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水底的丧尸

　　在这片没有风速的低地里，热气无法横向流通，只能闷在建筑物之间。街角堆积的生活垃圾袋被内部发酵产生的气体撑得鼓鼓的，表面挂满了浑浊的黏稠水珠，最终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流淌出暗褐色的腐水。

　　林安推动操纵杆，幽灵之眼沿着一条曾经繁华的主干道，向着城市内部那条贯穿城区的退水内河飞去。

　　这座小城原本依水而建。随着日复一日的暴晒持续，内河的水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下降。

　　无人机悬停在内河的上方。镜头垂直向下俯视。

　　原本宽阔的河道两岸，裸露出了大片发黑发臭的淤泥滩涂。这些淤泥在太阳的烘烤下，表面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裂开一道道深达十几厘米的口子，里面填满了干枯的水生植物残骸和死鱼的骨架。

　　而河道中央残存的河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浑浊墨绿色。水流几乎处于停滞状态，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薄膜和大量的浮萍碎屑。水汽从这片死水表面蒸腾而起，在河面上方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色水雾。

　　林安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拉大镜头倍率，并将深层水下探测的视野亮度调高。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穿透了表面那层浑浊的绿水，潜入了昏暗的河道底部。

　　起初，河底除了成堆的废弃共享单车残骸、沉没的轮胎和淤泥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无人机沿着河道缓缓向前推进，在水深大约三米、靠近一处桥墩底部的较深水域，几个灰暗的轮廓出现在了屏幕的边缘。

　　灰暗的轮廓随着镜头拉近显现出全貌。这些在水底挪动的黑影毫无鱼类的摆尾灵动，更缺乏水流冲刷垃圾时的随机翻滚。仔细辨认过去，几具人类形态的躯体正贴在泥床上。

　　在那片浑浊且能见度很低的水底，有四五个丧尸正紧贴着河床的淤泥，尤其缓慢、迟滞地挪动着脚步。

　　它们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呈现出发灰的死白和发水肿胀，有些部位的皮肉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肌肉组织。但它们并没有像正常的尸体那样漂浮在水面上，而是如同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踩在河底的烂泥里。

　　水流的阻力让它们的动作变得比在陆地上慢了数倍。它们没有明确的进攻目标，在水底丧失了嘶吼的能力，只是凭借着趋利避害的残存本能，在水下漫无目的地徘徊。偶尔撞上长满青苔的桥墩，便顺着桥墩的边缘缓慢地摸索着改变方向。

　　陆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空水杯。他没有靠近驾驶座，依然坐在卡座的边缘，但视线已经锁死在右侧分屏的监控画面上。

　　他的眼神带着纯粹的专业审视。

　　“气温太高了。”陆成看着屏幕上那些沉底的躯壳，声音低沉平缓，“地面五十多度的暴晒，连活人的皮肤都能烤脱皮，它们虽然没有痛觉，但躯体组织在这种高温下会迅速脱水、碳化，甚至自燃。水底的温度虽然也不低，但比地表要低得多，能避开阳光的直射。”

　　林安看着主屏，微微点头，认可了这个物理层面的逻辑判断。

　　丧尸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依靠肺部呼吸氧气，这意味着它们完全不受溺水法则的限制。只要水底的压强没有超过它们骨骼的承受极限，它们就可以潜伏在水下。

　　在高温逼迫下，这些原本在大街上游荡的怪物，凭借着寻找阴凉的本能，大批汇聚到了江河湖泊的底部。

　　随着气温不断抬升，那些看似平静、能够提供些许降温作用的深水区域，水面下掩盖着密集的杀机。一旦有人或者车辆毫无防备地涉水，就会立刻遭到大量水底尸群的拖拽。

　　林安没有在这个画面上停留太久，她将无人机拉升，镜头重新对准了小城的街道。

　　丧尸沉水，并不意味着陆地就安全了。因为在这片废墟上，除了高温，还有另一种同样被逼到边缘的东西。

　　幽灵之眼的镜头扫过一条背光的狭窄巷道。全息雷达上，几个微弱的浅蓝绿色生命体征光点正在闪烁。

　　画面拉近。

　　巷道的深处，一栋废弃居民楼底层的阴影里，正在上演着一幕拉扯。

　　那是两拨衣衫褴褛、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幸存者。高温和长期的脱水已经榨干了他们体内大半的水分和精力。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

　　争夺的焦点，是巷道角落里一处罕见的、能够挡住阳光直射的通风管道死角，以及地上一个半敞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已经发黑、散发着腐臭味的变质食物残渣。

　　巷道深处的画面压抑得让人后背发紧。听不到大声的喊叫，更见不到大开大合的肢体碰撞。

　　在五十度的高温下，扯开嗓子和剧烈运动等同于加速自杀。他们的声带早就因为缺水而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类似于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气声。

　　画面中，一个男人紧紧攥住另一个人的衣服下摆，将其往阳光暴晒的区域拖拽。被拽住的人没有多余的力气挣脱，只能拼命地用手指抠住地上的砖缝，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暗红色的血迹。

　　另一个人趁机扑向那个塑料袋，但还没等他拿到，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沉闷的闷棍。那人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栽倒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

　　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发软的沥青，瞬间烫出水泡。那个倒下的人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嘴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身体在地上翻滚，但周围的几个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依然在阴影边缘进行着迟钝却步步见血的拉扯。

　　炎热和脱水让底下的争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剩下为了半袋发臭食物和一口残存阴凉的死磕。

　　监控画面里，高温将整座小城烤得扭曲发虚，巷道死角里的人影还在为了物资互相拖拽。而在车厢内部，复合装甲挡住了外面的热浪与酸臭，出风口平稳地送着冷气。林安面前的玻璃杯里，还没完全化开的冰块随着轻微的水波晃动，碰着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林安没有把无人机的镜头继续停留在那条逼仄的巷道上。她收回视线，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幽灵之眼随即拉高返航。主屏画面切回了周边的常规雷达警戒，房车依旧稳稳地停在高架桥台的阴影死角里，维持着不被打扰的驻停。