　　林安推开操纵杆，将半空中的幽灵之眼拉高了三百米，视野覆盖面成倍放大。

　　监控屏幕里，那几个从便利店摸出来的男人已经挪到了公路边缘。

　　领头的男人试图顺着公路外缘往前探。他刚迈出阴影，软化的沥青路面烫得脚底板直冒黑油，他脚上那双单薄的破鞋根本隔绝不住地表的热力。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没遮没挡的公路上，贴地的热浪把景物全晃成了抖动的水波纹，望远镜里看到的那点反光在几米外的虚影中彻底断了线。领头的人受不住这等毒烤，连四百米都没走出去，转头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火速退回了便利店的废墟阴影里。

　　“他们退了。”林安看着屏幕上那些重新缩回墙角的光点。

　　陆成坐在副驾后方的卡座里，左手平放在身前的折叠桌板上，视线盯着侧壁的投影分屏。

　　“他包里那个单筒望远镜，极限视距也就勉强能看个反光。”陆成的声音在车厢的冷风中响起，语调平缓，“四公里外翻起的沥青，被热浪晃虚了。他们以为前头有抛锚的死车，想顺着痕迹摸过去截道。”

　　林安转头看向陆成。

　　他安稳地坐在原位，右肩贴着软垫。看着监控里那些四处寻摸的老队伍，他的视线没挪开，左手虚握成拳搁在膝头，指关节的棱角被侧壁的光影带出几道冷硬的线条：“地表温度太高，靠两条腿在发烫的沥青上走四公里，走不到一半鞋底就会化。他们摸不到任何真东西，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