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那支旧车队

　　正午的太阳挂在最高处。光线直白地砸下来，把周遭的荒野切分成刺眼的白和发灰的黑影。

　　房车嵌在6公里外这处黄土断层的背坡死角里。底盘下方的四根液压驻车支腿扎透了表层的干浮土，死死抵住下方的硬岩层。厚重的黄土崖壁挡住了最毒的那一轮直射光，车身外壳上裹着的那层灰泥，将庞大的车体和背坡的阴影融成一块。

　　主控屏右上角的外部温度读数停在48度。

　　饭点到了。

　　厨房区的水台边，林母正着手处理中午的凉菜，弄点爽脆重口的东西好开胃。

　　她从静止仓库里取出两盒处理干净的生鸡胗。鸡胗肉质厚实，呈现出健康的紫红色。林母将其倒进水槽，打开纯净水龙头冲净表面的冰碴，放在木砧板上。

　　薄刃菜刀在手里一转，刀锋贴着鸡胗表面斜切下去。不切断，每隔两毫米落一刀，横着切完再竖着切。密集的十字刀口将紧实的肉块切成了细致的麦穗花刀。

　　旁边的电磁灶上，小号不锈钢锅里的水刚好烧滚。林母往水里丢了两片生姜、一截葱段，倒了一勺料酒。切好花刀的鸡胗一股脑全倒进沸水里。

　　生肉一遇滚水，表面瞬间向外翻卷，十字刀口张开，缩成一个个刺猬状的肉球，颜色由紫红转为灰白。

　　鸡胗肉厚，在滚水里多煮了三分钟。林母拿漏勺将它们捞出，一秒没耽搁，直接倒进旁边备好的一大盆纯净水冰块里。

　　滚烫的肉球砸进冰水，发出细碎的轻响，肉块表面遇冷，肉质一下就绷紧了。

　　趁着鸡胗在冰水里镇着，林母拿过几个小瓷碗开始备料。

　　大蒜拍扁剁成细碎的蒜米，几根小米辣切成红艳的细圈，再抓一小把香菜切断。林母顺手往碗里倒了两勺生抽、一勺老陈醋，外加半勺白糖。接着从调料柜里拿出一罐熬好的红油辣子，舀了满满两大勺盖在料汁顶上，滴进几滴芝麻香油。

　　筷子在瓷碗里快速搅动，红油的干香、陈醋的酸气和生蒜的辛辣混在一起，冲鼻的味道在冷气里散开。

　　冰透的鸡胗捞出沥干，装进大号白瓷盘。林母将调好的红油料汁全数泼在上面，戴上一次性手套，双手在盘子里反复抓拌。红亮透底的辣椒油顺着麦穗状的刀口缝隙渗进去，把灰白的鸡胗染上了一层油润的酱红色。

　　拌好的冷盘搁在流理台边上，让醋和辣味往肉缝里多钻一会儿。

　　林父在旁边接了手，从空间里搬出三个个头饱满的青椰子。

　　他拿了把厚背开山刀，刀刃对准椰子顶端斜着削下去。几刀削掉青皮和硬壳，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椰肉。刀尖在顶上撬开一个圆口，澄澈的椰子水直接倒进大号的玻璃凉水壶里。

　　倒空了水，林父把椰子放在砧板上，刀背用力一砸。厚实的椰壳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从中间应声裂开，清甜的椰子汁水飞溅了几滴在木砧板上。他拿了个不锈钢铁勺，顺着内壁把里头那一层厚实滑嫩的半透明椰肉全刮了下来。

　　椰肉放在案板上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粒，和椰子水混在一个壶里。接着，林父撕开两盒纯牛奶的包装全数倒进壶中。奶白色的液体和半透明的椰子水混合，颜色变得醇厚。

　　他转身端出冰盒，十几块方正的纯净水冰块当啷几声砸进壶底。拿长柄木勺在底下用力搅动两圈，粗大的椰肉粒在奶白色的液体里上下翻滚。冷气顺着玻璃壶壁往外透，很快结出了一层细密均匀的白霜。

　　饭菜备妥，林父把碗筷拿出来，在扩展后的餐桌上摆好。

　　驾驶区里，林安坐在软椅上，目光盯在正前方的主屏上。

　　幽灵之眼无人机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放出去了。机身挂在6公里外那座半废弃加油站外围的安全高度上。四片静音旋翼在发烫的空气中匀速转动，外壳涂装和刺眼的白光混在一起，从底下的角度看不出天上有东西。

　　主屏上，加油站和废弃服务区的俯瞰画面被切分成左右两块。左边是高清镜头传回的实景，右边是热成像底图。

　　林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将镜头的焦距一点点拉近，高倍镜头穿透了下方扭曲发虚的热浪，把油罐车底下的阴影区域清晰地放大在屏幕正中央。

　　阴影里躺着几个人，他们躲在车轮和公厕水泥墙的夹角处。

　　镜头定格在最靠外侧的一个男人身上。这人靠着发黑的轮胎，手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双肩包。他留着极短的寸头，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粗长刀疤。刀疤在高温下充血发红，皮肉外翻的痕迹显眼。

　　林安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把镜头往右移。

　　紧挨着刀疤脸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这人身上套着一件旧战术背心，背心的绑带早断了两根，表面结着一层层白色的盐碱霜，全是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印子。他看着像在闭眼睡觉，但右手一直卡在战术背心下摆的一个破口里。

　　再往里头，靠着公厕下水道口的位置，蹲着一个身材干瘪的男人。这人左边耳朵缺了一大块，伤口结着厚厚的黑痂。他的一条腿直直地伸在地上，裤腿高高卷起，小腿肚上有一块溃烂发黑的伤口，上面围着几只赶不走的绿头苍蝇。

　　刀疤脸，旧战术背心，残耳。

　　林安的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扫过，原本准备继续看周围环境的视线停住了。

　　她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第二卷路线图里的那些信息碎片。几个月前，在另一段烂路上，这几张脸和他们身上的那些物件，曾在全息雷达的边缘和近距离接触中出现过。

　　这是陆成以前待过的那支旧车队，那支在物资最紧缺的时候，把他丢在丧尸堆里等死的旧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